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鑫來倒也算“負責”,事情鬧大了於他無益。他找了個由頭,說是帶馬三風去縣裏“學習先進婦女工作經驗”,實則蹬上那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馱著神情恍惚的馬三風,一路顛簸到了縣城。
目的地不是氣派的縣婦聯,而是藏在小巷深處、門臉窄仄的一傢俬人診所。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裏麵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劣質消毒水和陳舊黴菌混合的刺鼻氣味。穿白大褂的醫生麵無表情,動作機械,彷彿處理的不是活人的身體,而是一堆需要清理的物料。冰冷的器械碰撞出金屬的脆響,混合著護士瞥過來的、毫不掩飾的鄙夷眼神,像燒紅的烙鐵,在馬三風十八歲的靈魂上,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永難癒合的傷疤。從手術台上下來時,她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和魂靈。
自行車載著她回村,後座上輕得彷彿沒有重量。趙鑫來在前麵蹬得飛快,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彷彿隻是完成了一趟尋常的差事。風吹起馬三風枯黃的頭髮,她看著路邊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田野和樹木,眼神空洞,裏麵曾經閃爍的青春光彩,徹底熄滅了。
噩夢並未因一次“清理”而終結。對趙鑫來而言,馬三風就像他辦公室裡那盆無人照看、卻生命力頑強的雜草,隻要根還在,就能隨意踐踏、隨時採摘。他依舊把她叫到大隊部,依舊在那些無人打擾的午後或傍晚,重複著骯髒的暴行。馬三風麻木了,不再流淚,也不再反抗,像一具還有溫度的行屍走肉,任由擺佈。
身體卻發出了最絕望的抗議。不到半年,那熟悉的噁心感和痛經再次襲來。馬三風恐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聲張。趙鑫來得知後,隻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麻煩”,然後,又是同樣的路線,同樣的診所,同樣的冰冷程式。
頻繁的、缺乏起碼照料的摧殘,如同狂風驟雨,迅速凋零了這朵原本嬌艷的鮮花。馬三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臉頰凹陷,眼窩發青,曾經白裏透紅的麵板變得蠟黃粗糙,走路都有些飄忽。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如今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空洞和茫然,偶爾閃過一絲極快的、動物般的驚懼。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在劉莊村這樣嘴巴比風還快的地方。
馬三風頻繁地“請假”,那驟然消瘦又時而反常浮腫的身形,她躲閃的眼神和日益沉默寡言的性情,再加上趙鑫來有時酒後毫不避諱的吹噓和暗示……種種跡象,像散落在地上的火藥,很快被村民們敏銳的鼻子嗅到,並被想像力豐富的舌頭點燃。
流言,這鄉村最古老也最鋒利的武器,開始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如同雨後潮濕牆角瘋長的毒蘑菇:
“哎,看見沒?馬家那三風,前兩天又被趙支書的自行車馱著往縣城去了,回來那小臉白的……嘖嘖。”
“何止!我孃家嫂子在縣醫院打掃衛生,說看見過兩回了!都是去的後街那家黑診所……”
“真是造孽啊!好好一個大姑娘,讓趙鑫來那個老牲口給禍害成啥樣了!”
“馬趕明還做夢讓閨女當官呢?這下好了,官沒當成,先當了人家免費的‘尿壺’!哈哈哈……”
“趙鑫來這王八蛋,仗著手裏那點權,真是無法無天了!他老婆也是個母老虎,咋不管管?”
“管?興許知道,裝不知道唄!男人嘛,在外頭玩玩……”
這些話語,起初像遠天的悶雷,隱隱約約,聽不真切。後來,變成了掠過耳邊的陰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細碎的冰碴。終於,它們彙整合清晰的、惡毒的溪流,不可避免地,流進了馬趕明的耳朵裡。
起初,馬趕明是不信的。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去信。他對自己那點“投資”和“算計”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他寧願相信女兒隻是身體不適,工作辛苦。他甚至嗬斥過幾個在他麵前嚼舌根的老孃們。
直到有一天,一個平時跟他關係還算過得去的老夥計,蹲在他家牆根下抽完一袋煙,臨走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低聲說:“老馬啊……有空……多關心關心三風那孩子。姑孃家,身子骨要緊……有些路,走錯了,就難回頭了。”
這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了馬趕明心裏最虛弱的那個部位。他愣在原地,看著老夥計佝僂著揹走遠的背影,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他猛然回想起女兒近來的種種異樣:躲閃的眼神,消瘦的身形,半夜偶爾壓抑的抽泣,還有她身上那股越來越濃的、掩不住的頹敗和絕望的氣息……之前被他刻意忽略、強行解釋的細節,此刻如同破碎的鏡片,在腦海中瘋狂旋轉、拚接,最終映照出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醜陋不堪的真相!
“轟——!”
