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開春,河邊的柳樹剛吐出鵝黃的嫩芽,冰封的溪流開始叮咚作響。黃秋菊覺著身子有些不對勁。最初,她隻是覺得胃口不佳,吃什麼都提不起興緻。
往年的這個時候,她最愛做臊子麵。把五花肉切成黃豆大小的丁,用蔥薑蒜爆香,再加些自家曬的乾辣椒,炒得油汪汪、香噴噴的。澆在寬麵條上,她能連吃兩大碗。
可今年,聞著那香味,她隻覺得膩味,胃裏直翻騰。勉強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娘,您咋吃這麼少?”嬸子王秀英顯得很孝順,擔憂地問。
黃秋菊擺擺手,勉強笑了笑:“春困,沒胃口。”
不光是胃口。整個人也總是懶洋洋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晨起餵雞,往日裏她提著食桶健步如飛,如今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午後納鞋底,那針線在手裏變得千斤重,縫不了幾針就眼皮打架。
正值春暖花開之際,她以為是春困秋乏,是季節交替時常見的倦怠。連劉麥囤也沒太在意,隻是從鎮上稱了二斤紅糖,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遞到她手裏。
“大娘,沖水喝,補補身子。”劉麥囤的話不多,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他這個人。
黃秋菊接過紅糖,心裏暖融融的。她把紅糖藏在櫃子最裏層,捨不得多吃,每次隻捏一小撮,沖得淡淡的,卻能甜上一整天。
可漸漸地,情況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先是腰帶有異。那天她早起穿衣,習慣性地去係那條用了多年的藍布腰帶——帶子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手伸到背後,摸索著帶子兩端,卻發現怎麼也係不上了。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腹。隔著薄薄的單衣,能看出腹部微微隆起。她以為是昨晚多喝了水,沒在意。
可接下來幾天,那隆起不僅沒有消退,反而一天比一天明顯。終於有一天,她發現連最寬鬆的那件大襟衫,釦子也扣不上了。
黃秋菊獨自在屋裏解開衣襟,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肚子。
圓圓的,麵板沒有一點皺褶。那不是孕婦那種圓潤飽滿的孕肚,而是一種病態的、不自然的隆起。肚皮綳得緊緊的,表麵泛著一種不健康的亮光,青紫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隱隱可見。它活像一隻被人使勁吹脹、已經撐到極限的河豚,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砰”地一聲爆裂開來。
“大娘,您這肚子……”一天清晨,劉麥囤端來米粥,看見黃秋菊吃力地從炕上坐起來,衣襟敞開著,露出那鼓脹的肚子,不禁愣住了。
黃秋菊慌忙掩上衣襟,勉強笑了笑,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沒啥,就是脹氣,煮點蘿蔔水喝,過幾天就好了。”
可她心裏明白,這次怕是沒那麼簡單。夜裏躺在床上,她側耳細聽,能聽見肚子裏傳來細微的水聲。那聲音時大時小,時急時緩,像是有什麼活物在裏麵慢慢蠕動,慢慢侵蝕她的生命。
劉麥囤看著繼母一天天消瘦下去,心裏著急。他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蒸雞蛋羹、熬小米粥、燉老母雞。可黃秋菊吃不了幾口就搖頭,說咽不下去。
“娘,您多少吃點,”巧雲端著碗,眼圈紅紅的,“您看您瘦成啥樣了。”
黃秋菊看著眼前這個不是親生卻勝似親生的兒媳,心裏一酸。她張口想說什麼,一陣噁心湧上來,趕緊側過頭去乾嘔。
劉麥囤站在門口,拳頭攥得緊緊的。他不是黃秋菊親生的,他娘死得早,黃秋菊是爹後來娶的。可在他心裏,這個女人跟親娘沒什麼兩樣。
劉麥囤的弟弟劉麥收,還有那個尖酸刻薄的弟媳王秀英,對黃秋菊完全是另一副嘴臉。
他們覺得黃秋菊就是個幹活的工具,根本不值得用心對待。每次黃秋菊生病或者身體不舒服,他們總是不聞不問,任由她自己挨著。他們心裏隻想著自己的利益,隻在乎自己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劉麥囤不止一次看見,王秀英把好吃的——肉啊、蛋啊、白麪啊——偷偷藏起來,鎖在自己屋裏的櫃子裏,不給黃秋菊吃。
有一次黃秋菊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傷得很嚴重,腫得老高,根本無法下地走路。劉麥收和王秀英卻還是不管不顧,好像黃秋菊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似的。
