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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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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趕明當上保長還不到三個月,板凳都沒坐熱乎呢,一個讓他渾身刺撓的訊息就傳遍了劉莊村——侯寬回來了。

這次回來,跟往常可不一樣。過去侯寬回村,那是探親休假,在村裡轉悠兩圈,給小孩撒幾塊糖,吹噓幾句城裏的新鮮事兒,過不了兩天就又走了。可這回,他是卷著鋪蓋回來的——退休了,不走了。

訊息傳到馬趕明耳朵裡時,他正在保長辦公室裡,翹著二郎腿喝茶。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你說啥?”他瞪著報信的馬趕車。

“侯寬回來了,真回來了,連被褥都帶回來了。”馬趕車撇著嘴,“哥,你這保長的椅子,怕是要晃悠了。”

馬趕明沒吭聲,可心裏那叫一個堵得慌。侯寬是誰?那是劉莊村幾十年都拔不出來的老刺兒頭。從劉漢山那輩起,到馬高腿這輩,凡是想在村裡稱王稱霸的,沒一個不忌憚侯寬的。這老傢夥年輕時就是個混不吝,老了更是個滾刀肉,軟硬不吃。

馬趕明自打當上保長,在村裡走路都是橫著的,見誰不順眼就瞪誰兩眼。可侯寬一回來,他立馬覺得後脖頸子發涼。侯家可是個大戶,兄弟子侄十幾個,要是侯寬真在村裡豎起大旗,侯家人肯定一呼百應。再加上劉家那邊,黃秋菊那老婆子不知道施了什麼法,劉麥囤現在腰桿也挺得直了。要是這兩家聯起手來……

馬趕明不敢往下想了。他覺得自己就像坐在火山口上,底下岩漿滾滾,隨時可能噴發。

侯寬回來的排場不小。雖然隻是個糧食局看大門的退休工人,可人家享受的是副科級待遇——這話是侯寬自己說的,真假沒人去查。據說當年因為什麼募捐的事兒,本該開除公職的,上頭念他年紀大快退休了,網開一麵,給留了口飯。

這些內情村裡人不知道,他們隻看見侯寬穿著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腳蹬黑皮鞋,頭戴鴨舌帽,手裏夾著帶過濾嘴的香煙,手指上還戴著兩枚金燦燦的戒指。這身行頭,在滿村粗布衣裳的莊稼漢中間,那叫一個紮眼。

更紮眼的是侯寬的做派。回村沒幾天,他就把村裏有頭有臉的人請了個遍,今天張家,明天李家,頓頓有酒有肉。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隨的份子最大,忙前忙後最勤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自家的事兒。

平日裏,侯寬衣兜裡總揣著水果糖,見著孩子就給一塊,見著老人就遞根煙。村裡人都說,侯寬年輕時候是混蛋,老了倒變成好人了。

這話傳到馬趕明耳朵裡,他直冷笑:“狗改不了吃屎。他現在裝好人,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

話是這麼說,可馬趕明心裏清楚,侯寬這一套很管用。沒兩個月,侯寬在村裏的威信就噌噌往上漲,眼瞅著要蓋過他這個保長了。馬趕明坐不住了,他得想法子。

可還沒等他想出個子醜寅卯,另一個訊息就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腦門上——侯寬跟麥黃稍好上了。

這事兒說來也不稀奇。侯寬的老婆何元香,前幾年害了眼病,幾乎瞎了,整天跟村裡幾個老太太做禮拜,家裏的事兒一概不管。侯寬在城裏時就風流慣了,退休回家更是如魚得水。

麥黃稍是什麼人?那是村裏的“公共汽車”,有錢就能上。侯寬別的沒有,退休工資每個月準時到賬,那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馬趕明第一次看見侯寬提著燒雞往陳家去,是在一個傍晚。夕陽西下,侯寬那身灰中山裝在餘暉裡格外顯眼。馬趕明當時正蹲在自家門口抽煙,眼睜睜看著侯寬拐進了陳大嘴家的衚衕。

他手裏的煙“啪”地掉在地上。

“狗日的……”馬趕明咬著後槽牙,眼裏能噴出火來。

那是他的地盤!馬趕明費了多大勁才從老爹手裏搶過來的,又費了多大勁才把王歪嘴擠兌走,現在倒好,半路殺出個侯寬,要摘他的桃子?

