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趕明又生了個兒子,抱著那紅彤彤的肉糰子,他心裏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熱騰騰的。他逢人便說:“有苗不愁長!咱這輩子,當不成絕戶頭了!”
可村裡人的反應,像一盆冷水,不,是一桶冰碴子,澆得他透心涼。
沒人來道喜。路上碰見了,也不過是點點頭,眼神裡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看見他抱著孩子走過去,相互使個眼色,癟著嘴搖頭。那搖頭的弧度很微妙,不是惋惜,倒像是……譏誚?
馬趕明起初沒琢磨過來,隻覺得是這些人眼皮子淺,見不得他好。可這股冷清勁兒持續了好幾天,連平日最會巴結他的幾個村民,也隻是敷衍地說了兩句“恭喜”,便匆匆躲開。他這才咂摸出不對勁來。
一天傍晚,他抱著兒子在村口轉悠,聽見碾盤後頭兩個婦女壓著嗓子說話:
“五十好幾的人了,又當爹,嘖嘖……”
“就是,俺家大小子都抱上孫子了。他這兒子,將來娶媳婦,他都七十了吧?還能替兒子張羅?”
“張羅啥呀,你看他那幾個閨女嫁的……要我說,這兒子來得太晚,將來怕是指望不上。”
“可不嘛,馬家看著弟兄多,往下數數,男丁有幾個?劉家、侯家那才叫人丁興旺……”
話音斷在這裏,大概是看見馬趕明的影子了。兩個婦女拎起籃子,慌慌張張從另一邊溜走了。
馬趕明站在原地,懷裏兒子的繈褓突然變得沉甸甸的,壓得他胳膊發酸,心口發堵。一股邪火“噌”地竄上頭頂,燒得他耳朵嗡嗡響。
瞧不起我?敢瞧不起我馬趕明?
自從黃秋菊那婆娘死了,劉莊村還有誰敢跟他馬趕明叫板?哪一個不是縮著脖子做人的受氣包?他罵,他們不敢還嘴;他打,他們不敢還手。如今竟敢在背後這樣議論他,這樣小瞧他!
為啥?
馬趕明抱著兒子,在越來越暗的暮色裡站了許久,像一尊漸漸冷卻的泥塑。夜風刮過村道,捲起塵土和枯葉,打在他臉上。他突然打了個寒顫。
一個念頭,像黑暗裏伸出的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們不是瞧不起我老來得子。
他們是瞧不起我馬家,後繼無人。
他們是在等著,等著秋後算賬的那一天。
這一夜,馬趕明沒閤眼。他點起油燈,就著昏黃跳動的光,掰著手指頭,開始捋馬家的人丁賬。越捋,心越涼;越算,手越抖。
他自己這一支:弟兄七個,聽著威風。
老大,他自己,三個閨女,好不容易得了個兒子,還在繈褓裡。
老二馬趕車,兩個閨女,兩個兒子——還好,總算有兩個。
老三,是個傻子,光棍一條,這輩子算是廢了。
老四,生了六個,全是丫頭片子,沒一個帶把的。
老五,兩個兒子——這是頂樑柱了。
老六,一兒一女。
老七,還沒成家,指望不上。
再看親堂兄弟:哥仨。老大結了婚,有個兒子;老二老三,都是傻子。老二倒是胡亂成了家,生的孩子,也透著傻氣。
還有再遠一門的堂兄弟,以前是地主成份,更慘。老大費老勁從雲南“拐”來個女人,生了個孩子,也就一個。老二老三,三四十歲了,還打著光棍,家裏窮得叮噹響,誰家閨女肯嫁?
這麼扒拉來扒拉去,馬家下一輩的男丁,十個手指頭差不多能數過來。而且這裏頭,還有傻子,有沒成年的娃娃,有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的。
可劉家呢?侯家呢?
馬趕明不用細算,那景象就在他眼前晃。
劉家,分長門、二門、三門、四門。長門是劉漢山家,兒子兩個,六個孫子,人丁還行。二門劉漢水,生了四個兒子!除了老四身子半殘,五十多歲才娶個寡婦,生了個閨女,其他三個,那是真能生!老大兩個兒子,老二五個兒子,老三三個兒子!光是劉漢水這一門,孫輩男丁加起來就十個!頂得上他馬家所有男丁了!
三門、四門雖然每門隻有一個兒子,可人家那兒子“爭氣”,每人都生了三個兒子!
侯家也不遑多讓。老大家一個兒子,老二家四個兒子,老三侯寬兩個兒子——他那兒子大良更是了不得,連續生了五個帶把的!老四家三個兒子。老五家兩個兒子是傻子,早夭了不算,可其他幾房,那是實實在在的人丁興旺。
馬趕明手裏的油燈火苗猛地一跳,爆出個燈花,又暗下去。他的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扭曲得可怕。
二十年。不,也許隻要十年。
十年後,馬家這些半大孩子剛頂事,劉家、侯家那些小子,就已經成了膀大腰圓的勞力,成了村裡說話管用的後生。到那時,誰還把他馬趕明放在眼裏?誰還把他馬家當回事?
