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趕明用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招折騰了幾年,滿心期待能看到劉家、侯家人丁凋零、災禍連連的景象。可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日漸蒼老的臉上。
馬家的人丁,非但沒旺起來,反而像入了秋的莊稼,顯露出頹敗的跡象,不斷出現枯枝敗葉,整株萎蔫死亡。
先是他的親三弟,那個打小腦子就不大靈光的傻子,有一天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瓶劇毒的農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等人發現時,身子都已經僵了。村裡人都私下議論,說是餓極了,誤把農藥當水喝了。可馬趕明心裏卻蒙上一層陰影。
緊接著,六弟馬趕凍去外地建築隊打工,纔去了不到三個月,工地上就傳來噩耗——雨天巡查臨時電路時,不慎觸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當場就沒氣了。包工頭賠了一筆錢,人拉回來時,已燒得麵目全非。
這還沒完。他那一門堂兄弟,原本就有些呆傻,娶了個同樣不太精明的媳婦,生下的孩子,一個比一個憨,滿村流著口水傻笑,成了村裏的笑柄。全家老小擠在兩間快塌的土屋裏,全靠隊裏救濟和吃“困難戶”補助過活,成了村裡最沉重的包袱。
另一房堂弟,更是在去鎮上趕集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拖拉機撞飛,還沒送到衛生院就斷了氣。
短短幾年間,馬家接連損折男丁,非死即殘,剩下的也多不成器。原先還算興旺的一大家子,迅速顯露出衰敗沒落的氣象。村裡人看馬家的眼神,漸漸從過去的畏懼,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憐憫,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馬趕明慌了,也急了。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老獸,焦躁地來回踱步。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裏做錯了?那些陰招不僅沒害到別人,反而反噬到了自家頭上?
夜深人靜時,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莫非……是馬家自己的老墳出了問題?祖宗不安,所以才降下這等災禍,讓子孫凋零?
他想到了遷墳。請個更高明的風水先生,尋一塊真正的寶地,把祖宗的骨骸遷過去,改改馬家的運勢。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澆滅了。遷墳是大事,需要兄弟子侄共同出錢出力。他去跟剩下的幾個兄弟商量,不是推說沒錢,就是藉口“祖宗之地,動不得”,沒一個支援的。他看著那些或麻木、或閃躲的眼神,心徹底涼了。馬家,早已不是他能一呼百應的那個馬家了。人心散了,氣數,好像也盡了。
一股邪火,混合著絕望、嫉妒和不甘,在馬趕明心裏越燒越旺。既然暗地裏的陰招不靈,甚至可能害了自己,那就來明的!
“暗著不行來明的!”他咬著後槽牙,對自己說,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扭曲而狠厲的表情,“我們家出不了人才,你們也別想!要爛,大家一起爛在泥裡!要死,就死一塊兒!受罪,都有份兒!”
第一個遭殃的,是我大哥。
那一年,冬季徵兵開始。我大哥已經長成了結實挺拔的小夥子,各項條件都符合,體檢政審一路過關,眼看就能戴上大紅花,走出這黃土地,去闖一片新天地。這對於任何一個農家子弟來說,都是改變命運的絕佳機會。
馬趕明坐不住了。他先是四處散佈謠言,逢人便說,故作神秘:“哎,聽說了沒?劉家那大小子,看著老實,背地裏可愛耍錢呢!年前還在韓老四家推牌九,輸了好幾十!”“嘖嘖,酒量也不行,一喝就醉,醉了還耍酒瘋,這號人去了部隊,不是給咱劉莊村丟人嗎?”
這些謠言像蒼蠅一樣在村裡嗡嗡亂飛,雖然多數人不信,但總有些耳朵軟的聽了進去。
這還不夠。馬趕明竟然厚著臉皮,直接跑到公社的徵兵辦公室去鬧。他擺出一副“大義凜然”、“對部隊負責”的架勢,拍著桌子對徵兵幹部說:“領導,你們可得把好關!劉橋那小子,可不能要!他以前在村裡跟人打架,把人家頭都打破了,品行有問題!這樣的人到了部隊,那是給解放軍抹黑!”
徵兵辦的幹部起初還耐心解釋,說政審已經通過,沒有這些問題。馬趕明卻胡攪蠻纏,一口咬定是大隊包庇,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賭咒發誓。他三天兩頭就去鬧一次,坐在辦公室不走,嚴重影響正常工作。徵兵幹部不勝其煩,雖然明知此人多半是無理取鬧,但被他這麼一攪和,心裏難免對“劉橋”這個名字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審查更加嚴格,流程也被拖慢。
最終,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存疑”問題,加上名額有限,我大哥那次徵兵,竟然真的黃了。
訊息傳回來,我大哥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在家裏悶了整整一個冬天,不出門,不說話,眼睛裏的光都熄滅了。全家人都籠罩在沉重的失望和憤懣中。馬趕明偶爾在街上遇見我爹劉麥囤,還假惺惺地嘆氣:“麥囤啊,孩子沒走成?可惜了了……看來還是自身有問題啊。”那副嘴臉,讓人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我對他的壞是深有體會的。我們一個村兩個生產隊,地界犬牙交錯,有時我給家裏的牲口割草,不小心踩過界,鑽進了九隊的荒地,隻要被他看見,哪怕隻是幾根枯草,他也會立刻扯開破鑼嗓子,跳著腳罵上半天,什麼“劉家沒一個好種”、“專門破壞集體”之類的汙言穢語,潑水般砸過來。
那年我大概七八歲,和幾個半大孩子——馬趕明的七弟馬趕凍、韓耀先的小兒子韓大嘴、陳石頭的二兒子陳順邦,還有侯寬的孫子侯亮(外號琉璃蛋)——一起結伴去地裡給羊割草。路過九隊一塊高粱地時,我們看到了一種新引進的矮桿高粱,秸稈據說像甘蔗一樣甜。地壟邊,散落著不少被人折下來啃過的高粱桿渣子。
馬趕凍(我們叫他馬七)饞了,攛掇大家:“咱們一人弄一根嘗嘗,甜得很!”
