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鳳這輩子最提氣的是生了七個兒子兩個姑娘。接生婆劉曹氏第一次把那個紫紅色的肉糰子遞到她懷裏時,嘖嘖稱讚:“金鳳,你這肚子可真爭氣!頭胎就是個帶把的!”
那是在1940年的春天,村頭的杏花開得正盛。徐金鳳虛弱地笑著,心裏像灌了蜜。丈夫馬高腿更是得意,當場給劉曹氏包了個大紅封——雖然裏麵隻有五哥銅板,但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
“俺老馬家有後了!”馬高腿在院子裏放了一掛鞭炮,驚得老母雞撲棱著翅膀滿院跑。
第二年,徐金鳳生了第二個兒子,從此像下水道堵塞一樣,肚子一直沒有反應。後來搶劉家大米那次,龐媛媛把她綁起來做“風花雞”,似乎無意間把她生子管道打通了。在此後的十六年裏,徐金鳳的肚子就像永遠不會空閑的田地,一茬接一茬地結果。老三傻三叫趕早、老四馬趕晚、老五馬趕春、老六馬趕秋、老七馬趕冬,最後還添了兩個閨女,分別叫馬煩弟和馬煩子。
“金鳳啊,你這可是九星連珠,福氣大著呢!”村裏的老人見了都這麼說。
徐金鳳內心深處也一直持同樣的看法。儘管每天清晨她都要麵對九個孩子像一窩嗷嗷待哺的小豬崽般排成一排吃飯的場景,這個畫麵總會在她心底激起一陣陣憂慮的漣漪。每當看到孩子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她就不由自主地擔憂:這麼多張要吃飯的嘴,可怎麼才能養活啊?這種沉重的壓力時常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回想當年馬高腿擔任保長的那段歲月,家裏的光景雖然稱不上富裕,但好歹還能維持溫飽,米缸裡總有些存糧,鍋裡也時常能飄出飯香,至少不用為下一頓飯發愁。那段相對安穩的日子,現在想來竟像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變化是從馬高腿不當保長開始的。
那天馬高腿醉醺醺地回家,一腳踹開院門,驚得正在餵奶的徐金鳳差點把老七摔在地上。
“憑什麼?老子當保長這麼多年,說撤就撤?”馬高腿紅著眼睛,一把搶過徐金鳳手裏的窩頭塞進自己嘴裏,“侯家那幾個王八蛋,等著瞧!”
徐金鳳沒敢吱聲,默默地把餓得直哭的老七換到另一邊**。她知道丈夫的脾氣,這時候多說一句就是一頓打。
果然,馬高腿的怨氣無處發泄,最後全落在了她和孩子們身上。他開始整天不著家,和麥黃少廝混。後來乾脆乾起了“要飯專業戶”的營生,天南海北地跑,一年半載纔回來一次。每次回來,不是醉醺醺地打人罵人,就是去找村裏的寡婦麥黃稍。
養九個孩子的重擔,就這樣全壓在了徐金鳳瘦弱的肩膀上。這個普通的農村婦女,用她單薄的身軀撐起了整個家庭的希望。每天東方剛泛起魚肚白,村裡還籠罩在晨霧中時,徐金鳳就已經輕手輕腳地起床了。她必須趕在生產隊上工的哨聲響起前,為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準備好早飯。說是早飯,其實不過是勉強果腹的粗糧糊糊——那玉米麪稀得能清清楚楚地照見人影,偶爾運氣好時才能摻些曬乾的紅薯片,或是從田間地頭挖來的野菜。即便如此,孩子們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娘,我餓。”老五趕春總是頭一個喊餓,這孩子生來胃口就大,偏偏又生在糧食匱乏的年月。他那雙因營養不良而顯得愈發大的眼睛,在瘦削的小臉上格外醒目,讓人看了便覺心疼。徐金鳳隻能輕撫他的頭,柔聲安慰道:“再忍一忍,等秋收就好了。”可她心裏明白,秋收後的糧食多半都要上交,家裏的日子依舊會捉襟見肘。
徐金鳳把自己的那碗糊糊倒一半給他:“快吃,吃了好長大個。”
等孩子們都吃完,她匆匆刷鍋洗碗,然後扛著鋤頭往地裡跑。遲到是要扣工分的,而工分關係到分糧的多少。
中午休息時間,別人都在樹蔭下打盹,徐金鳳卻要飛奔回家看看孩子們。最小的來娣還在吃奶,她得趕回去餵奶。
