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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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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村裡人發現徐金鳳有些不對勁。起初隻是偶爾的恍惚,後來竟成了常態。她總是一個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渾濁的目光穿過田野,望向遠方看不見的某處。有人從田裏幹活回來,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她像是沒聽見似的,依舊保持著那個眺望的姿勢。有時她的嘴角會突然上揚,發出咯咯的笑聲,笑著笑著,兩行清淚就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金鳳嬸子這是魔怔了?”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幾個老人搖頭嘆息:“造孽啊,以前多跋扈,現在就有多難看。”

最先發現母親異常的是厭娣。那天她回孃家,拎著一籃子剛蒸好的棗糕。還沒進門,就看見徐金鳳蹲在院牆根下,正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往嘴裏塞。那東西沾著泥土和草屑,在陽光下泛著可疑的光澤。

“娘,你吃什麼呢?”來娣驚叫著衝過去,籃子掉在地上,棗糕滾了一地。

徐金鳳抬起頭,臉上沾滿了黑漬。她笑嘻嘻地舉起手中的東西,像是展示什麼珍寶:“油饃頭,可香了!你來一口?”

來娣看清那東西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是一團已經半乾的狗糞。

“娘!”來娣尖叫著打掉母親手裏的東西,聲音因恐懼而顫抖,“這是屎啊!你怎麼能吃這個!”

徐金鳳茫然地看著她,突然生氣了,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孩子:“你才吃屎呢!這是油饃頭!我藏了好久的!”她蹲下身要去撿那團被打落的糞塊,被厭娣死死拉住。

厭娣連拖帶拽地把母親拉回家,打水給她洗臉洗手。水溫剛好,她用毛巾輕輕擦拭母親臉上的汙漬,卻發現那些深深的皺紋裡嵌滿了泥土,怎麼洗也洗不幹凈。徐金鳳一直掙紮著,嘟囔著:“我的油饃頭...還我沒油饃頭...”那聲音委屈得像是個被欺負的孩子。

自那個陰霾密佈的冬日清晨起,徐金鳳的精神世界宛如遭受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徹底崩塌了。她仿若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在村莊裏漫無目的地四處遊盪。她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卻變得渾濁不堪,往昔的清明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她會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彷彿聽到了什麼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然後繼續她的尋覓。

她佝僂著身軀,如同一隻覓食的孤鳥,在路邊、溝渠邊仔細翻找著一切能夠果腹的東西。乾枯的樹葉、發黃的野草,甚至是沾滿泥土的蟲子,都成了她瘋狂咀嚼的物件。然而,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她常常對著一堆堆狗糞露出如癡如醉的笑容,執拗地稱那是“油饃頭”,還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著,顫顫巍巍地往嘴裏送。

村裏的小孩子有時會跟在她後麵,學著她怪異的樣子,被她突然轉身時空洞的眼神嚇得四散奔逃。大人們則搖搖頭,嘆口氣,繼續忙自己的活計。隻有幾個老人偶爾會拉住她,往她手裏塞個饅頭或餅子,但她總是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繼續尋找她的“油饃頭”。

一家五口人圍坐在老屋的堂屋裏,神情凝重地商量著對策。昏暗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無奈。

“讓娘去我家吧,”大兒子趕明率先開口,“我是長子,理應我來照顧娘。”但他的妻子徐巧雲在一旁悄悄扯他的衣角,低聲提醒:“咱們家已經六口人擠在三間房裏,哪還有地方啊?”

二兒子趕車接著說:“要不來我家?雖然麗華剛生了孩子,但擠擠總能有地方。”話音剛落,他自己就先搖了搖頭。是啊,妻子產後虛弱,嬰兒整夜哭鬧,自己還要起早貪黑地幹活,哪還有精力照顧一個神誌不清的老人?

女兒厭娣抹著眼淚:“我那間房子雖然小,但可以把床讓給娘,我打地鋪。”可她心裏明白,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連轉身都困難,更何況母親現在這種情況,需要有人時刻看著,而她和丈夫都要上班,根本做不到。

最小的兒子趕冬紅著眼睛說:“我把娘接到城裏去吧,找最好的醫院治病。”可是大家都清楚,趕冬剛剛參加工作,還在租房住,哪來的錢支付昂貴的醫療費?

