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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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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麵衝突,發生在轉過年的麥收之後。

二爺有個長孫,叫劉橋,那年剛滿八歲,虎頭虎腦。麥收後地裡閑了,他便趕著家裏的兩隻山羊,到二道溝的坡上放牧。孩子貪玩,羊啃到了新墳附近九隊地裡的麥茬,他不小心追羊時,踩倒了一片剛冒頭的秋玉米幼苗。

事情本來不大。可當天晚上,馬趕明就帶著九隊幾個膀大腰圓的社員,找上了劉家的門。他不再是在喪事上那個熱忱周到的“馬執事”,臉上沒了笑容,揹著手走進堂屋,自顧自地在主位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麥囤啊,”他拖長了語調,手指敲著桌麵,“不是我這個當隊長的為難你。現如今,地是集體的地,莊稼是公家的莊稼。損壞公物,照價賠償,這是政策,也是道理。你在大隊也乾過,這個,你懂吧?”

劉麥囤心裏一沉,知道來者不善,連忙賠上笑臉,遞煙點火:“懂,懂。趕明哥,孩子不懂事,瞎跑。該賠多少,我們認。絕不讓隊裏吃虧。”

馬趕明從懷裏慢悠悠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鋪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我下午親自去看了,也量了。連踩帶啃,損了大概一分地的苗。按咱隊裏往年這塊地的產量算,損失麥茬影響秋播,加上秋玉米的預期收成……林林總總,折算下來,損失大概二十斤糧。現在集市上的議價糧,粗糧也得兩毛一斤。這樣,你們賠四十塊錢吧。”

“四十塊?!”

堂屋裏瞬間安靜下來,隻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那年月,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乾一天,掙十個工分,年底摺合成錢,運氣好也不過塊兒八毛。四十塊錢,差不多是一個勞力大半年的收入!就為那幾十棵剛冒頭的玉米苗?

劉麥囤的兒子,一個二十齣頭的火爆小子,忍不住騰地站起來:“趕明叔!那坡上土薄,玉米苗剛露頭,羊啃了幾口,孩子踩了幾腳,咋就能算出二十斤糧?這……這也太……”

馬趕明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刷了一層漿糊,冷硬生寒。他抬眼盯著那小子:“你的意思,是我馬趕明虛報?訛你們劉家?”他猛地站起來,“走!現在就去地裡!咱們一株一株數!看看是我胡說,還是你們想賴賬!”

眼看要鬧僵,劉麥囤一把將兒子拽到身後,咬著牙,臉上肌肉抽動,卻還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賠!我們賠!趕明哥別動氣,孩子不會說話。隻是……眼下剛辦完喪事,家裏實在緊巴。這四十塊……能不能寬限些日子?容我們想想辦法。”

馬趕明盯著劉麥囤看了幾秒,臉色才稍稍緩和,重新坐下,嘆了口氣,一副為難又通情達理的樣子:“唉,麥囤,我也知道你家不易。這樣吧,十天。十天內把錢交到隊裏。都是一個村的,我也不想把事做絕。”

劉家人東拚西湊,最後賣了一口還沒長成的豬崽,加上劉麥囤媳婦壓箱底的幾塊錢,總算湊齊了四十塊,按時交了上去。

錢賠了,事情卻沒完。馬趕明開始在村裏有意無意地放話,見人就說:

“劉家啊,佔了九隊的地當墳地,這就不說了。現在連孩子都管不好,縱著破壞生產……這覺悟,嘖。”

“集體財產,那是大家的飯碗。今天踩幾棵苗沒事,明天是不是就能砍集體的樹了?”

三人成虎。漸漸地,村裡輿論起了變化。不明就裏的人,開始覺得劉家確實理虧,仗著是“坐地戶”,有點欺人。劉家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到了一個尷尬甚至是被指責的位置上。

這些明麵上的刁難和輿論打壓,比起馬趕明在暗地裏佈下的局,不過是冰山一角,是正餐前的開胃小菜。

真正的毒計,早已隨著二爺的棺木,一同埋在了二道溝的黃土之下,隻待時機發酵,便要露出它猙獰的獠牙。

轉年春天,土地剛化凍,馬趕明就以九隊隊長的名義,召集全體社員開會,提出了一個“合理化建議”。

“咱們隊那段水渠,走直線雖然省工,但坡度大,水流急,容易衝垮渠幫,還浪費水。”他在社員大會上,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比劃,說得頭頭是道,“我專門請公社的水利員來看過,人家說了,要是把這段渠改成‘之’字形……哦,就是像‘M’那樣拐幾個彎,能減緩水速,讓水滲得更透,更保墒,對莊稼好!”