“娘,二哥搶我的鞋穿!”招娣光著一隻腳,哭唧唧地告狀。
徐金鳳一邊餵奶,一邊從床底下掏出一隻破草鞋:“先湊合穿著,等娘掙了錢給你們買新的。”
其實她心裏清楚,哪來的錢買新鞋?孩子們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補丁疊補丁,直到爛得不能再補為止。
下午下工後,徐金鳳還要去挖野菜、撿柴火。有時運氣好,能在田埂上撿到幾個遺漏的小紅薯或者幾粒掉落的豆子,那就是孩子們最好的零食了。
夜晚是最難熬的。九個孩子擠在兩張大炕上,你蹬我我踢你,哭鬧聲此起彼伏。徐金鳳常常要拍哄這個,安撫那個,等到所有孩子都睡熟,已是深夜。而她還要就著油燈微弱的光,補衣服、納鞋底。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徐金鳳的眼角爬滿了皺紋,腰也漸漸彎了。剛過四十的人,看起來像五十多歲。
孩子們漸漸長大,飯量也越來越大。徐金鳳不得不更加精打細算。每頓飯她都是最後一個吃,而且隻吃最少的那份。久而久之,她落下了胃疼的毛病,經常半夜疼得蜷縮在炕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徐金鳳現在腰桿硬了,村裏的男人女人都不放在眼裏。看見誰不順眼,指著鼻子罵一頓。你敢回嘴,她會在地上撒潑打滾,說是自己捱打受氣,找來幾個兒子,把對方打一頓。對方還要拿些雞蛋紅糖登門賠禮道歉。
丈夫馬高腿常年在外乞討,偶爾回家也隻是去相好麥黃稍那裏快活,對她這個正妻不聞不問。家裏窮得叮噹響,七個孩子嗷嗷待哺,她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向鄰裡借米借麵,受盡白眼。
“金鳳啊,不是我說你,你家馬高腿就不能正經找個活乾?整天帶著孩子要飯,丟不丟人!”村東頭的何元香每次見到她,總要這麼數落一番。
徐金鳳隻能低著頭,唯唯諾諾地應著:“是是是,妹子說得對...”
更讓她難堪的是,村裡人都知道馬高腿和麥黃稍的醜事。那些長舌婦們經常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瞧見沒?就是那個,男人跟麥寡婦跑了,自己還得幫著養野種!”
徐金鳳不是沒鬧過。她曾經找到麥黃稍家,兩個女人撕打在一起,頭髮扯掉了一大把。但馬高腿回來不但不幫她,反而甩了她兩個耳光:“臭婆娘!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那些年,徐金鳳活得憋屈。她常常在深夜裏獨自哭泣,恨不得一死了之。但看著七個年幼的孩子,她又不得不咬牙活下去。
轉機是大兒子馬趕明當了生產隊長之後,村裡那些人開始奉承她,討好她
以前那些對她冷嘲熱諷的人,如今臉上堆滿了笑容,時不時就拎著自家種的新鮮蔬菜或者自家養的幾隻雞蛋來她家串門。何元香也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每次見到徐金鳳,老遠就熱情地招呼:“金鳳姐,您這氣色越來越好了!”那些曾經在背後指指點點的長舌婦們,也都收起了往日的嘴臉,湊到徐金鳳跟前,說著各種阿諛奉承的話。
村裡分糧食的時候,那些負責分配的人也總是對徐金鳳一家格外照顧,偷偷給她家多分一些。有一次分玉米,別人都是一小袋,到了徐金鳳家,負責的人故意把袋子撐得鼓鼓的,還笑著說:“金鳳嬸子,您家人口多,得多拿點。”村裏的一些小年輕,見到馬趕明就點頭哈腰,還主動幫著徐家幹些重活。農忙時節,會有好幾個小夥子主動到徐家的地裡幫忙幹活,一邊乾還一邊說:“隊長家的活,我們可得好好乾。”
