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趕明踏上了上訪之路。
這條路,比他想像中更加崎嶇,更加漫長,更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與無形巨獸的角力。
出發那天,清晨五點,整個劉莊村還沉在濃稠如墨的睡夢裏。隻有幾聲零落的犬吠,像石子投入死水,漾開片刻的漣漪,隨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馬趕明已經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炕頭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地亮了一宿,照著桌上那遝厚厚的、用各種粗糙紙張釘在一起的“材料”。每一頁,都是他用那雙握慣了鋤頭、如今卻顫抖不止的手,一筆一畫寫下的。字跡歪斜,夾雜著錯別字,卻力透紙背,彷彿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冤、所有的絕望,都摁進紙纖維裡。上麵記錄著趙鑫來這些年如何欺男霸女、侵吞集體財產、打擊報復……當然,最核心、最血淋淋的,是他如何用權力這把鈍刀,淩遲了自己的女兒馬三風。
材料被他用一塊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藍布,仔細包裹好。布包很舊,但乾淨,像他此刻的心——被屈辱和怒火反覆灼燒過,卻奇異地在灰燼中,淬鍊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純凈”:他隻要一個說法,一個公道。
他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渾身都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輪碾過村口的黃土路,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吱呀——吱呀——”聲,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裡,傳得很遠,像是一個不甘的靈魂,在用最後的氣力叩問著什麼。
第一站,縣信訪辦。
不到七點,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隊伍裡大多是和他一樣麵孔黝黑、眉頭緊鎖的農民。有人緊緊攥著捲了邊的材料,眼神空洞地望著緊閉的大門,裏麵盛滿了茫然與微弱的期盼;有人蹲在牆根,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劣質捲煙,煙霧繚繞,卻驅不散臉上的愁雲。信訪辦大門上方,“為人民服務”五個鮮紅的毛體大字,在漸漸亮起的晨光中,顯得格外莊重,也格外……遙遠。
排了足足三個小時,腿都站麻了,終於輪到他。視窗後麵,坐著一個二十齣頭、臉色略顯蒼白的工作人員,眼睛盯著桌上的報紙,頭也不抬,公式化地問:“什麼事?”
“同、同誌……我舉報,舉報我們村支書,趙鑫來。”馬趕明連忙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藍布包開啟,取出最上麵一份材料,雙手捧著,微微顫抖著遞進視窗。
年輕工作人員這才抬眼,瞥了一下那厚厚一遝紙,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麻煩的東西。他隨手接過來,嘩啦啦翻了兩頁,語氣裏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疲憊和不耐煩:“這麼多?你先填張表。”說著,從視窗下麵推出來一張油印的表格,“把主要問題,簡明扼要地寫清楚。別寫太多,突出重點。”
馬趕明張了張嘴,想把女兒的事、把那些血淚細節都說出來,可看著對方那副“趕緊辦完趕緊走”的神情,話又堵在了喉嚨裡。他默默接過表格,蹲在牆角,就著膝蓋,用隨身帶的圓珠筆,開始一筆一劃地填寫。簡明的重點?他女兒的青春和人生,怎麼“簡明”?那些骯髒的交易和脅迫,怎麼“扼要”?
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成了常態。縣紀委、縣檢察院、縣農業農村局……他像一隻固執的、認準了方向的工蟻,揹著那個越來越沉的藍布包,穿梭在縣城各個掛著不同牌子的機關大樓之間。每到一個新地方,就要重新排號,重新麵對一張或許耐心、或許不耐煩的新麵孔,重新講述那個他已經複述了無數遍、每講一次心口就撕裂一次的故事。
有些工作人員會聽他多說幾句,在本子上記錄一些要點,最後說一句:“情況我們瞭解了,你回去等訊息吧。”有些則更加直接:“你這個事情,屬於基層糾紛,最好還是通過當地政府解決。”“證據呢?光憑你一個人說不行,要有確鑿的證據。”
在縣檢察院,一位麵相敦厚的中年檢察官,難得地讓他進了接待室,給他倒了杯水,耐心聽了他斷斷續續、時而哽咽、時而激動的陳述,足足兩個小時。最後,檢察官合上記錄本,嘆了口氣,語氣誠懇但也帶著無奈:
“老同誌,您反映的情況,如果屬實,性質確實很惡劣。但是,”他話鋒一轉,“要啟動正式的立案調查程式,需要更紮實的證據鏈。比如,您女兒被迫發生關係的直接證據,比如脅迫的錄音、錄影,或者除了您女兒之外,其他知情人的明確證言。還有,您提到的經濟問題,也需要具體的賬目、票據來佐證。光有您個人的陳述和這些……嗯,整理的情況說明,恐怕還不夠。”
證據!又是證據!