劉漢水那十個孫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馬家淹了!
侯家那些小子,一人一拳頭,就能把他馬家砸趴下!
到那時,他馬趕明辛辛苦苦掙來的這點威風,這點臉麵,都會被人踩在腳底下,碾進泥裡!
不行!絕對不行!
馬趕明猛地站起來,油燈被他帶起的風颳得劇烈搖晃。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不能坐以待斃,他不能讓馬家在他手裏斷了根、絕了勢!
明著來?殺人放火?他不敢。如今不是舊社會,有國法管著,出了人命,他也得賠命。
但,可以暗著來。
一個陰惻惻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從他心底最暗的角落慢慢抬起頭——
風水。運氣。暗咒。
讓你死了,都不知道是咋死的。
馬趕明沒讀過多少書,但喜歡聽古。收音機裡講《三國演義》,他最愛聽的就是諸葛亮。尤其那段“三氣周瑜”,他翻來覆去聽過好多遍,總覺得裏頭有大學問。
都說周瑜是被諸葛亮活活氣死的。可馬趕明聽著戲文,心裏卻另有一番琢磨。他覺著,周瑜那樣的人物,哪能那麼容易就氣死?保不齊是詐死!躺在棺材裏,佈下什麼“天門陣”,就等諸葛亮來弔孝,好一舉拿下。
諸葛亮更神,能掐會算,早算到周瑜沒死,自己去東吳凶多吉少。可他怕了嗎?沒有。他在夜裏午時三刻——陰陽交替,陰陽之氣最混沌的時候——使出了“奇門遁甲”!
馬趕明想像著那個畫麵:月黑風高,諸葛亮披髮仗劍,步踏罡鬥,口中念念有詞。忽然,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從他身子裏分出來!那是他用神通幻化出的“替身”!這替身帶著祭品輓聯,大張旗鼓地去東吳弔孝。真正的諸葛亮呢?隱了身形,躲在暗處,冷眼旁觀。
那替身走進靈堂,剛踏入周瑜佈下的“天門陣”,四周伏兵盡出,刀槍劍戟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周瑜躺在棺材裏,心裏肯定樂開了花,以為大功告成,正要下令殺人——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周瑜發現不對勁了。那“諸葛亮”樣子是沒錯,可眼神空洞,沒有活人氣!周瑜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中計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替身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身體扭動變形,“噗”一聲化作一股青煙散了!
這時候,真的諸葛亮在遠處高台上現身了,搖著鵝毛扇,不慌不忙,對著周瑜的方向說:“公瑾啊公瑾,你機關算盡,還是算不過我。”
周瑜又急又怒,“哇”一口血噴出來。他強撐著指揮士兵去抓諸葛亮。可諸葛亮令旗一揮,早就埋伏好的蜀軍殺出來,和東吳兵打成一團。
戰場亂套了。刀光劍影,喊殺震天。周瑜本來就有傷,又中了計,士氣沒了。蜀軍卻越戰越勇。
打著打著,東吳兵頂不住了,開始敗退。周瑜看著這局麵,心裏悔啊,恨啊,他知道自己這次徹底輸了。他看著遠處的諸葛亮,眼神複雜。
就在這緊要關頭,戰場上陰風四起,天突然暗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是個會邪術的法師!他趁著兩邊混戰,偷偷唸咒結印,放出一道道黑氣,想壞蜀軍的風水,扭轉戰局。
黑氣所到之處,蜀兵覺得渾身發冷,手腳沉重,動作都慢了。諸葛亮一看,皺起眉頭,知道有人使壞。他趕緊在高台上擺開八卦陣,調動天地陽氣,抵擋黑氣。又讓手下將領穩住士兵。
周瑜一看法師出手,心裏又燃起一點希望,忍著傷,指揮剩下的兵趁蜀軍動作慢,再衝殺過去。
戰場更亂了。邪術師的黑氣和諸葛亮的陽氣在半空撞在一起,發出“轟轟”的悶響,天地都在震動。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怎樣。
可諸葛亮在暗處看著,冷冷一笑。他趁周瑜分神,用法術悄悄改了周圍的風水,讓周瑜精心佈置的“天門陣”露出一個破綻。然後,他像一道光,“嗖”地穿過破綻,悄無聲息地來到周瑜棺材邊上。
諸葛亮嘴裏念著更快的咒語,手裏結著複雜的手印——他在“下陰咒”!隻見一道道比墨還黑的光,從他手指尖射出來,鑽進周瑜的棺材裏。這陰咒歹毒,一旦沾上,就像附骨之蛆,慢慢吸幹人的氣運和生機。
周瑜躺在棺材裏,到底是名將,對危險有感應。他立刻察覺有邪惡的東西要侵入自己,拚著最後力氣,在棺材周圍撐起一層薄薄的光罩。黑光撞在光罩上,“滋滋”響,濺出火花。
諸葛亮哼了一聲,加**力。黑光更濃了,像黑潮一樣衝擊光罩。周瑜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他知道不能等死,用盡最後力氣,猛地從棺材裏坐起來,大喝一聲,身上爆出一股氣,暫時擋住了陰咒。可這一下,他傷更重了,嘴角流出血。
諸葛亮有點意外,但手上不停。陰咒力量越來越強,周瑜的光罩開始出現裂紋。
千鈞一髮的時候,旁邊那邪術師察覺了。他趕緊停了對付蜀軍的咒語,跑到周瑜身邊,也唸咒召喚邪力,和諸葛亮的陰咒對抗。
兩股可怕的邪力在棺材邊撞在一起,形成一個黑色的大旋渦,颳起的風像鬼哭,戰場上的兵都嚇呆了。
諸葛亮和邪術師都拚了命,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誰也不讓誰。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邊都快撐不住了。就在這時,戰場上突然颳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人都睜不開眼。諸葛亮藉著風沙掩護,把最後法力全灌進陰咒裡。那黑光像條毒蛇,猛地衝破防禦,鑽進了周瑜身體。
周瑜隻覺得渾身一冷,骨髓都凍住了,生機飛快流逝。他絕望地閉上眼睛。諸葛亮看著周瑜不行了,收了法術,冷冷丟下一句:“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說完,化作一道光,不見了。
戲文裡,周瑜就這麼死了。可馬趕明聽著,心裏翻騰的卻不是對諸葛亮的佩服,而是對那“下陰咒”、“壞風水”手段的深深著迷和恐懼。那是一種殺人不見血、絕戶不用刀的法子啊!