一股邪火,混合著被愚弄的暴怒、女兒受辱的剜心之痛、以及寄託全部希望的計劃徹底破產帶來的巨大失落與恥辱,像地下積聚了太久的岩漿,猛地衝破了理智的岩層,在他頭頂炸開!眼前一片血紅,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算計了一輩子!欺負別人,防著別人,總想攀高枝、借東風!沒想到,臨了臨了,被趙鑫來這個他視為“同類”、以為可以互相利用的混蛋,用最齷齪、最下作、最侮辱人的方式,耍了個底朝天!這不僅僅是糟蹋了他的女兒,這是把他馬趕明活了大半輩子、在劉莊村掙(或者說混)來的那點可憐的臉麵,撕下來,扔在地上,再狠狠踏上無數隻腳,碾進最骯髒的泥濘裡!
“趙——鑫——來!!!我操你血祖奶奶!!!!”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絕望的嘶吼,從馬家破敗的堂屋裏爆出,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馬趕明雙眼赤紅,眼球上佈滿駭人的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他像一頭被烙鐵燙了眼睛、徹底瘋狂的的老公牛,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門後角落——那裏靠著一把他用了多年、刃口崩缺卻依舊沉實的柴刀。
沒有猶豫,他一把抄起柴刀,粗糙的木柄瞬間被汗水浸濕。他甚至沒看清屋裏其他人驚恐的表情,就像一陣裹挾著血腥味的黑色旋風,“呼”地一聲衝出了家門!
正午的陽光白得刺眼,他卻覺得天地一片昏暗。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一個聲音在瘋狂咆哮:劈了他!劈了那個畜生!同歸於盡!
“哐啷——!!!”
一聲巨響,幾乎震動了半條街。趙鑫來家那扇刷著綠漆、還算氣派的木門,被馬趕明用盡全身力氣的一腳,狠狠踹開!門板撞在裏麵的磚牆上,又彈回來,門軸發出痛苦的呻吟。
堂屋裏,趙鑫來正蹺著二郎腿,歪在太師椅上,手裏捧著一杯釅茶,眯著眼,悠哉地啜飲著。這突如其來的、堪比拆房子的巨響,嚇得他渾身一哆嗦,手裏的搪瓷缸子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潑出來大半,全澆在了他的大腿和襠部。
“哎喲!我日……”鑽心的燙痛讓他慘叫一聲,手忙腳亂地跳起來,茶缸“噹啷”掉在地上。他抬頭一看,隻見馬趕明像尊煞神般堵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手裏,還拎著一把明晃晃的柴刀!
“馬趕明!你他媽瘋了?!”趙鑫來又驚又怒,褲襠濕漉漉、火辣辣的疼,更添了幾分狼狽和氣急敗壞。
馬趕明根本不答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像是野獸進攻前的嗚咽。他幾步就跨過門檻,衝到趙鑫來麵前,柴刀帶著一股冷風和積壓了太久的戾氣,高高揚起,刃口在穿過門框的陽光裡,閃過一道刺眼的寒芒,照著趙鑫來的腦袋就劈了下去!
“你個畜生!還我閨女!!!”
趙鑫來到底是在底層摸爬滾打、經歷過場麵的人,驚駭之下,求生本能爆發。他怪叫一聲,來不及站直,就勢狼狽地往旁邊的八仙桌底下一滾!
“哢嚓!”柴刀狠狠劈在了太師椅的硬木扶手上,木屑紛飛,扶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猙獰的砍痕!
一刀劈空,馬趕明怒火更熾,血灌瞳仁,抽刀再砍!趙鑫來連滾帶爬從桌子另一邊鑽出來,驚魂未定,色厲內荏地厲聲喝道:“馬趕明!你……你把刀放下!光天化日你敢殺人?!胡說八道什麼!你有證據嗎?!”
“證據?!!”馬趕明聲音嘶啞破裂,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全村人的眼睛都是證據!我閨女肚子裏被你禍害掉的孽種就是證據!!趙鑫來!老子今天不要命了,也要拉你墊背!!”
柴刀再次揮起,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裏屋門簾“唰”地被掀開,一個身影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是趙鑫來的老婆,王秀娥。這女人四十多歲,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平日就是個潑辣兇悍的主兒。眼見自己男人要吃虧,她哪管什麼危險,一個箭步就死死擋在了趙鑫來身前,張開兩條粗壯的胳膊,像一堵移動的肉牆,把趙鑫來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她不但不躲,反而把脖子一梗,臉往前一湊,衝著馬趕明唾沫橫飛地尖聲叫罵起來,聲音又尖又利,像鋼銼刮鍋底:
“馬趕明!你個老不死的老絕戶!拿把破刀嚇唬你老孃呢?!來啊!照這兒砍!”她用手指著自己的腦門,“往這兒砍!不砍你是我孫子!”