馬趕明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他懊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怎麼就沒早點發現?怎麼就沒防著趙鑫來那一手?女兒第一次流產的那張病歷,上麵有日期,有診斷,那是鐵證啊!還有後來女兒精神恍惚時斷續說出的那些細節……可他當時隻顧著憤怒,隻顧著去拚命,哪裏想得到要悄悄錄音、要留下證據?等他反應過來,趙鑫來早已把一切可能成為把柄的東西,銷毀得乾乾淨淨。連女兒那裏,都被恐嚇得不敢再提半個字。
一個月過去了,除了幾張蓋著“已收閱”或“轉某某部門處理”字樣的回執,他幾乎一無所獲。希望像指縫裏的沙,一點點漏掉。
馬趕明決定改變策略。這個在泥土裏刨食了一輩子、連電視機都很少看的老人,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要上網。
他用省吃儉用、原本打算留著當“活動經費”的錢,在舊貨市場買了一部螢幕有裂痕的二手智慧手機。然後,他住進了縣城最便宜的那種小旅館,五塊錢一晚,大通鋪。同住的一個在縣城讀高中的半大孩子,成了他的“老師”。
“爺爺,這個叫微信,可以發朋友圈……”
“這個,是微博,發出去好多人能看到……”
“拍照,對,這樣按……上傳圖片……”
老花眼讓他看螢幕格外吃力,粗大的手指在小小的觸控式螢幕上笨拙地滑動,常常點錯。他學得很慢,但極其認真,像小學生學寫字一樣。如何註冊賬號,如何編輯文字,如何把那些偷偷拍下的、模糊不清的“材料”照片傳上去,如何加上話題標籤……他一點一點地記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
起初,他的“控訴”帖子像石沉大海,發出去沒多久,就顯示“內容違規”被刪除。賬號也接連被封了好幾個。他沮喪,但不解。旅館老闆的孫子,那個高中生,偷偷告訴他:“爺,您這寫得太直白了,有些詞是‘敏感詞’,係統會自動遮蔽。得……委婉點,或者用拚音、諧音字代替。”
還有好心的網友,通過私信教他如何“繞開審核”,如何把事實包裹在看似“客觀反映情況”的外衣下。馬趕明似懂非懂,但他照做了。他把“強姦”寫成“強迫發生不正當關係”,把“貪汙”寫成“賬目存在疑問”,把趙鑫來的名字用“Z某”代替。
漸漸地,開始有人給他的帖子點贊,有人轉發,有人留下鼓勵或同樣憤慨的評論。雖然關注度依舊不高,但這點微弱的迴響,像黑夜裏的螢火,讓他快要熄滅的心,又燃起了一絲絲光。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濕冷的雨夜。
那天,他又一次從信訪辦無功而返。天空飄著冰冷的細雨,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化開,顯得朦朧而孤寂。馬趕明撐著一把骨架都快散了的破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小旅館所在的偏僻巷子走。
巷子深處,光線昏暗。突然,兩個黑影從堆滿雜物的拐角後猛地竄了出來,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兩個陌生的壯年男子,穿著普通的夾克,臉上卻帶著一股子戾氣。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悍,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道:“老東西!識相點,別再到處胡咧咧告狀了!再讓老子看見你往那些地方跑,打斷你的狗腿!”
另一個也湊上來,語氣陰冷:“趙支書讓你消停點,聽見沒?給自己留條後路,也給家裏人留條活路!不然,有你後悔的時候!”