社員們大多不懂水利,聽隊長說得專業,又打著“公社水利員”的旗號,自然沒人反對。於是,九隊地界上的那段水渠,開始動工改造。

沒人注意到,馬趕明口中那個“M”形水渠改造方案,其弧線蜿蜒的軌跡,經過他精心的測算和調整,那個最中心、最低窪的轉折點,不偏不倚,正好對準了二道溝緩坡上,劉漢水那座孤零零的新墳。

新渠修成後,劉家人去上墳,開始接二連三地遇到“邪門”事。

先是清明那天,劉麥囤帶著家人去添土。墳前墳後走一圈,回到家才發現,好幾個人的布鞋底,都被埋在土裏的、生鏽的大號錨釘紮穿了窟窿。幸好穿得厚,沒傷著腳。

接著是七月十五中元節,劉家用架子車拉著祭品去燒紙。回來路上,架子車的輪胎“噗嗤”一聲癟了。扒開一看,內胎上紮著好幾片鋒利的、故意打碎的瓷碗碴子。

更讓人覺得脊背發涼的是,幾乎每次劉家人去二道溝上墳,不管早晚,總能“巧遇”馬趕明。他不是扛著鐵鍬在“巡渠”,就是揹著手在“看莊稼”。遠遠看見劉家人,他總是熱情地打招呼,笑容滿麵:

“喲,麥囤,又來給二叔燒紙啊?孝心,真是孝心!”

“這路不好走,小心點啊!”

“最近渠水有點大,可別讓孩子靠太近。”

那笑容,在劉家人後來回憶起來,總覺得黏糊糊、冷冰冰,像毒蛇吐信。

劉家人起初隻覺得倒黴,流年不利,沒往深處想。雖覺得馬趕明出現得過於“巧合”,但也隻當是冤家路窄。直到一年後,二奶奶(劉漢水的妻子)突發急病去世,按照習俗要與二爺合葬,需要啟開墓穴時,那個被深深掩埋的恐怖秘密,才如同腐朽棺木中的惡鬼,猛然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一九八零年,春天剛透出點暖意。二奶奶的棺木要合葬進二爺的墓穴。請來的八個壯勞力,在劉麥囤的指揮下,揮動鐵鍬,挖開一年前填上的黃土。

泥土一鍬鍬刨上來,帶著去年殘留的草根和濕氣。當挖到接近棺木深度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猛地從墓穴深處爆發出來,如同實質的瘟疫,瞬間瀰漫開來。

“嘔——”挖土的漢子們紛紛掩住口鼻,乾嘔起來,臉色發白。

“啥玩意兒這麼臭?死貓死狗吧?”有人猜測。

劉麥囤心裏咯噔一下,強忍著噁心,催促道:“接著挖!小心點,別碰著棺木!”

越往下,臭味越濃,幾乎讓人窒息。當覆蓋棺木的最後一層土被清理開,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圍觀的人都驚呆了,渾身汗毛倒豎!

在劉漢水質樸的黑漆棺木旁,緊貼著棺槨的側壁,竟赫然埋著好幾樣東西:

一隻早已腐爛殆盡、隻剩皮毛和骨架的大黑狗屍體!

幾隻同樣腐爛的老鼠!

最紮眼的,是一塊一尺見方、表麵被打磨過的青黑色石頭,石頭朝上的一麵,用某種暗紅色的、似硃砂又似血汙的顏料,刻滿了扭曲古怪的符號和紋路!

“天爺啊!這……這是啥啊!”一個膽小的後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劉麥囤臉色慘白,渾身血液都往頭頂湧,他顫抖著手指著墓穴,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快!快去請霍半仙!快去!”他終於嘶喊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鄰村的霍半仙被連拖帶拽地請來了。這老頭乾瘦得像秋冬的蘆葦,一把花白鬍子,但一雙小眼睛卻精光四射。他是這方圓幾十裡有名的“陰陽先生”,專看風水、破邪祟,雖然新社會不許搞這些,但民間信他的人還是不少。

霍半仙一到墳地,隻看了一眼墓穴裡的情形,便猛地跺腳,花白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開口就罵,唾沫星子橫飛:

“缺德啊!喪盡天良!這是哪個挨千刀、斷子絕孫的王八羔子乾的!”

他讓人把青石頭抬上來,不顧惡臭,湊近了仔細看那些暗紅符號,越看臉色越青,手指頭都抖了起來。

“壓運石……這是最陰毒的‘壓運石’!”霍半仙聲音尖厲,“上麵刻的是‘絕戶咒’!埋在墳邊,貼著先人棺木,這是要吸盡這家人的運勢福氣,斬斷子孫香火,讓這家男的早夭,女的孤寡,代代衰敗,直到門戶滅絕啊!”