最後,他們隻能懷著無盡的無奈,做出了讓徐金鳳繼續留在老屋,由兒女們輪流送飯照顧的決定。每個人心裏都明白這不是最好的辦法,但卻是現實壓迫下唯一的選擇。

然而,令人心酸的是,送去的飯菜常常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徐金鳳總會趁著沒人注意,把熱氣騰騰的飯菜偷偷藏在床底下,然後像個孩子般,趁著四下無人,又偷偷跑出去尋找她心心念唸的“油饃頭”。小女兒來娣每次來,都要絞盡腦汁地哄她吃飯:“娘,您瞧,這是剛蒸好的白麪饅頭,軟乎乎的,可好吃了,您就嘗一口吧?”可老人隻是一臉茫然地搖著頭,嘴裏還嘟嘟囔囔地說:“別騙我了,這不是油饃頭。”

有一次,來娣好不容易哄著母親張開了嘴,徐金鳳卻突然搶過饅頭塞進懷裏,神秘兮兮地說:“留給趕冬,趕冬上學餓...”

來娣的眼淚奪眶而出。趕冬已經大學畢業在城裏工作多年了,而母親混亂的記憶還停留在他上學的年代,還記掛著小兒子會不會餓肚子。這一刻,來娣突然明白了母親口中的“油饃頭”是什麼——那是困難時期,母親偷偷藏起來留給孩子們吃的珍貴食物啊。在那個飢荒年代,一點油饃頭就是無上的美味,是母親對孩子們最樸素的愛的表達。

村裡人經常看到徐金鳳蹲在路邊,專心致誌地“品嘗”她的“油饃頭”。孩子們覺得丟人,盡量把她關在家裏,但她總能找到機會溜出去。她彷彿有一種執念,一定要找到那種黑乎乎的“美食”,然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有一次,縣長來村裡視察扶貧工作,正好撞見徐金鳳在路旁專註地撿狗糞吃。村幹部尷尬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是怎麼回事?”縣長皺起眉頭,語氣嚴肅。

村幹部支支吾吾地解釋:“這是馬趕明他娘...瘋了...說是餓瘋的...”

縣長的臉色變得凝重:“現在還有餓瘋的人?我們的扶貧工作怎麼做的?”他立即指示隨行人員深入瞭解情況。

“油饃頭...香...”她一邊嚼著狗糞,一邊滿足地笑著,那笑容純凈得像個孩子。

厭娣試過把所有能看到的狗糞都清理乾淨,但徐金鳳總能找到新的。後來來娣也放棄了,隻是每天跟著母親,看到她往嘴裏塞東西就趕緊阻止。這個過程既痛苦又無奈,來娣常常在深夜獨自哭泣,為母親的狀況感到心痛,又為無力改變現狀而感到絕望。

馬趕明和馬趕車嫌他娘太邋遢,給他丟人了,商量之後就把徐金鳳關進房子後麵的羊圈裏。那是一個低矮的土坯棚子,夏天悶熱如蒸籠,冬天寒冷如冰窖。

羊圈裏瀰漫著刺鼻的氣味,又臟又亂,地上滿是羊糞和雜草。徐金鳳被關在裏麵,卻似乎並不在意,她在羊圈裏四處翻找著,嘴裏還嘟囔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有時她會突然激動起來,用力拍打著木門,喊著“油饃頭,我要油饃頭”。

厭娣心疼母親,常常趁著哥哥們不注意,偷偷給母親送些吃的。她還會端來溫水,仔細地給母親擦洗身體。每次看到來娣,徐金鳳都會露出傻傻的笑容,伸手想要抓住來娣。來娣看著母親這副模樣,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她記得母親從前是個極愛乾淨的人,總是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衣服雖然舊但總是洗得乾乾淨淨。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讓人怎能不心酸?

即便被關在羊圈裏,徐金鳳還是會趁人不注意跑出來撿糞吃。有一回,她從羊圈的一個破洞裏鑽了出來,又跑到村子裏去尋找狗糞。村裏的孩子們看到她,都捂著鼻子跑開,還大聲喊著“瘋子,瘋子”。來娣聽到動靜,急忙追了過去,再次把母親手裏的狗糞打掉。

馬趕明和馬趕車知道母親又跑出來後,氣得暴跳如雷。他們覺得來娣沒有看好母親,對來娣也發起了脾氣。“你是怎麼回事?連個娘都看不住!”馬趕明衝著來娣吼道。來娣委屈地哭了起來,但她也知道哥哥們是嫌棄母親丟人。無奈之下,他們隻好把羊圈的洞修補得更嚴實,還在羊圈上加了一把鎖,想以此來徹底困住徐金鳳。