馬趕明的心猛地一縮,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裡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舊棉帽簷流進脖領,但他分不清那是雨,還是瞬間沁出的冷汗。他握緊了手裏裝著材料的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出乎兩個歹徒意料的是,這個看起來乾瘦佝僂的老頭,在最初的驚懼之後,並沒有癱軟或求饒。他反而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彷彿要把巷子裏冰冷的空氣和滿腔的憤怒都吸進肺裡。然後,他挺直了那被生活壓彎了太久的脊樑,雖然依舊瘦削,卻像一根不肯折斷的老竹。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但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駭人,裏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和絕望後的無畏。
他用一種因激動和寒冷而顫抖、卻異常清晰的嗓音,對著兩個歹徒,也像是對著這無邊雨夜和身後的趙鑫來,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回去告訴趙鑫來!”
“我馬趕明——活了六十七年!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
“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虧沒吃過?什麼委屈沒受過?!”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不怕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下三濫的威脅!!”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勁,在狹窄潮濕的巷子裏回蕩。
兩個歹徒顯然沒料到這老頭如此硬氣,一時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就在他們愣神的這一剎那,馬趕明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扯開已經沙啞的喉嚨,對著巷子兩頭,發出了他能發出的最淒厲、最響亮的呼喊:
“救——命——啊——!!!殺——人——啦——!!!”
嘶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劃破了雨夜的寧靜。附近幾戶人家的窗戶,瞬間亮起了燈,有人推開窗戶探出頭來張望。
“媽的!老不死的!”兩個歹徒慌了神,低罵一聲,不敢再停留,狠狠地瞪了馬趕明一眼,丟下一句“你等著!”,便像受驚的老鼠一樣,迅速轉身,消失在雨幕深處的黑暗裏。
馬趕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依舊狂跳不止,握著布包的手抖得厲害。冰涼的雨水讓他漸漸冷靜下來,但心裏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他知道,這是趙鑫來的警告。這警告非但沒讓他害怕,反而像一瓢熱油,澆在了他本就熊熊燃燒的恨意和決心之上。
他猜得沒錯。趙鑫來真的不怕他告狀。趙鑫來在支書位置上經營多年,編織的關係網盤根錯節,從鄉裡到縣裏某些部門,都有他的“朋友”和“利益共同體”。馬趕明那些辛辛苦苦遞上去的告狀信、材料,往往在官僚係統的公文旅行中轉上幾圈,批上幾個“請某某部門酌處”或“轉回當地核實”的紅字,最後,像完成了一個荒謬的迴圈,有不少又原封不動地,或者經過“處理”,回到了趙鑫來的手裏。
趙鑫來每次拿到這些信,都會嗤之以鼻,隨手扔在辦公桌角落,甚至當眾抖落著,對心腹嘲諷:“看看,馬趕明那老倔驢又撓癢癢了。讓他告!告到中央去,能咬掉我一塊肉算他有本事!最多說老子‘作風’有點小問題,批評教育,還能把老子這支書擼了?”