劉麥囤看不下去了,和巧雲商量後,把黃秋菊接到自己家裏,精心地照顧。他們每天給黃秋菊煎藥、換藥,還變著花樣地給她做好吃的,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
在他們的悉心照料下,黃秋菊的腿傷漸漸好了起來。那天她能下地走路了,拉著劉麥囤的手,眼淚直流:“麥囤啊,娘這輩子,值了。”
到了五月,黃秋菊已經不能下炕了。
她試過各種姿勢,可怎麼都不舒服。躺下,那沉重的肚子就壓得她喘不上氣,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坐起來,又墜得腰背撕裂般疼,彷彿整個內臟都要掉出來;想趴一會兒,更是絕無可能——那鼓脹的肚子根本不允許。
她隻能那麼直挺挺地仰麵躺著,像一具還活著的屍體。眼睛望著被煙熏火燎成黑黃色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樑上結著蛛網,一隻蜘蛛正在辛勤地織網,一圈一圈,不知疲倦。黃秋菊就盯著它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時她會突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麥囤啊,你看那蜘蛛,多勤快。”
劉麥囤正在一旁給她擦身子,聽到這話,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強忍著,輕聲應道:“是,大娘,它勤快。”
“人這一輩子啊,”黃秋菊望著房梁,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該像蜘蛛一樣,勤勤懇懇,把自己的網織好。”
劉麥囤終於忍不住,轉身走出屋外,蹲在牆角,捂著臉哭了。
他請來了村裏的赤腳醫生孫大夫。孫大夫是個乾瘦的老頭,背有點駝,但眼神很亮。他撩開黃秋菊的衣襟,用手輕輕一叩她的肚皮。
“咚、咚、咚。”沉悶的、微微晃蕩的聲音,像在敲一隻裝滿了水的大鼓。
孫大夫搖搖頭,嘆口氣,隻吐出三個字:“肝腹水。”
站在一旁的劉麥囤心裏“咯噔”一下。他雖然不懂醫,但也聽說過這病的厲害。去年村東頭的老李頭就是得這個病走的,從發病到咽氣,不過三四個月光景。
孫大夫開了幾副葯,都是些利尿消腫的草藥。他私下裏對劉麥囤說:“這病……沒治。你好好伺候著,讓她少受點罪。”
村中那些閱歷豐富的老人們,在茶餘飯後低聲議論時都搖頭嘆息。
在老槐樹下,七十歲的劉三爺吧嗒著旱煙,對圍坐在一旁的眾人說:“還記得東頭老李家的媳婦不?她也患了這個病。到最後,她的肚子脹得像麵鼓一樣,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在離世前的那幾天,她疼得直叫喚,那聲音聽著都讓人毛骨悚然。”
眾人聽了,都沉默不語。有人偷偷抹眼淚,有人嘆氣。
黃秋菊就這麼躺著,從春天躺到秋天。肚子越來越大,人卻越來越薄,像一片正在枯萎的樹葉,貼在炕蓆上,輕得沒有分量。
劉麥囤日夜守在床前,喂水擦身,從無怨言。其他幾個兒子也常來探望,但待不了多久就找藉口離開——實在是看不下去那慘狀。
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偶爾睜開眼,目光掃過圍在炕邊的家人,卻已認不出誰是誰。她常常喊錯名字,把劉麥囤叫成“他爹”,把巧雲叫成“麥囤”。
最後那段日子,她連米湯都灌不進去了。劉麥囤用小勺一點點地往她嘴裏喂,多半都順著嘴角流出來,浸濕了衣襟。巧雲每天要給她換好幾身衣裳。
在一個秋雨連綿的深夜,雨點敲打著窗欞,劈裡啪啦,像是為誰奏響哀樂。
那晚雨下得特別大,天地間一片水幕。風聲、雨聲、雷聲交織在一起,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哭泣。
黃秋菊已經兩天沒睜眼了。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肚子依然高高隆起,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一種蠟黃的光澤。
劉麥囤守在炕邊,握著繼母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涼,幾乎沒有溫度。他一遍遍搓著,想把它搓熱,可怎麼也熱不起來。
王秀英坐在一旁,眼睛哭得紅腫。她已經哭不出聲了,隻是默默地流淚。
半夜時分,雨勢漸小。風停了,雷聲遠了,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有人在輕聲啜泣。
就在這時,黃秋菊的喉嚨裡發出幾聲輕微的、像是嘆息又像是解脫的嗬嗬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劉麥囤心裏一緊,握緊了她的手。
黃秋菊的眼睛突然睜開了。那雙曾經明亮、曾經堅毅的眼睛,如今已經渾濁不堪,像蒙上了一層白翳。她直直地望著房梁,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那麼用力,整個胸膛都鼓了起來。緊接著,那鼓脹的肚子最後起伏了一下,就徹底安靜了。
她死了。
