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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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放在這裡了。”
平淡的聲音穿透了店裡吵鬨的空氣。
正準備繼續數落兒子的石田美也子回過神來,“啊,好的。今天辛苦了,多謝您的惠顧。髮型很適合你哦!”
石田將也正煩躁地抓著還在滴水的頭髮,聽到母親的道謝聲,這才注意到店裡竟然還有彆人。
“哈?還有彆的客人?”
一個跟他差不多高、穿衛衣的男生,正單手拎起那個破舊的黑色雙肩包,隨手甩在右肩上,轉過身,向著門口的方向走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石田將也光著腳站在原地,空氣裡瀰漫著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水門川河底的淤泥腥味。
在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藤原徹停了下來。
他微微側過臉,那雙失去厚重劉海遮擋的狹長黑眸,落在了石田將也那張因為憤怒而有些發紅的臉上。
既然在這裡碰上了,不如現在就把那件事解決掉,省得明天到了學校還要再費一次口舌。
“如果你剛纔說的橋,是水門川那座的話。”
“我來的時候,看見一個胖子手裡拎著一雙熒光色的鞋。”
他把話停在這裡,恰到好處。
至於在橋頭與那個胖子對峙、阻止對方離開的那些細節,藤原徹半個字都冇有提。
藤原徹討厭麻煩。
“熒光鞋?!”石田將也猛地抓住了這個詞,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頹喪和憤怒中跳了起來。
他猛地往前湊了一步,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還在往下滴的泥水,死死抓住了這個重點。
“冇錯!那就是我的鞋子!最新款的!可惡,我就知道被人拿走了!”
他瞪大眼睛盯著藤原徹,連珠炮似的追問:“你看清楚是誰了嗎?!那傢夥長什麼樣?那人你認識嗎?!”
藤原徹看著眼前這張激動到有些扭曲的臉,心裡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多麼白癡的問題。
如果自己認識那個胖子,剛纔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會直接報出對方的名字,而不是用“一個胖子”來代稱。
更何況,退一萬步講,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趁著這群人跳河試膽的時候精準拿走一雙鞋的,大概率是熟悉他們行蹤的熟人惡作劇。
你石田將也的熟人,我怎麼可能認識?
藤原徹連歎氣都懶得歎,他不想在這個無意義的邏輯漏洞上浪費口水。
“不認識。”藤原徹給出了一個極其敷衍卻又合情合理的收尾,“他看到我就跑了。”
站在櫃檯後的石田美也子聽到這話,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手裡還捏著那張一千日元的紙幣。
“誒?不是小將自己亂丟,是真的被人偷走了?”
“我就說吧!”石田將也像是終於洗刷了冤屈,轉頭對著母親大喊,“我都找了整整五遍了!連水草裡都翻過了!就是被哪個混蛋偷走的!”
吼完母親,他又轉過頭,咬牙切齒地捏著拳頭,一滴泥水從他的鼻尖滑落:“該死的胖子……彆讓我逮到你!”
就在石田將也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那個偷鞋賊揪出來暴打一頓時,坐在沙發上的植野直花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以及幾分看好戲的戲謔。
植野直花將身體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那雙像貓一樣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越過麵前的茶幾,在藤原徹和石田將也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她看著石田將也那副渾然不覺的遲鈍模樣,心裡湧起一股微妙的優越感。
笨蛋果然是笨蛋。
同時,她對站在那裡、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冷靜的藤原徹,產生了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好奇。
“喂,將也。”
植野直花開口了,語調拖得有些長,“你問了半天,知道他是誰嗎?”
“哈?”石田將也愣了一下,粗神經暫時從丟鞋的憤怒中抽離出來。
“認不出來吧?”植野直花單手托著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誰啊?”
石田將也這才真真正正地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這個提供情報的男生身上。
他皺起眉頭,湊近了一點。
目光在藤原徹的臉上掃過。
利落的短髮,四六分的劉海,光潔的額頭,挺直的鼻梁,還有眼角那塊顯眼的青紫色淤青。
這是一張看起來有點眼熟,但又極其陌生的臉。
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氣質,跟他在學校裡認識的任何一個男生都對不上號。
石田將也的眉頭越皺越緊,大腦在有限的交際圈裡飛速檢索,卻一無所獲。
植野直花一直盯著石田的表情,確認他那張臉上寫滿了真實的迷茫後,她輕笑出聲,那股微妙的滿足感在胸腔裡擴散開來。
就像是隻有她一個人掌握了某種秘密。
“真是遲鈍呢,禿子。”植野直花心情極好,悠悠地揭曉了答案,“就是島田後麵那個,整天趴在桌子上的男生,橘日和的同桌。”
伴隨著植野直花的話音落下。
“叮鈴!”
理髮店的玻璃門被推開,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四月傍晚帶著些許涼意的微風灌進店裡,吹散了一點那種沉悶的泥腥味。
頭髮剪完,把該說的說完,也該到此為止了。
藤原車邁開腿,徑直走出門外。玻璃門在他身後靠著阻尼器緩緩合上,將店內的驚呼聲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門內。
石田將也抓著濕頭髮的手停在半空,腦子裡某個模糊的影子忽然被點亮。
那個總是用亂糟糟的長髮遮住臉、像一具屍體一樣趴在教室角落裡。
他下意識往門口又看了一眼,對方已經走出去了,隻留下玻璃門上映著街道的光。
記憶裡的厚重劉海慢慢和剛纔那個眼神冷淡、五官利落的男生拚湊在了一起。
“你是說……那個頭髮長得要命,整天趴在桌子上睡覺的藤原?”
石田將也轉過頭,狐疑地看著植野直花,像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在合夥耍他,“差彆也太大了吧?完全就是兩個人啊,開什麼玩笑。”
植野直花看著他這副大驚小怪的模樣,翻了個白眼,慢條斯理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所以說你是個呆頭呆腦的笨蛋。”
她走到理髮椅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但不知為何,腦海裡卻短暫地閃過了剛纔那個男生眼角的那塊淤青。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