韓大嘴有些猶豫:“你大哥在會上罵過好幾次了,不讓折高粱桿,說這是新品種,要留種。”
馬七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怕他弄啥!他來了我對付他!我是他親弟弟,他能把我咋著?”
陳順邦也勸:“不是你家的,你說了不算。你大哥那人……看到非得揍人不可。”
馬七眼珠子一轉,口氣更橫了:“他敢打我?他今天敢動我一根指頭,晚上我就去他家,一把火燒了他全家!”
有他這番話“壯膽”,幾個半大孩子到底沒抵住甜桿的誘惑,互相慫恿著,窸窸窣窣鑽進了高粱地,一人飛快地折了一根相對乾甜的高粱桿,掐頭去尾,把青青的葉子塞進籃子底下掩蓋,然後迫不及待地啃起來。
剛嚼了兩口,甜汁還沒咂摸出味兒,旁邊的高粱棵子猛地向兩邊一分,馬趕明像一頭暴怒的土豹子,“呼”地一下鑽了出來,臉色鐵青,眼睛裏冒著火:
“你們這幫有人生沒人教的兔崽子!敢毀壞隊裏的莊稼!今天我不打死你們,我跟你姓!”
按照常理,這時候攛掇大家的馬七,是不是該站出來,按他之前的“豪言壯語”扛下責任?隻要他說一句:“哥,是我讓他們折的。”馬趕明再怎麼生氣,也不可能真的往死裡打自己親弟弟,最多罵幾句了事。
可馬家這種自私自利、臨事反水的“基因”,在馬七身上得到了完美傳承。他和他爹、他哥,真像一個窯裡燒出來的歪嘴尿罐子——表麵看著像個物件,裏頭裝的全是醃臢。我和馬七幾乎同年,我們兩家的關係,就像我們的父輩——我爹劉麥囤和馬趕明,甚至像更早的劉漢山和馬高腿。馬七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兩麵派,當麵一套,背後一套,跟他打交道,總是吃虧上當。
一看自己哥哥真來了,還怒氣衝天,馬七瞬間就換了副嘴臉。他搶先一步,指著我們幾個,對馬趕明說:“大哥!我可攔不住他們!是他們非要折高粱桿吃!一個個嘴饞逼浪的,沒一個好東西!打他們!”
這一句話,把他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把所有的過錯和責任,都推到了我們頭上,更給馬趕明的怒火澆上了一桶油。
馬趕明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我們幾個。馬七很“機靈”,立刻在心裏把我們分出了三六九等:
韓大嘴,他不敢真得罪。那是我們這群孩子的“頭兒”,他每天都泡在韓家玩,得罪了韓大嘴,他就沒地方去了。
陳順邦,他也不敢動。村裡稍微知點底細的人,都隱約知道陳石頭的媳婦麥黃梢,和馬趕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係。
侯亮更碰不得。侯寬雖然在縣裏隻是糧食局看大門的普通工人,但在村裡人看來,那就是“在縣裏工作”的幹部。打了侯寬的孫子,馬趕明回家沒法交代,肯定要鬧得雞飛狗跳。
於是,馬七的手指,毫不猶豫地、精準地指向了我,那個既沒背景、他哥又早就看不順眼的劉家小子:
“大哥!都是這小子出的壞主意!剛才他還罵你呢,說咱們馬家從上到下都是壞種,沒一個好人!打他!往死裡打!”
“轟”的一聲,馬趕明腦子裏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他一把從我手裏奪過那根還沒吃完的高粱桿,雙手一折,“哢嚓”一聲掰斷,順手就抄起了較粗的那一截,成了根現成的、結實的棍子。
他揚起棍子,帶著滿腔無處發泄的戾氣和對我劉家積壓已久的嫉恨,對著尚且年幼、毫無防備的我,劈頭蓋臉地、用盡全力地猛抽下來!