馬趕車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陰陽怪氣地說:“哥,看見沒?燒雞,還熱乎著呢。我聽說侯寬昨天還給蠻子塞了十塊錢。”

“閉嘴!”馬趕明吼道。

可吼歸吼,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侯寬有錢,麥黃稍愛錢,這兩人湊一塊兒,那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他馬趕明有什麼?一個空頭保長的名號,手裏那點權力,在侯寬那退休工資麵前,屁都不是。

更讓他憋屈的是,村裡人對這事兒的態度。要是換了別人跟麥黃稍勾搭,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可侯寬不一樣,人家是退休幹部,有錢,給麥黃稍送吃的送錢,在村裡人看來,那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連那些平日裏最愛嚼舌根的婆娘,說起這事兒也隻是撇撇嘴:“侯寬有錢,蠻子圖錢,各取所需唄。”

馬趕明氣得肝疼。他想發作,可找不到由頭。侯寬和麥黃稍都是單身(陳大嘴那病秧子有跟沒有一個樣),兩人你情我願,他一個外人,憑什麼管?

但這口氣他咽不下去。侯寬這老東西,不僅在村裡搶他的風頭,還要搶他的女人。這要是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馬趕明以後在村裡還怎麼混?

想來想去,馬趕明想到了王歪嘴。

王歪嘴現在是村支書,雖然跟馬趕明的關係大不如前——自從張素雲嫁過來後,兩人之間總隔著層窗戶紙,捅不破,也避不開——可要收拾侯寬,離了王歪嘴還真不行。

那天晚上,馬趕明提著兩瓶好酒,一條好煙,敲開了大隊部的門。

王歪嘴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抬頭看見馬趕明,愣了一下:“喲,馬保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姑父,瞧您說的。”馬趕明堆著笑臉,“咱爺倆多久沒一塊兒喝酒了?今天正好得空,想請姑父家裏坐坐,喝兩盅。”

王歪嘴那雙小眼睛在鏡片後麵轉了轉。他太瞭解馬趕明瞭,這孫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突然這麼殷勤,準沒好事兒。

“趕明啊,我晚上還有點事兒……”王歪嘴想推脫。

“姑父,”馬趕明打斷他,笑容裏帶著幾分深意,“咱倆啥關係?您穿過的鞋我不嫌,您也別計較那麼多。酒該喝就喝,菜該吃就吃。退一萬不說,就算您和素雲還有那事兒,隻要不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啥話不說。”

這話說得露骨,王歪嘴臉上有點掛不住,可心裏卻是一動。馬趕明把話說到這份上,他要再推脫,倒顯得自己心裏有鬼了。

“行,那就喝兩盅。”王歪嘴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馬家。張素雲正在廚房忙活,看見王歪嘴進來,手裏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王、王支書來了……”她慌裏慌張地撿起鍋鏟,臉漲得通紅。

王歪嘴也有點尷尬,咳嗽兩聲:“素雲啊,忙呢?”

“不忙不忙,馬上就好。”張素雲低下頭,不敢看他。

馬趕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心裏那叫一個酸。可他臉上還是笑著:“姑父坐,素雲,趕緊的,把好菜都端上來!”

那一頓飯,吃得各懷鬼胎。

張素雲做了八菜一湯,擺了一桌子。她一邊擺菜,一邊偷偷瞄王歪嘴,那眼神裡千言萬語,是個人都看得懂。王歪嘴也是,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眼神也不老實了,在張素雲身上來回掃。

馬趕明咬著後槽牙,臉上還得賠著笑。他想起張素雲白生生的身子,想起王歪嘴那肥豬一樣的身軀,胃裏一陣翻騰。這要是在平時,他早就掀桌子了。可今天不行,他得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馬趕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湊到王歪嘴耳邊,壓低聲音說:“姑父,蠻子想你了。”

王歪嘴一愣,酒醒了一半:“啥?”