罵完馬趕明,話鋒一轉,更加惡毒地直戳他的心窩子:
“自己養了個不要臉的小騷貨!仗著有幾分姿色,整天想著攀高枝、當官太太!死皮賴臉往我家老趙身上貼!勾引男人,敗壞幹部名聲!你們馬家祖墳上冒的就是這股騷煙!上樑不正下樑歪!老的耍無賴,小的賣屁股!還有臉上門來鬧?我呸!臊不臊得慌?!趕緊滾!別髒了我家的地!”
趙鑫來躲在自己老婆這堵“肉盾”後麵,驚魂稍定,底氣立刻又回來了。他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陰狠和油滑,順著老婆的話,陰陽怪氣地接茬:
“就是!馬趕明,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咋聽風就是雨?你閨女馬三風,為了當這個婦聯主任,那可是主動得很!三天兩頭往我辦公室跑,端茶倒水,言語撩撥!我看她是小輩,又是女同誌,不好多說啥。怎麼,現在倒打一耙,賴上我了?你有本事,去告啊!去公社!去縣裏!去法院告我趙鑫來強姦啊!你看看公章是信我這個幹了多年的支書,還是信你那個‘作風不正’、‘主動獻身’的閨女!看看法律,給不給你這老流氓做主!”
“顛倒黑白!畜生!你們兩口子……不得好死!!”馬趕明目眥欲裂,感覺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來,他強忍著沒有吐血,但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那不僅僅是氣的,更是一種信念被徹底擊碎的絕望。
副支書張孬貨是個五十多歲的和事佬,圓滑世故。他乾咳兩聲,先安撫住激動的人群,然後搓著手,看看狀若瘋癲的馬趕明,又看看一臉蠻橫的趙鑫來夫婦,打著哈哈道:
“哎呀,老馬,趙支書,消消火,都消消火!你看這鬧的……都是鄉裡鄉親,一個大隊的幹部和社員,有啥解不開的疙瘩?坐下慢慢說,慢慢說嘛……鬧成這樣,影響多不好……”
他轉向趙鑫來,語氣更加委婉,帶著點勸誡和提醒的意味:“趙支書啊,您是一隊之主,大人大量。這事兒吧……咳,外麵風言風語是不少。三風那閨女呢,年紀小,不懂事,可能……可能也確實受了點委屈。咱們當幹部的,講究個胸懷,是不是?要不……您看,從大局出發,從安撫群眾情緒考慮,適當給老馬家一點……那個,補償?也算是對三風姑孃的一點交代,堵住那些閑人的嘴,更顯得咱們領導高風亮節,通情達理不是?”
張孬貨這話,已經是盡量在給趙鑫來找台階下了,暗示他破財消災,平息事態。
誰知趙鑫來把眼一瞪,絲毫不領情,反而覺得張孬貨是在拉偏架,指著馬趕明的鼻子,破口大罵,徹底撕下了最後一點偽裝:
“補償?我補他娘個腿!張孬貨,你這話我可不愛聽!我趙鑫來行得正,坐得直!沒幹過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憑什麼補償他?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要我說,就是馬三風自己犯賤!不知廉恥!馬趕明!你養出這種閨女,還有臉上門來訛詐?你他媽就是教女無方!活該!還想讓我補償?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滾!趕緊給我滾!”
這最後一句“活該”,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馬趕明早已鮮血淋漓的心臟,然後狠狠一攪!
“啊——!!!”
馬趕明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被奪走柴刀後勉強壓製住的瘋狂,瞬間再次衝破頂點!他猛地掙脫了左右拉著他的幾個人,那力量大得驚人,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野獸,赤紅著眼睛,低著頭,不管不顧地就朝趙鑫來猛撞過去!那架勢,就是要用頭,用牙,用這條老命,把對方撞碎、咬爛!
王秀娥再次尖叫著擋在前麵,手腳並用去推搡馬趕明,嘴裏依舊不乾不淨地嚷著最惡毒的話:“打啊!打死人啦!馬趕明殺人啦!有本事你去告!去法院告!看法院是信你這老流氓老無賴,還是信我們家清清白白的幹部!”
馬趕明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扭曲地向上扯動,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緊接著,一陣尖銳、嘶啞、彷彿從破碎風箱裏擠出來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哈……哈哈哈!法院!好!好一個法院!趙——鑫——來!”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瞬間凝固成一種極致的冰冷和刻毒,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混合著血沫子碾磨出來的:
“咱們,就法院見。”
趙鑫來被他最後那個眼神和那句話,盯得、聽得心裏莫名一寒,脊背上竄起一股涼氣。那不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老農的絕望吶喊,更像是一種……宣戰?一種將一切押上賭桌的瘋狂?但他嘴上絕不能輸陣,強撐著冷笑一聲,衝著馬趕明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去就去!誰怕誰?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告到天邊老子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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