直到最後一刻,也隻能保持著那種極其難受的仰躺姿勢。眼睛沒有閉上,就那麼睜著,望著房梁,望著那片她看了一輩子的天空。
劉麥囤跪在炕前,握著那隻已經冰冷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這個堅強的漢子,在繼母離世的這一刻,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那哭聲嘶啞、淒厲,像受傷的狼在嚎叫。哭聲驚醒了隔壁睡下的家人,頓時,整個院子都籠罩在悲泣之中。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是在為這個女人送行。
喪事辦得匆忙而壓抑。黃秋菊是後奶奶,終究隔著一層。悲傷是真的,但或許更多的是對死亡本身的恐懼和對生活重壓的麻木。
靈堂設在正屋,黃秋菊的遺體被安置在一口棺材中。棺材是劉麥囤早就備下的——他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用的是上好的鬆木,刷了黑漆,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棺材前擺著供品:一碗倒頭飯,上麵插著三根筷子;幾樣點心水果;還有一壺酒。香燭日夜不息,青煙裊裊,熏得人眼睛疼。
劉家子孫披麻戴孝,跪在靈前守夜。紙糊的金山銀山、童男童女擺在靈堂兩側,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來往弔唁的人們。童男童女的臉塗得雪白,兩頰抹著圓圓的紅暈,看著怪瘮人的。
就在出殯的前一天,因為打幡摔盆這最重要的事兒,家裏炸開了鍋。
這兩件事,看似簡單,卻是喪事中最核心、最敏感的環節。
我嬸子王秀英,那個麵黑心狠、行事從不吃虧的女人,這次是下定決心要爭了。她徑直找到丈夫劉麥收,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大聲嚷道:
“娘是我親娘!這桿幡,必須由我男人扛!這盆,必須由我男人摔!劉麥囤即便身為老大,可他是前房所生!這事兒哪怕說到天邊,也是這個理兒!”
劉麥收囁嚅著,似有話要說:“可……可大哥這些年,對娘……”
“你閉嘴!”王秀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這個沒出息的!就知道縮頭縮腦!那是你親娘,生你養你,這個幡必須你來打。”
劉麥收被罵得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王秀英可不是個輕易罷休的人。她風風火火地先去找了我二爺劉漢水。劉漢水早年當過幾天保長,後來被劉麥囤頂替了位置,這口氣他已經憋了幾十年。
“二叔!您可得主持公道啊!”王秀英一進門便哭得涕泗橫流,“親兒子不給親娘打幡,這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麥囤哥他確實是長子,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佔著啊!他都扛過三回幡了,讓一回給親弟弟,怎麼就不行呢?”
劉漢水撚著幾根稀疏的鬍子,陰沉著臉,重重地一拍桌子:“沒錯!就是這個理兒!長幼有序固然不假,但親疏更應有所區別!麥囤這事辦得太不地道了!我去說!”
王秀英又去找了三爺劉漢俊。他現在膽小如鼠,他是四類分子,常年被大隊拉去義務勞動,修河堤、挖水渠,跟全公社的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混在一起,憋了一肚子窩囊氣。對家裏這些爭權奪勢的事兒,向來不明確站隊,隻愛在底下陰陽怪氣,煽風點火。
聽了王秀英的話,他嘿嘿一笑,不置可否,轉頭卻跟別人說:“瞧著吧,有熱鬧看嘍,老大家出了逆子,怕是要栽麵兒。”
我四爺劉漢龍是個老好人,沒甚主見。王秀英精明,提前包了一包點心果子送過去——那可是供銷社裏最好的桃酥,用油紙包著,紅繩紮著。四爺接過去,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說:“應該的,應該的,親兒子扛幡,天經地義。”
可等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時候,他又縮了,隻會說:“你們商量,你們商量,咋樣都行,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喪事的總管,是“執事客”馬趕明。馬趕明是生產隊長,村裡紅白喜事都請他主持。這人雖然心術不正,但在這些事上,卻有一套,能把場麵鎮住。
眼見著靈棚底下火藥味越來越濃,王秀英又哭又鬧,幾乎要撒潑打滾,他趕緊把村裡幾位劉姓族裏上了年紀、有威望的老家兒請到了廂房裏商量。
屋子裏,煙霧繚繞。幾個老人抽著旱煙,吧嗒吧嗒,誰也不先開口。
劉漢俊率先發言,堅持“親兒子”扛幡的理。他說得唾沫橫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劉漢水、劉漢龍不吭聲,隻是低頭抽煙。
王秀英在一旁附和,哭聲震天,一邊哭一邊數落:“我苦命的娘啊!您睜開眼看看啊!您親兒子連給您扛幡的資格都沒有啊!”