“蠻子,麥黃稍。”馬趕明擠擠眼,“她說想你了,問你怎麼不去找她。”

王歪嘴嘿嘿笑了,有點得意,又有點心虛:“最近忙,後劉莊新娶了個娘們兒,挺有意思的……”

馬趕明知道那個女人,是嶽守楓衛校的同學,在縣城裏名聲就不好,嫁到後劉莊沒幾天,就把整個村攪得雞飛狗跳。沒想到王歪嘴手腳這麼快,已經勾搭上了。

“姑父,今天蠻子買了道口燒雞和馬家牛肉,讓我過去。”馬趕明繼續下套,“她說想試試三個人一起玩兒是什麼滋味。你在前,我在後,咱們弄死她個浪貨。”

王歪嘴眼睛亮了,酒勁又上來了:“真的?”

“我還能騙您?”馬趕明笑得意味深長,“走吧,現在就去。”

從馬家到陳家,不過一裡路。馬趕明故意帶著王歪嘴繞遠,東拉西扯,拖延時間。他要的,就是那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快到陳家時,天已經黑透了。遠遠就聽見院裏傳來說笑聲,一男一女,男的正是侯寬,女的自然是麥黃稍。

馬趕明心裏冷笑,麵上卻裝作驚訝:“姑父,聽這聲兒,院裏有人啊。”

王歪嘴也聽見了,酒醒了大半,腳步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院裏突然傳來麥黃稍一聲嬌笑,接著是侯寬粗啞的嗓音:“你個騷貨,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木床吱呀作響的聲音,夾雜著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王歪嘴的臉“唰”地白了。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裏麵正在發生什麼。

馬趕明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換上義憤填膺的表情:“姑父!這他孃的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蠻子是你的人,這狗日的也敢碰?”

王歪嘴本來就想走,被馬趕明這麼一激,麵子上掛不住了。再加上酒勁上湧,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踉踉蹌蹌衝到院門前,“砰砰砰”砸門。

“開門!他孃的給老子開門!”

裏麵的動靜停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侯寬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晚上的嚎什麼喪?”

“我!王歪嘴!”王歪嘴吼道,“開門!”

門開了,侯寬披著衣服站在門口,一臉不爽:“王支書?大晚上的,有事兒?”

王歪嘴往院裏一看,麥黃稍正慌裏慌張地係釦子,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潮紅。他火更大了:“好你個侯寬!你他孃的……”

話沒說完,侯寬也火了:“我怎麼了?我在我自己相好家裏,關你屁事?”

“你相好?放你孃的狗屁!”王歪嘴藉著酒勁,一拳就掄了過去。

侯寬年輕時也是打架的好手,雖然年紀大了,可底子還在。他側身躲過,反手就是一巴掌,“啪”地扇在王歪嘴臉上。

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麥黃稍嚇得尖叫:“別打了!別打了!都是自己人,打什麼呀!”

可那兩人哪聽得進去,在地上滾作一團,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

馬趕明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他知道,光這樣還不夠。他悄悄退後幾步,轉身就往村裡跑。

“來人啊!快來人啊!王支書跟人打起來了!”

他一路喊,一路敲各家的門。不一會兒,村裡就炸開了鍋,男女老少都跑出來看熱鬧。

等馬趕明帶著幾十號人浩浩蕩蕩殺回陳家時,院裏的戰鬥已經結束了。王歪嘴和侯寬都掛了彩,一個眼角烏青,一個鼻子流血,正坐在地上喘粗氣。

麥黃稍點了燈,站在一邊,臉白得像紙。

“王支書!您沒事吧?”馬趕明第一個衝進去,扶起王歪嘴,然後指著侯寬,“好你個侯寬!你敢打王支書?反了你了!”

