【第15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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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髮店的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時，風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清響。
一陣風吹過街道，藤原徹站在門口，藤原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額前的髮絲被晚風吹得微微浮起，又落回原位。
失去了那層厚重長髮的包裹，後頸和額頭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涼意毫無阻礙地貼著麵板滲進來，這種輕盈感讓他多少有些不習慣。
藤原徹將雙手插進衛衣的口袋裡，右手碰到了那些冰涼的金屬硬幣。
五百円，一百円，十円，零零散散加起來，一共六百五十七円。
連同那三張紙幣一起，這是他接下來一段時間內生存的全部籌碼。
左手則從口袋裡抽出來，緩緩抬起，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顴骨靠近眼角的位置。
疼。
指尖剛一施加壓力，一股鑽心的鈍痛便順著神經末梢傳了過來。
不是那種能逼出眼淚的痛，而是一種被壓在麵板底下的鈍脹，像有一團沉默的火，越靠近越熱。
昨晚那個男人在絕望與暴怒中揮下的一拳，力道極其真實。
淤血雖然在慢慢散開，但因為剪去了劉海的遮擋，這塊原本隱藏在暗處的傷疤，現在已經完全暴露在了空氣和旁人的視線裡。
沿著街道往前走。
站在十字路口，藤原徹放下手，停了下來。
向左拐，是回西側團地那棟老舊公寓的路。
向前走，穿過兩條街道，則是水門公園。
藤原徹在猶豫。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回那個破敗的家，在那個酒鬼父親醒來發瘋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平靜地度過這個夜晚。
但在潛意識的深處，卻有幾個細微的念頭在不斷拉扯著他的腳步。
昨天晚上，母親藉著路燈的光，輕柔地撥開他的頭髮，笑著歎氣說“頭髮都這麼長了，該去剪掉了呢”。
現在頭髮剪了，變成了清爽利落的短髮。
藤原徹心底深處，竟然生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連他自己都覺得幼稚的彆扭感。
他有點想讓母親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卻又覺得特意跑過去展示顯得太過矯情。
更重要的是，母親昨晚離開前說過的那句話。
“雖然這麼說不合適，但是媽媽也想每天都看看阿徹。”
“媽媽每天都會來。不管多晚，媽媽都會在。”
地麵上被拉長的影子，街道儘頭逐漸亮起的路燈。
昨晚父親藤原誠一那近乎歇斯底裡的無能狂怒，以及那句“死都不會離婚”的咆哮，像一根紮在肉裡的毒刺。
藤原徹很清楚，那個男人已經徹底爛透了，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著母親這根唯一的浮木，隻想把她一起拖進地獄。
不能再拖了。
必須讓母親徹底下定決心，從那個爛泥潭一樣的家裡剝離出來。
哪怕動用一些極端的手段，也要切斷藤原誠一的妄想。
藤原徹在路口站了片刻，最終將手重新插回口袋，邁開步子，朝著水門公園的方向走去。
天徹底黑透了。
水門公園裡的路燈發昏黃的光暈，在空曠的場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藤原徹坐在昨天的那個鞦韆上。
鏈條冇有晃動，他雙腳踩在沙地上，安靜地像是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過了不知多久，公園入口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沙沙、沙沙——”
橡膠鞋底摩擦著地麵，來人跑得很急，呼吸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藤原徹抬起頭。
藤原花見還是穿著那件印有“生鮮超級市場”Logo的淡綠色圍裙，胸前掛著名牌，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塑料袋，一路小跑著衝進了公園。
當她看清坐在鞦韆上的那個身影時，腳步猛地一頓，然後笑起來。
那種帶著疲憊卻發亮的笑。
“阿徹？今天……又來了啊！”藤原花見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驚喜。
她怎麼也冇想到，兒子今天居然還會在這裡等她。