幾個老家兒麵露難色,竊竊私語。
“按理說,是該長子扛幡。”
“可畢竟不是親生的……”
“這事兒鬧的,唉……”
馬趕明磕了磕煙袋鍋,清咳一聲。屋子裏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輩分高,經歷的紅白事比在場人吃的飯都多,說話有分量。
“都安靜!”他聲音雖不高亢,卻自帶一股威嚴,像鎚子敲在鐵砧上,梆梆響,“俗話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劉家人多,規矩不能亂!”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接著說:“沒錯,黃秋菊是後娘,麥囤不是她親生的。可你們仔細想想,長幼有序怎麼說,太子皇子怎麼解釋?”
眾人麵麵相覷。
“不管劉漢山娶了多少房妻妾,生了多少兒子,”馬趕明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劉麥囤是長子!是長孫!這根頂樑柱,誰也別想挪動!放在過去的朝廷裡,這就是太子;在家裏,他就是老大!”
他走到王秀英麵前,看著她:“這桿幡,不是誰親誰後那點小心思就能動搖的!這幡,必須由麥囤來扛!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王秀英張了張嘴,還想哭鬧,卻發現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馬趕明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進她心裏。
她心裏很清楚,再鬧下去,丟人的隻會是自己。她那顆黑透的心,第一次嘗到了在“規矩”麵前碰得頭破血流的滋味。她悻悻地閉了嘴,臉由豬肝色變成了灰白色,縮到了人群後麵,再也不吭聲了。
出殯那日,天色陰沉,秋風蕭瑟。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
劉麥囤穿著一身重孝——粗白布做的孝衫,腰間繫著麻繩,頭上戴著高高的孝帽。他扛著那桿高高的魂幡,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麵。
紙幡是巧雲連夜糊的,用竹篾做骨架,糊上白紙,頂上綴著紙花。幡在風中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個家庭所有的隱痛、掙紮和無奈。
劉麥收和王秀英跟在後麵,兩人都穿著孝服,但臉色難看,像剛吃了黃連。王秀英的眼睛紅腫著,不知是哭腫的,還是氣腫的。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的人。
其他孝子賢孫依次排列,哭聲震天。那哭聲有的是真悲痛,有的是裝樣子,還有的是被氣氛感染,不由自主地跟著哭。
圍觀的村民站滿了路兩邊,竊竊私語,都在議論前日的風波。
“依我看,馬高腿所言極是。”一位白髮蒼蒼、拄著柺杖的老人,對身旁的人說道,“麥囤這些年著實不易,後娘也算娘,這扛幡之事理應由他來做。”
“的確如此。”另一位婦人接過話茬,“王秀英那心思多得如同篩子一般,不就是想爭奪家產嗎?”
“聽說她還想把麥囤擠出家門,獨吞家產呢。”
“嘖嘖,這女人,心太黑。”
送葬隊伍緩緩向前行進,紙錢隨著微風紛紛飄灑,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盤旋、墜落。嗩吶聲嗚嗚咽咽,吹的是《哭皇天》,那調子悲涼淒切,聽得人心裏發酸。
當隊伍來到村口的十字路口時,依照習俗,劉麥囤需要摔碎那個瓦盆。
瓦盆是早就準備好的,黑陶的,不大,剛好一捧。裏麵裝著黃秋菊生前用過的梳子、鏡子,還有幾枚銅錢——那是她的“買路錢”。
劉麥囤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向送葬的隊伍。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那一聲脆響。
他深吸一口氣,將瓦盆高高舉過頭頂。那一刻,他彷彿舉起的不是瓦盆,而是這些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責任、所有的重擔。
然後,他狠狠摔下。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十字路口格外響亮。瓦盆瞬間四分五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裏麵的梳子、鏡子、銅錢散落一地。
在這一刻,劉麥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彷彿摔碎的不僅僅是瓦盆,還有這些年來積攢的所有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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