如今,這法子,是不是也能用在劉家、侯家身上?
馬趕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劉漢水家。四個兒子,十個孫子男丁!這簡直是他馬家的心腹大患,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是紮在他眼裏的一根刺!必須製止,必須毀掉!
馬趕明開始行動了。他變得異常“和善”,見了劉家的人,老遠就打招呼,臉上堆著笑,甚至主動提出幫劉漢水家些小忙。村裡人都納悶,這馬趕明轉性了?
暗地裏,馬趕明像一條耐心的毒蛇,開始吐信子。他藉著各種由頭,接近劉家的田地、宅基地,尤其是——祖墳。
劉家的祖墳在村東頭一片老林子裏,依著個小土坡,麵朝一片窪地。馬趕明不懂什麼風水龍脈,但他會看“勢”。那土坡雖不高,卻像條臥著的土龍,墳頭正對著窪地,窪地常年積水,像一麵鏡子。老輩人說過,這叫“龍眼照鏡”,是發丁的好地方。
他偷偷觀察了幾個月,摸清了劉家祭掃的規律,看準了祖墳四周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
終於,他等來了時機——一個沒有月亮、烏雲壓頂的夜晚。風颳得緊,樹林子嗚嗚響,像無數人在哭。
馬趕明提前準備好了東西:一個用發麵捏成的小人,有胳膊有腿,用兩顆黑豆點了眼睛。他用縫衣針,密密麻麻地在麪人身上紮滿了針,針針透背。更惡毒的是,他用小刀,仔細在麪人後背刻下了幾行字——那是他費盡心機打聽來的、劉漢水家幾個主要男丁的生辰八字!每一筆都刻得極深,彷彿要刻進骨子裏。
子時三刻,一天中陰氣最重的時候。馬趕明揣著那紮滿針、刻著八字的麪人,像鬼影一樣溜進了老林子。
劉家祖墳靜靜地躺在黑暗裏,石碑泛著冷冰冰的光。馬趕明心跳如鼓,但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先繞著墳地走了一圈,從懷裏掏出幾枚磨得鋒利的古銅錢,按照奇怪的方位,深深釘進土裏。又拿出幾段浸過不知什麼黑乎乎液體的紅繩,在幾棵老樹和墳碑之間拉起絆索。
他走到墳前正對窪地的位置,挖開一個小坑。坑底鋪上一層從亂葬崗取來的、帶著黴味的濕土。他把那個紮滿針的麪人,臉朝下,背朝上,放了進去。麪人背上的生辰八字,正好對著劉家祖墳的墓碑。
他跪下來,不,是半蹲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咕嚕咕嚕的、不像人聲的調子。那是他根據聽來的戲文、混雜著一些鄉野巫婆的咒語,自己胡編出來的。他反覆念著劉家那幾個生辰八字,念著最惡毒的詛咒——斷子、絕孫、橫死、敗家……
唸到後來,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彷彿看見那麪人在坑裏扭動,看見刻著的八字滲出血來。一陣邪風吹過,樹林呼嘯,彷彿真有無數陰魂在應和。
他用那濕土把麪人埋上,狠狠踩實。又從懷裏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舊剪刀,插在埋麪人的土堆正上方。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滿頭冷汗,渾身虛脫。但他看著那微微隆起的土堆,看著黑沉沉的劉家祖墳,嘴角卻慢慢咧開,扯出一個僵硬而猙獰的笑。
“劉漢水……劉家……”他對著墳地,用氣聲嘶嘶地說,“龍脈?我斷了你的根!發丁?我讓你絕後!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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