但驚喜僅僅維持了不到一秒鐘，那份笑裡多了一層不安。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藤原徹為了不讓她擔心，從來冇有連續兩天來過公園。
反常。
反常就意味著可能出事了。
常年生活在高壓和恐懼下的母親，直覺總是敏銳得可怕。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惶恐和害怕。
“阿徹！”
藤原花見快步衝了過去，幾乎是跌撞著來到了鞦韆前，塑料袋在手裡發出劇烈的摩擦聲。
她蹲下身，視線立刻與藤原徹平齊。
藉著昏黃的路燈，藤原花見第一眼看到的，是兒子那頭煥然一新的短髮。
厚重陰沉的長髮不見了，露出了飽滿光潔的額頭和乾淨利落的眉眼。
那個總是把自己藏在頭髮裡的少年，此刻完整地展現在了她的麵前。
“你……去剪頭髮了？”藤原花見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欣慰的柔光。
她伸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開，“很好看。”
手指停住。
觸感不對。
麵板下腫起的一小塊硬度。
她的動作慢下來。
眼中的那抹柔光就被徹底的驚懼撕碎了。
冇有了劉海的遮擋，藤原徹左側顴骨上那塊深紫泛黃的淤青，在路燈下顯得如此突兀、如此觸目驚心。
藤原花見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那雙因為近期浸泡冷水而變得粗糙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伸了出去。
指尖在距離那塊淤青還有半厘米的地方停住，彷彿生怕稍微一碰就會弄疼他，不敢再往前分毫。
“這……這是怎麼弄的？”她的聲音發顫，尾音裡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哭腔。
藤原徹靜靜地看著母親，冇有說話，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藤原花見太瞭解那個家裡會發生什麼了。
她太熟悉這種形狀的傷痕了。
“是他……對不對？”藤原花見的眼眶瞬間紅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動手打你了？是因為我……是因為那張調解通知書嗎？！”
藤原徹依舊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垂下眼簾。
沉默就是答案。
“啪嗒。”
眼淚順著藤原花見蒼白疲憊的臉頰砸落在沙地上。
那個男人打她，她可以忍受，可以麻木地熬過去。
但當那個男人的拳頭落在這個她用儘全部生命去保護的孩子臉上時，她心底最後的一絲防線徹底崩塌了。
“對不起……對不起……”藤原花見終於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壓抑而痛苦地抽泣起來。
“是我太自私了……我走的時候，明明應該帶著你一起離開的……”她死死抓著藤原徹的衣角，聲音支離破碎。
“我居然還傻到對那個男人心存幻想……我以為他就算再瘋，也絕對不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動手……”
藤原花見她痛苦地搖著頭，悔恨的淚水從指縫間溢位。
如果當時她冇走，繼續留在這個地獄裡沉默地忍受著那個男人的拳腳，或許阿徹就不會受傷。
甚至在這一刻，她無比絕望地想：如果當年自己根本冇有跟那個男人結婚，她的阿徹是不是就能擁有一個正常、幸福的童年？
“阿徹……對不起……”
“是媽媽冇用，是媽媽冇有保護好你……對不起，讓你在這個年紀……”
望著母親崩潰自責的樣子，藤原徹傾下身，緩緩抬起手，動作雖然有些生硬，卻極其輕柔地用拇指指腹，一點點擦去了母親臉頰上冰涼的淚水。
這是一種超越了十二歲孩童的沉穩。
他不哭不鬨，冇有訴苦，反而像個真正的成年人一樣反過來安撫著脆弱的母親。
但這過分的懂事，卻讓藤原花見的心像被刀子狠狠絞著一樣，哭得更加難以自抑。
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傾身，一把將藤原徹緊緊抱入懷中。
藤原花見雙臂用力地收攏，雙手死死地攥著他背後的衛衣布料，彷彿要把這個單薄的孩子嵌進自己的身體裡，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下巴抵在藤原徹的肩膀上，溫熱的眼淚瞬間浸濕了衣領，她的聲音在深深的擁抱中支離破碎：
“阿徹……對不起……”
“是媽媽冇用，是媽媽冇有保護好你……”
“對不起，讓你在這個年紀，總是要這麼懂事……這麼辛苦……”
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藤原徹冇有掙紮。
他任由那份滾燙的濕意透過布料滲進麵板，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有些生硬、卻異常堅定地拍了拍母親顫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