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百成回到蘭封縣,心裏那件事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
“我得去找乾爹劉漢山。”這個念頭每天清晨一睜眼就鑽進他腦子裏,“有他做靠山,我誰也不怕。”
可每次鼓足勇氣走到村口,又像泄了氣的皮球。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深夜,至今還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時時在他眼前回放——
那年他才十二歲,外麵批鬥聲震天響。乾爹劉漢山半夜翻牆進院,二話不說把他們一家四口拽進紅薯窖。窖裡又黑又悶,娘緊緊摟著他和妹妹,爹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乾爹把窖口蓋好,低聲說:“別出聲,天塌了有我先頂著。”
他們在窖裡藏了三天三夜。乾爹每天深夜偷偷送來窩頭和涼水,最後一次來時,他臉上帶著傷,左眼角腫得老高:“風聲緊了,得送你們走。”
那天夜裏沒有月亮,乾爹領著他們走小路,繞過三個村子,天亮前趕到蘭封縣車站。臨上火車前,乾爹塞給爹一個小布包:“這裏有點錢和糧票,往西北走,越遠越好。”
火車開動時,劉百成扒著車窗,看見乾爹站在月台上,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如果不是乾爹冒死相救,他們孔家早就絕戶了。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你爹你娘哩,咋不回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裏反覆割劃。他彷彿已經聽見乾爹那熟悉而蒼老的問話聲,這聲音如同幽靈般在他腦海裡盤旋了十幾年,揮之不去,每每想起都讓他心如刀絞。
這些年他在新疆討生活,修過鐵路,挖過煤礦,在戈壁灘上種過樹。最難的時候,他一天隻吃一頓飯,餓得兩眼發昏還要扛一百斤的水泥。但他心裏憋著一股勁——混出個人樣來,風風光光回去見乾爹。
三年前,他娶了徐巧雲。巧雲賢惠又能幹。去年兒子小寶出生,小傢夥長得虎頭虎腦,眼睛像極了乾爹。那天夜裏,月光灑滿了簡陋的小屋,他抱著熟睡的兒子,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或許是孩子的成長觸動了他對根源的思念,或許是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他忽然轉頭對身旁的妻子巧雲低聲說道:
“我想回劉莊一趟。”
這一句話,像是從內心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幾分猶豫、幾分堅定,還有更多無法言說的情愫。
巧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該去的,是該去看看乾爹了。咱把兒子也帶上。”
出發那天,劉百成翻箱倒櫃找出那件藍布工裝——那是他結婚時做的,隻穿過三次。徐巧雲熬夜替他熨燙,可那些深入纖維的褶皺,像是刻在歲月裡的印記,怎麼也熨不平。她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袖口脫線的地方,忽然抬頭說:“百成,見了乾爹,替我給老人家磕個頭。沒有他,就沒有咱們這一家。”
劉百成喉頭一哽,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在縣城最好的糕點鋪稱了二斤桃酥,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紅繩紮得漂亮。又挑了六個最大最紅的蘋果——六六大順,圖個吉利。巧雲還偷偷往他兜裡塞了二十塊錢,那是家裏半個月的開銷,是她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要是乾爹不收,你就說是孫子孝敬的。”巧雲送他到村口時說,懷裏的小寶似乎知道父親要出遠門,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揮著。
一路上,劉百成的心像揣了隻兔子,越靠近劉莊跳得越厲害。熟悉的景物漸漸多了起來: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在,隻是樹身更粗了,上麵多了一道雷劈的焦痕;那片蘆葦盪還在,隻是麵積小了一半,邊上新修了水渠;當年的土路變成了石子路,自行車輪子碾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進了村,變化更大了。紅磚房多了,土坯房少了,有幾家還蓋起了二層小樓。村頭的老槐樹依然挺立著,枝葉比二十年前更加繁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下幾個老人正在下棋,看見他這個生麵孔,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劉百成把自行車停在槐樹下,拎著點心和蘋果,深吸了一口氣。槐花的清香撲鼻而來,這味道讓他恍惚間回到了童年——那時候他常和乾爹家的麥囤哥在這樹下玩耍,乾爹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抽旱煙,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記憶裡乾爹的院子在村東頭第三家,門前有棵棗樹。他順著熟悉又陌生的村道走去,心越跳越快,手心都出了汗。
院門半掩著。院子裏掃得一塵不染,青磚鋪的地麵乾淨得能照出人影。原本隨意擺放的雞籠已經被挪到了西牆根,整整齊齊碼著。牆角新種了幾畦小蔥,綠油油的,長勢喜人。東牆根下,那棵棗樹還在,隻是比以前粗壯了許多,枝頭已經掛上了青棗。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鋤頭。他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上沾著泥點。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來。
那張臉讓劉百成心頭一震——和乾爹有八分相似,隻是更黑,皺紋更深,像是被歲月用刀子一道道刻出來的。那雙眼睛是長期勞作後的沉靜與疲憊,但眼神深處,還有一絲劉家人特有的倔強。
“你找誰?”男人用粗啞的嗓音問道,手裏還握著鋤頭柄。
劉百成的心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無聲息地爬上脊背。“我……我找劉漢山,我乾大。他是住這兒吧?”