棍子劃破空氣,發出駭人的呼嘯,然後重重地落在我的頭上、肩上、背上。那不是什麼教訓孩子的抽打,那是夾雜著成人惡意的、近乎瘋狂的毆打。每一下,都結結實實,痛徹骨髓。我被打懵了,連哭喊都忘了,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棍棒著肉的悶響和骨頭承受重擊的震顫。
他抽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自己氣喘籲籲,沒了力氣,才喘著粗氣停下來。後來我爹孃看到我身上的青紫淤傷,心疼得直掉眼淚。每次想起這次捱打,我總會不合時宜地聯想到電影裏江姐在渣滓洞受刑的畫麵——雖然性質不同,但那種毫無道理的、施加於弱小者身上的暴虐,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懼,是相通的。
輪到我當兵的時候,馬趕明依然是那座難以逾越的“絆腳石”。那時他雖然老了,但大隊的民兵連長郭三念和支書李麻子,都還給他幾分老麵子,或者,是收了他的“心意”。
第一年報名參軍,我自我感覺身體條件、政治審查都沒問題,可最終名單下來,卻沒有我。我鬱悶了很久,以為是自己哪裏不合格,或者競爭太激烈。馬趕明有一次在村裡碰見我,還假惺惺地湊上來,上下打量著我,用一種混合著譏諷和“關切”的語氣問:
“劉家小子,咋還在村裡晃悠呢?沒去部隊上站崗放哨、保家衛國啊?是不是……身體有啥毛病,驗不上?”
我當時年輕,沒聽出他話裡的惡毒,還老實巴交地搖搖頭,心裏滿是失落。
直到很久以後,馬趕明因為別的事和民兵連長郭三念徹底鬧翻,郭三念一氣之下,纔在酒桌上把當年的齷齪事抖落了出來:
“馬趕明那個老棺材瓤子!為了不讓你小子當兵,可真是下了血本!給我送來兩隻五六斤重的大公雞,一壺上好的花生油!給李支書那邊,更是兩條‘玉蝶’煙,兩瓶‘睢州大麴’!就為了讓我們在體檢、政審上卡你一下,把你名字拿掉!呸!什麼玩意兒!”
我們全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第一年的兵役,是被他用這種卑鄙的手段給硬生生“買”掉的!
第二年,我倔勁兒上來了,繼續報名。馬趕明果然還想“如法炮製”。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我大哥在部隊表現突出,幾年後轉業回來,分配到了縣城一個不錯的單位,並且因為工作關係,和縣武裝部的曾政委成了好友。我大哥把我們家兄弟參軍屢受馬趕明刁難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曾政委。
曾政委是個正直的軍人,一聽還有這種事,大為光火。他親自派人下到我們大隊調查。在確鑿的證據和上麵的壓力下,民兵連長郭三念被撤職查辦,支書李麻子也受了嚴重警告。馬趕明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第一次被擺到了明麵上,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證據不全,沒直接處理他,但他的名聲在公社和縣裏算是徹底臭了。
而我,終於掃清了障礙,順利通過選拔,踏上了北去的列車,成為了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十八軍(當時號稱“萬歲軍”)的一員。後來,因為表現優異,我被選拔進入軍校深造,畢業後提乾,最終調到了北京軍區工作。
許多年後,我探親回到劉莊村。
村子似乎被時光遺忘了,除了多了幾棟貼著白瓷磚的“時髦”平房,格局、道路、甚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都還是老樣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停滯的、慵懶的氣息。
我看見了馬趕明。
他佝僂得厲害,幾乎成了一個大蝦米,蜷縮在老槐樹下那片熟悉的陰涼裡。身上穿著不知多少年前的、洗得發白且佈滿大大小小補丁的舊衣服,袖口和褲腳都磨破了,露出毛邊,沾著新鮮的泥點。臉上溝壑縱橫,像被風乾的老樹皮,嵌滿了洗不凈的塵土碎屑。眼神渾濁,失去了往日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茫然。
他看見了我,穿著一身筆挺的便裝,提著行李站在村口。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辨認出我是誰。然後,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嘴唇嚅動了幾下,才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怯生生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沙啞聲音問道:
“是……劉家小子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時光真是最神奇的雕塑家,能把一個曾經囂張跋扈、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的人,磨礪成眼前這副瑟縮、卑微的模樣。心裏沒有預想中的快意恩仇,反而泛起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酸楚。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中華煙,抽出一根,遞給他。
他好像這輩子第一次碰到這麼好的煙,急不可待地將煙含進嘴裏,因為手抖,對了幾次才對準。當我掏出打火機,“啪”一聲為他點上時,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幾乎把半截煙都吸進了肺裡。
濃烈的煙霧瞬間嗆入他衰老的呼吸道,他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彷彿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那模樣,狼狽而又可憐。
我趕緊上前兩步,輕輕拍打他瘦骨嶙峋、幾乎硌手的後背。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眼裏咳出了淚花,臉上滿是尷尬和窘迫,喘著氣,結結巴巴地說:
“對……對不住,孩子……好久……好久沒抽過這麼好的煙了……沒……沒忍住……”
我笑了笑,語氣平和:“沒事,馬叔,您慢慢抽。”
他這才重新把剩下的半截煙小心地叼回嘴裏,這次,他吸得很輕,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品味,讓煙霧在口腔裡停留片刻,才緩緩吐出。那眯起的眼睛裏,竟流露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享受和滿足,彷彿在品嘗什麼瓊漿玉液、稀世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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