侯寬一看這陣勢,心裏“咯噔”一下。再一看馬趕明那副義正辭嚴的樣子,他立刻明白了——中計了。

王歪嘴這時酒也醒了,腦子也清楚了。他看著馬趕明,又看看院外圍觀的村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自己被人當槍使了。

“馬趕明!”王歪嘴咬著牙,“你他孃的……”

“姑父,您別怕!”馬趕明打斷他,聲音大得所有人都能聽見,“這老東西敢打您,我今天就替您出這口氣!來人,把侯寬給我綁起來!”

“我看誰敢!”侯寬站了起來,雖然年紀大,可氣勢不減當年,“王歪嘴,你來說,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歪嘴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裡。他能說什麼?說自己是因為吃醋纔跟侯寬打起來的?那他的老臉往哪兒擱?

就在這時,麥黃稍突然說話了:“都是誤會!誤會!王支書是來檢查安全的,侯大哥是來串門的,兩人聊著聊著就……就切磋了一下。”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可眼下卻是最好的台階。王歪嘴立刻順著往下說:“對,對,是切磋,切磋。”

侯寬也反應過來了,乾笑兩聲:“是啊,我跟王支書好久沒見了,切磋切磋,活動活動筋骨。”

馬趕明一看這架勢,知道計劃要黃。他眼珠一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姑父!侯大爺!是我誤會了!我以為有人欺負王支書,這才叫人來幫忙!我要是存心害你們,我不得好死!大年初一,死我的當頭兒!”

他這一跪,所有人都愣住了。馬趕明那兒子才半歲,他敢拿兒子發這麼毒的誓,誰還敢懷疑他?

王歪嘴和侯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他們知道馬趕明在演戲,可戲演到這個份上,他們也沒法再追究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王歪嘴揮揮手,“一場誤會,沒什麼好看的。”

村民們議論紛紛地散了。馬趕明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看著王歪嘴和侯寬,臉上又堆起了笑:“姑父,侯大爺,今天是我莽撞了。改天,改天我擺酒賠罪。”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是打贏了一場大仗。

侯寬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這小子,跟他爹一個德行,陰險得很。”

王歪嘴沒說話,可心裏跟明鏡似的。今天這事兒,他是徹底被馬趕明當槍使了。可話說回來,要不是他自己心裏有鬼,又怎麼會上這個當?

兩人各自散了。侯寬往家走,心裏還在琢磨剛才的事兒。走到半路,突然被人攔住了。

是他兒媳婦孔麗英。

孔麗英長得粗粗壯壯,說話也直來直去:“爹,我聽說你跟人打架了?為了蠻子?”

侯寬心裏一緊,臉上卻裝糊塗:“瞎說啥?我是去勸架的。”

“勸架?”孔麗英撇撇嘴,“勸架用得著天天往陳家送燒雞送牛肉?咱們一家五口,半年不見一點腥,您倒好,有錢往外人身上花。”

侯寬被兒媳婦說得臉上掛不住,可又不敢發作。孔麗英這媳婦性子烈,要是真鬧起來,他在村裡就更沒臉了。

“行了行了,明天,明天我給你和孫子買燒雞牛肉,行了吧?”侯寬壓低聲音,幾乎是哀求了。

孔麗英這才罷休,可臨走前又甩下一句:“爹,您年紀也不小了,注意點身子。別到時候,燒雞沒吃幾口,倒讓人看了笑話。”

侯寬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突然覺得有點冷。

而此刻,馬趕明正哼著小曲往家走。今天這一仗,他雖然沒佔到什麼實質性的便宜,可至少讓王歪嘴和侯寬撕破了臉。這兩人以後要是還能穿一條褲子,那纔是見鬼了。

至於麥黃稍……馬趕明冷笑。那女人就是個婊子,誰有錢跟誰。等他收拾了侯寬,再慢慢收拾她。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馬趕明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著走著,突然想起剛才發的那個毒誓,心裏莫名地咯噔一下。

“大年初一,死我的當頭兒……”

他搖搖頭,把這念頭甩出腦子。發個誓而已,還能真應驗不成?

可他不知道,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尤其是拿至親骨肉發的毒誓,老天爺有時候,真的會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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