男人放下手裏的傢夥,慢慢站起身。他上下打量著劉百成,眼神裡掠過一絲疑惑。突然,那疑惑變成了恍然,隨即又轉為一種複雜的悲憫。
“你是……百成弟?”男人試探著問,聲音有些顫抖。
“是我!你是……”劉百成愣住了,仔細看著對方的麵容。從那已經蒼老但依然熟悉的輪廓裡,他依稀辨出了當年的影子,“麥囤?你是麥囤哥?”
“是我啊,百成!”劉麥囤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可那笑容很快又黯淡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回了心底,“你咋纔回來啊?我爹……我爹他沒了,都十幾年了。”
“轟”的一聲,像有個炸雷在劉百成腦子裏劈開。他愣在原地,手裏的點心和蘋果變得沉甸甸的,直往下墜。千裡迢迢的路,幾十年裏的惦念,無數次鼓起又泄掉的勇氣,一下子全沒了著落。那個他以為永遠會在那裏、隻要回頭就能看見的靠山,原來早就塌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無聲無息地塌了。
“沒……沒了?”他喃喃道,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咋沒的?”
劉麥囤嘆了口氣,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快屋裏坐吧,這事兒……說來話長。”
堂屋還是老樣子,隻是更舊了。正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乾爹穿著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目光依舊有神,正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有慈愛,有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像是在問:百成啊,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劉百成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他撲通一聲跪在照片前,額頭重重磕在磚地上,喉嚨裡發出壓抑了二十年的嗚咽聲。
“乾爹……我來了……我來晚了啊……我對不起您啊……”
三個響頭磕下去,額頭上已經青了一塊。劉麥囤的眼圈也紅了,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等劉百成情緒稍微平復,他才扶起這位二十年未見的兄弟,兩人在方桌旁坐下。桌上擺著一把掉了漆的搪瓷茶壺,兩個粗瓷碗。
劉麥囤給劉百成倒了一碗水,水是涼的,帶著井水的清甜。
“哥,你告訴我,乾爹到底是怎麼走的?”劉百成急切地問,雙手緊緊抓著桌沿,指節泛白。
劉麥囤從懷裏掏出煙袋,慢慢裝上一鍋煙絲,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穿越回了十幾年前。
“這事兒,得從六八年說起。”
劉百成的心猛地一跳。六八年——正是他們一家離開後的第三年。
“那年夏天特別熱,爹剛從廣西剿匪回來不久。”劉麥囤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一天傍晚,槽頭陳來找咱爹,說你們爺倆回來了,在孔家大院等著要見他。”
“槽頭陳?”劉百成皺起眉頭,“是不是那個在我家喂牲口的陳瘸子?”
“對,就是他。爹聽說你們回來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鞋都沒穿好就跟陳瘸子去了。臨走前還跟我娘說:‘百成回來了,今晚咱包餃子!’”
劉麥囤的聲音低沉下去,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誰能想到,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屋子裏安靜得可怕,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他。”劉麥囤的手開始發抖,煙灰掉在桌上,“人……已經硬了。”
劉百成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怎麼死的?!”
“脖子上有勒痕,身上還有棍棒傷。”劉麥囤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回憶那個畫麵,“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槽頭陳第二天就瘋了,嘴裏顛三倒四,至死也沒說清楚。”
“後來村裡傳開了,都說爹是被馬高腿侯寬害死的。”劉麥囤繼續說,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恨意,“有人說侯寬記恨爹當年擋了他投機倒把的財路;有人說爹在廣西剿匪時抓了侯寬的一個親戚;還有人說,侯寬看上了咱家那塊宅基地……”
“馬高腿侯寬……”劉百成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徹骨寒意,“我記得他,當年在村裡就橫行霸道,乾爹為了護著我們這些娃子可沒少跟他起衝突。”
劉麥囤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煙,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映照著他那滿是深深皺紋的臉:“可不是嘛。侯寬那人心狠手辣得很呢,一直記恨著咱爹擋了他的財路。後來啊,他靠著投機倒把發了財,成了村裏的一霸,誰都不敢去招惹他。咱爹走後,我和你嬸子孤兒寡母的,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百成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就像波濤洶湧的大海,一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夾雜著巨大的悲痛直衝頭頂,他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來:“這個畜生!我一定要替乾爹報仇!”