他又指著那狗和老鼠的屍體,痛心疾首:“黑狗血至陽,死狗屍至陰;老鼠是‘耗子’,專啃家底。把這些至陰至穢之物埋在這裏,是要徹底汙了這墳地的風水根基!讓先人魂魄不安,後人災禍連連!好毒的心腸!好狠的手段!”

劉麥囤聽到這裏,隻覺得天旋地轉,一股邪火直衝頂門,眼睛瞬間佈滿血絲,他一把抓住霍半仙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霍先生!您告訴我,這……這是誰幹的?!誰跟我們劉家有這麼大的仇?!”

霍半仙被他抓得生疼,掙了一下,沒掙開。他喘了口氣,小眼睛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驚惶的劉家人和幫忙的村民,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這塊墳地,當初是誰定的方位?誰點的穴?”

“是我,”劉麥囤啞聲道,“和胡先生一起看的,定在二道溝這坡上。”

霍半仙點點頭,又問:“下葬那天,除了你們劉家自己人,還有誰靠近過墓穴?尤其是……棺木入土前後?”

劉麥囤努力回憶一年前那個冷雨紛飛的下午,畫麵有些模糊,但幾個關鍵人影卻清晰起來:“除了本家幫忙的,就是……馬趕明。他親自下的坑擺正棺木,最後填第一鍬土的,也是他。他帶的幾個九隊的人,也一直在邊上。”

霍半仙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細:“我就知道!肯定是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他扯著劉麥囤走到人少處,臉對臉,幾乎咬著耳朵,用極快的語速,夾雜著憤怒和後怕,說起一樁舊事:

原來,早在劉漢水下葬前大概半個月,馬趕明就曾鬼鬼祟祟地獨自去找過霍半仙。那時馬趕明表現得異常恭敬,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糕點,還塞給霍半仙二十塊錢“孝敬”,拐彎抹角地打聽,有沒有什麼“厲害”的法子,能不動聲色地破壞別人家的風水,最好是能讓人丁凋零、家道中落的那種“絕戶計”。

霍半仙雖然貪財,但也知有些陰損法子有損陰德,起初支支吾吾不肯細說。馬趕明便加碼,許諾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又暗示對方是“仇家”,自己隻是“不得已”。霍半仙一時鬼迷心竅,又自恃手段隱秘,便將“墓穴旁埋黑狗死鼠破陰氣”、“壓刻咒青石斷子嗣”這類陰毒計策,詳細告知了馬趕明。

可他萬萬沒想到,馬趕明前腳離開,後腳就把他給算計了。那盒“精美糕點”裡,裝的竟是驢糞蛋和土坷垃!更狠的是,僅僅三天後,公社的民兵就上門,以“搞封建迷信、詐騙群眾財物”為名,把霍半仙揪去批鬥大會,掛牌子、剃陰陽頭,折騰得死去活來,最後還被罰了一百塊錢,幾乎傾家蕩產。

霍半仙丟盡臉麵,又損失慘重,足足臥病大半年。他咽不下這口氣,四處托關係打聽,最後才從一個公社幹部的酒後真言裏得知,舉報他的人,就是馬趕明!馬趕明不僅利用了他,還反手就把他這個“工具”給徹底毀掉,以防泄密。

“馬趕明這個畜生!王八蛋!他不得好死!死了要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霍半仙說起這段往事,依然咬牙切齒,老臉扭曲,眼睛裏迸射著刻骨的怨毒,“他找我問法子,就是衝著你們劉家去的!他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選那塊地,辦那場喪事,全是圈套!那墳地,就是給你們劉家挖好的坑,扣上的枷鎖!”

劉麥囤聽完,呆立在春寒料峭的野地裡,渾身冰涼,如墜冰窟。他終於全明白了。

從二爺去世,馬趕明熱情幫忙開始;從選定二道溝那塊屬於九隊、恰恰在馬趕明掌控下的墳地開始;從那場被操辦得風光體麵、無懈可擊的葬禮開始;從馬趕明親自跳下墓穴“扶棺”開始……這一切,都是一個精心設計、步步為營的毒局。

那塊看似平和的墳地,早已被埋下了詛咒的毒種。它不僅是二爺的安息之所,更是馬趕明用來死死拿捏劉家命門、摧毀劉家運勢的一把陰鎖。而劉家,竟還曾感激過他辦喪事的“盡心儘力”!

風吹過二道溝的緩坡,新發的草芽微微顫抖。遠處,那條被改成“M”形的引水渠,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水光,弧線的中心,正對著這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新墳。

劉麥囤緩緩抬起頭,望向村莊的方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原有的悲傷和疲憊,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取代——那是徹骨的恨意,以及一種麵對無形毒刃、不知如何反擊的、巨大的無力與恐懼。

陰謀早已種下,毒果正在滋生。劉家的噩夢,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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