徐金鳳走在村裏的小道上,感受到周圍人投來的都是帶著討好意味的目光,這讓她心裏別提多暢快了。她再也不用低著頭走路,而是挺直了腰板,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她開始享受這種被人奉承討好的感覺,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以前被人欺負了隻能默默忍受,現在要是有人稍微惹她不高興,她就會毫不客氣地懟回去。有一次,一個婦女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立馬就提高了嗓門:“你走路不長眼睛啊!沒看到我在這兒嗎?”那婦女嚇得趕緊賠禮道歉。
家裏的生活也逐漸好了起來,孩子們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忍飢挨餓。馬趕明利用自己生產隊長的身份,給家裏爭取了不少福利。徐金鳳看著家裏逐漸多起來的糧食和生活用品,心裏想著,這纔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也不再為馬高腿和麥黃稍的事情而煩惱,因為在她看來,現在的這份榮耀和地位纔是最重要的。
徐金鳳第一次發飆是和侯成的媳婦,導火索是侯家的雞跑進她家菜園,啄壞了不少剛長出來的菜苗。
若在從前,徐金鳳頂多小聲抱怨幾句,甚至不敢讓對方知道。但這次,她直接揪著那隻雞,氣勢洶洶地衝到侯成家。
“侯家的!你家的雞跑我家菜園裏了!看看這菜都給啄成什麼樣了!”徐金鳳聲音洪亮,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侯成媳婦王嫂慢悠悠地從屋裏出來,還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喲,我當是誰呢?不就是幾棵破菜嗎?值得這麼大呼小叫的?”
要在以前,徐金鳳可能就忍氣吞聲了。但這次不同,她直接把手裏的死雞扔到侯成麵前:“破菜?那你賠吧!這雞我扣下了,抵我的菜錢!”
侯成家的一看自己的下蛋母雞被掐死了,頓時炸了毛:“好你個徐金鳳!敢掐死我的雞?看我不撕爛你的嘴!”說著就撲上來要打。
徐金鳳不躲不閃,等後成家的快到跟前時,突然往地上一躺,大聲哭喊起來:“打死人啦!侯家婆娘要打死人啦!快來看啊!”
這一哭喊,左鄰右舍都圍了過來。後成家的愣住了,她還沒碰到徐金鳳呢!
徐金鳳在地上打著滾,哭天搶地:“我就是說了她家雞啄了我的菜,她就要打我,我這苦命的人,男人不管家,現在連鄰居都欺負到我頭上了啊!”
她越哭越傷心,把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哭了出來。圍觀的村民中,有不少人曾經同情過她,此刻也紛紛指責王嬸:
“侯家嫂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她家的菜被啄了,賠也是應該的。”
“是啊,金鳳這些年不容易,你怎麼還能動手呢?”
侯成家的百口莫辯:“我、我沒打她!她自己躺地上的!”
但沒人相信她的話。就在這時,徐金鳳的傻三叫趕早、老四馬趕晚、老五馬趕春聞訊趕來。看到母親躺在地上哭,三個半大的孩子頓時紅了眼。
“誰敢欺負我娘!”傻三抄起一根木棍就要打。
老四馬趕完撿起一塊石頭:“誰動我娘,我跟他拚了!”
侯成家的也不是瓤架子,生死不怕,她以為幾個小夥子不會打她,上去就和幾個半大小子打罵,被弟兄三個抓住頭髮衣服一陣亂拳,臉也花了,頭髮也散了,衣服也爛了,最後還是馬趕明聞訊趕來,才製止了這場衝突。
第二天,侯成家不得不提著十個雞蛋和一包紅糖,登門向徐金鳳道歉。徐金鳳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說自己渾身疼,非要侯成家再加兩塊錢“醫藥費”不可。
侯成家的憋著一肚子氣,但看著門口虎視眈眈的馬家三兄弟,隻好乖乖掏錢。
這一仗,徐金鳳大獲全勝,也在全村裡立下規矩。“徐金鳳是惹不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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