“別衝動!”劉麥囤按住他的手,“侯寬現在更不得了了。改革開放後,他最先做生意,在縣城開了飯店和運輸隊,有錢有勢。前年還當上了縣政協委員,聽說跟縣裏的領導都稱兄道弟。咱們鬥不過的。”
“為啥不告訴我?”良久,劉百成哽嚥著問,“為啥不捎個信?”
“往哪兒捎?”劉麥囤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走之後,音訊全無。爹隻說你在西北,具體在哪,他也不知道。那些年,他逢人就打聽新疆來的訊息,一聽說有蘭封人在那邊,就託人帶話。可都沒迴音。”
劉百成想起在新疆那些年,他換了多少個地方,用了多少個化名。他怕,怕被找到,怕牽連乾爹。那時候他總想:等風聲過去了,等日子好過了,再風風光光地回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永別。
“哥,我對不起乾爹,對不起你們……”劉百成的聲音破碎不堪。
“別這麼說。”劉麥囤拍拍他的肩膀,“你能回來,爹在天之靈就安慰了。”
那天下午,兄弟倆坐在乾爹的遺像下,說了這二十年沒說的話。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光影慢慢移動,像是時間在無聲流淌。
劉百成緩緩講述起他們一家四口在西北的遭遇。當初,他們懷著滿心的期待坐上火車前往西安,打算投奔那裏的親戚。可到了西安之後,卻怎麼也找不到親戚的蹤跡——原來親戚早在兩年前就搬走了。無奈之下,他們隻好改變計劃,踏上了前往新疆的路途。
“半路上,我們還遇到了土匪。”劉百成的眼神變得空洞,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那天爹帶著我們抄近路,想早點到駐地。突然從戈壁灘後麵衝出七八個人,拿著刀和土槍。”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娘為了保護我和爹,從包袱裡掏出一把剪子,瘋了似的衝上去。那些土匪沒想到一個女人這麼凶,一時愣住了。爹趁機帶著我們跑……等躲到安全的地方回頭看時,娘已經倒在血泊裡……”
劉麥囤的媳婦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她見劉百成停頓下來,轉身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出三碗麵條。熱氣騰騰的麵條上,每碗都臥著兩個荷包蛋,蛋心還是糖心的,金黃的蛋黃像小太陽。
“吃吧,回家了,該吃碗麪。”她說,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暖。
這是劉莊的風俗——遠行的人歸來,要吃一碗平安麵。麵條要長,寓意長長久久;雞蛋要成雙,寓意圓圓滿滿。
那天晚上,劉百成沒有走。他和劉麥囤睡在乾爹生前住的那間屋。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乾爹睡過的炕上。炕蓆還是那張老炕蓆,隻是更舊了,邊緣都磨出了毛邊。
“哥,我想把乾爹的墳修一修。”黑暗中,劉百成突然說。
“爹的墳在村南的鳳凰坡,對著大路。”劉麥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說,這樣你回來,他第一個就能看見。”
第二天天還沒亮,兄弟倆就起來了。劉麥囤的媳婦已經燒好了熱水,蒸了一鍋饅頭。三人簡單吃了早飯,便往鳳凰坡走去。
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濕了褲腳。坡上的野草長得有半人高,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走到坡頂,遠遠就看見一座孤墳,墳前立著一塊青石碑。
劉百成跪在墳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第一個頭,謝乾爹當年的救命之恩;第二個頭,請乾爹原諒他遲歸之過;第三個頭,向乾爹保證,從今往後,麥囤哥就是他親哥,劉莊就是他的根。
“乾爹,我回來了。”他對著墓碑說,聲音在清晨的山坡上傳得很遠,“您放心,往後每年清明、十月一,我都來看您。等我兒子長大了,我也帶他來給您磕頭。”
回到院子,劉百成開啟那個油紙包,裏麵是乾爹留給他的錢——一共八十七元四角三分。最大麵額是五元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用皮筋捆得整整齊齊。這些錢不知乾爹攢了多少年,一分一角,都是血汗。
他想了想,從自己兜裡掏出巧雲給的二十元,放進去,重新包好。
“哥,這錢,咱們一半用來修墳,給乾爹立塊好點的碑;另一半給兩個孩子交學費,讓他們好好讀書。”
劉麥囤剛要推辭,劉百成按住他的手:“乾爹的心願是咱們都好。他在天上看著呢。等明年開春,我帶巧雲和小寶回來,咱們一起給乾爹立碑。”
劉麥囤的眼睛紅了,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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