可是,徐金鳳彷彿有著一股執拗的勁兒,她不斷地嘗試著從羊圈裏逃出來。她用手去扒拉那把鎖,指甲裂開了,滲出血絲也不停止;她還試圖用頭去撞羊圈的門,額頭上撞出了一塊塊青紫。來娣看著母親這樣,心裏痛苦極了,她知道母親雖然瘋了,但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不應該被這樣對待。她開始思考,是不是有更好的辦法能讓母親不再撿糞吃,也能讓哥哥們不再覺得母親丟人。

厭娣去找村裏的老中醫,求他開一些安神補腦的葯;她去寺廟裏求了一道符,偷偷放在母親的枕頭下;她甚至試過用麵糰做成類似狗糞的形狀,希望能騙過母親。但這一切都是徒勞,徐金鳳依然執著於尋找她的“油饃頭”。

時間一天天過去,徐金鳳越來越瘦,背也駝得幾乎成了直角。但她依然每天在村裡轉悠,尋找她的“油饃頭”。兩個女兒來了,說要把他娘送到縣醫院看看,馬趕明說:“熬天數吧,別亂花錢了,最後是人財兩空。”來娣想爭辯,但看著哥哥們被生活壓彎的脊樑,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知道哥哥們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一個冬天的早晨,來娣照例去給母親送飯。那天的風格外刺骨,吹得人臉頰生疼。來娣裹緊棉襖,手裏捧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和饅頭。她發現徐金鳳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在門口等她的“油饃頭”,羊圈裏靜悄悄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來娣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推開虛掩的房門,看見母親靜靜地躺在炕上,身上蓋著那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彷彿做了一個甜美的夢。

“娘?”來娣輕聲呼喚,聲音顫抖得厲害。

徐金鳳沒有回應。她永遠地睡著了,去到了一個沒有飢餓、沒有痛苦的世界。

來娣顫抖著手摸了摸母親的臉,已經冰涼了。她注意到母親的右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掰開一看,是半塊已經乾硬的饅頭。那饅頭被捏得變了形,上麵還留著母親的牙印。

來娣終於明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母親或許短暫地恢復了神智,或許她一直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孩子們。那半塊乾硬的饅頭,是她留給孩子們的最後的“油饅頭”。

窗外,雪花開始飄落,靜靜地覆蓋了這個悲傷的村莊。來娣伏在母親身上,放聲痛哭。那哭聲穿透土牆,在寒冷的空氣中回蕩,訴說著一個女兒無法言說的悲痛與愧疚。

葬禮很簡單,來的都是些鄉鄰親友。大家幫忙把徐金鳳安置在一口薄棺裡,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墳前沒有立碑,隻插了塊木牌,上麵用墨筆寫著“徐金鳳”三個字。

下葬那天,馬趕明和馬趕車始終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棺材。厭娣哭得幾乎暈厥,被丈夫攙扶著才勉強站住。趕冬從城裏趕回來,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久久不願起身。

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裡人漸漸不再提起徐金鳳。隻有厭娣,每逢初一十五都會來墳前燒紙,清理雜草。她總是會帶一個白麪饅頭,放在墳前。

“娘,吃油饃頭了,”她輕聲說著,眼淚無聲滑落,“這次是真的,您嘗嘗...”

風吹過墳頭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回應,又像是嘆息。而那個關於“油饃頭”的故事,也隨著徐金鳳的離去,成為了這個村莊永遠的秘密和傷痛。

有時來娣會想,母親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活在了過去的記憶裡?在那個飢荒的年代,母親是否也曾像這樣,偷偷藏起一點食物,留給她飢餓的孩子們?這些問題永遠沒有答案了,但它們會一直留在來娣心裏,提醒著她母愛的偉大與悲壯。

寒冬過去,春天來臨,墳頭長出了嫩綠的小草。來娣站在墳前,彷彿又看到了母親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眺望的身影。那一刻,她終於明白,母親望的不是遠方,而是過去,是那些她永遠放不下的牽掛。

“娘,安心吧,”厭娣輕聲說,“我們都不餓,都有飯吃。”

風吹過田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在那氣息中,來娣彷彿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油饃頭的香味,那是記憶深處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是一個時代的味道,永遠留在了她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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