他自信,他的根基,不是馬趕明幾句哭訴、幾頁材料就能撼動的。
但馬趕明沒有放棄。告狀信石沉大海,網路發聲收效甚微,人身威脅接踵而至……這一切,沒有擊垮他,反而讓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絕望地尋找新的路徑。他像一個在迷宮裏轉了太久的囚徒,開始不顧一切地撞擊每一麵看起來堅硬的牆。
他繼續走訪那些曾經被趙鑫來打壓、欺負過的村民,哪怕對方因為恐懼而不敢多說,他也會默默記下線索。他偷偷記錄趙鑫來家不合常理的樓房裝修、他兒子突然開起來的小轎車、他經常出入的高消費場所……哪怕這些無法成為直接證據,他也一點點積累著。
他打聽到,市裡有一個新成立的、專門針對基層“微腐敗”和幹部作風問題的巡視督查組,正在各縣暗訪,而且據說力度很大,保密性很強。
這成了馬趕明眼中最後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所有材料,包括那些在網上發過、被刪掉的帖子的截圖,甚至包括那次雨夜被威脅後他偷偷寫在日記裡的記錄。他把它們重新謄抄、裝訂,用塑料布仔細包好,藏在貼身的衣服裡。
他再次踏上了路途,這次的目的地是市裡。長途汽車顛簸了四個小時,他一路緊緊抱著那個塑料包,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也像抱著即將引爆的炸藥。
找到那個督查組的臨時駐地並不容易,他打聽了很久,繞了很多彎路。當他終於站在那棟不起眼的灰色小樓前時,陽光正烈,晃得他有些暈眩。他深吸幾口氣,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邁著雖然蹣跚卻異常堅定的步子,走了進去。
接待他的是一個麵色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幹部。沒有敷衍,沒有不耐煩,隻是安靜地聽,不時在本子上記錄,目光偶爾掃過馬趕明遞上的材料,停留很久。
聽完陳述,看完主要材料,那位幹部合上本子,看著馬趕明,語氣平靜但有力:“老同誌,您反映的情況,我們收到了。我們會按程式處理。請您回去後,注意自身安全,保持聯絡渠道暢通。有什麼新情況,可以打這個電話。”他遞過來一張隻印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沒有承諾,沒有保證,但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和簡潔,反而讓馬趕明感覺到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實實在在的分量。他走出小樓,抬頭看著城市高樓縫隙裡狹窄的天空,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他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有結果,但他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把箭,射向了它應該去的靶子。
趙鑫來的嗅覺,比他想像的更靈敏。或許是通過他在縣裏的關係網捕捉到了風聲,或許是從馬趕明近期反常的“沉寂”中感到了不安。
就在馬趕明從市裡回來不久後的一天,趙鑫來竟然主動找上了門。不是在辦公室,而是直接來到了馬家那破敗的院子。
趙鑫來手裏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譏誚、不耐煩和隱隱煩躁的表情。他把檔案袋往馬趕明麵前的破木桌上一扔,“啪”的一聲。
“老馬,”趙鑫來開門見山,語氣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規勸”,“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看看你,折騰兩三年了,有意思嗎?”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檔案袋:“你寫的這些玩意兒,七七八八,最後不都回到我這兒了?縣裏,鄉裡,哪個部門我不熟?你告來告去,除了給自己找不痛快,還能有啥用?”
他掏出一支煙點上,吐出一口濃煙,眯著眼看著馬趕明:“我今天來,是給你個台階下。咱們都是一個村的,祖祖輩輩住這兒,抬頭不見低頭見。你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收了,這些信,我當沒看見。以後呢,村裏有啥好處,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你馬家。怎麼樣?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
馬趕明看著眼前這個毀了他女兒、如今還擺出一副施捨姿態的仇人,胸膛劇烈起伏,但他沒有暴怒,隻是用一種冰冷到極點的、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回望著趙鑫來。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卻像生鏽的刀在磨石上刮過:“趙鑫來,你以為,你織的那張網,真就能把天遮住?”
他慢慢站起來,雖然比趙鑫來矮瘦,腰背也不再挺直,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近乎凝固的恨意和決絕,卻讓趙鑫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告你,不是為了我自己這點老臉。”馬趕明一字一頓,“我是替那些被你踩在腳底下、敢怒不敢言的老少爺們兒問一句:王法,到底還管不管用?!”
“你那些好處,留著自己下崽兒吧!我馬趕明這輩子是沒出息,但還沒下賤到,用閨女的血,去換你一口餿飯!”
趙鑫來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抽了一耳光,那點偽裝的“大度”蕩然無存。他陰狠地盯著馬趕明,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好!好!馬趕明,你他媽真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給臉不要臉是吧?行!咱們就看看,到底誰先耗死誰!你就接著作!我看你能作出什麼花兒來!”
說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檔案袋,轉身就走,把馬家那扇破門摔得山響。
馬趕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趙鑫來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坐回凳子,佝僂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咳嗽平息後,他望著門外渾濁的天空,眼神空洞,嘴裏喃喃地重複著:“王法……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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