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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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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沉,廢棄工棚的破鐵皮在風裏咣當作響,像誰在敲一口生鏽的鐘。

馬高腿蜷在牆角,把小瘸整個兒裹進那件油光發亮的破外套裡。孩子隻露出半張臉,額頭那道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工棚是建築隊撤走後留下的,四麵漏風,地上散著水泥袋和碎磚頭。馬高腿白天在這兒發現個半塌的窩棚,勉強能擋雨,便帶著小瘸住了進來。

“爹,餓……”

小瘸的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在哼。馬高腿沒應,隻把孩子往懷裏又攏了攏。他自己也餓——從昨天中午討來兩個饅頭分著吃後,再沒進過食。他摸摸口袋,空的,連昨天撿的煙屁股都抽完了。

孩子的肚子又響了幾聲,在這死寂的夜裏格外響亮。馬高腿低頭看,小瘸的眼睛在黑暗裏亮晶晶的,正望著他。

“閉眼。”馬高腿的聲音幹得像裂開的土,“睡著就不餓了。”

小瘸聽話地閉上眼,可睫毛還在顫。馬高腿感覺到孩子在發抖,不是裝的,是真冷。十一月的夜風刀子似的,從鐵皮縫裏紮進來。他猶豫了一下,脫下身上最後一件外衣——那是件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的夾克,裡子破了,但好歹能擋風。

後半夜,馬高腿被燙醒了。

不是熱,是燙。小瘸的身子像塊燒紅的炭,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馬高腿一激靈坐起來,伸手摸孩子額頭——滾燙!他心一沉,又摸脖子、胸口,都一樣燙手。

“醒醒!”他搖晃小瘸,“別嚇爹!”

小瘸勉強睜開眼,眼神渙散,瞳孔在月光下放得很大。孩子嘴唇乾裂,張了張,聲音嘶啞:“爹……我冷……又熱……”

馬高腿慌了。他見過這癥狀——前年冬天,工棚裡有個老流浪漢就是這麼燒死的。他一把背起小瘸,衝出工棚。

淩晨的街道空得像口棺材。路燈昏黃,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又縮成一小團。馬高腿赤腳跑在冰涼的柏油路上,碎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可他顧不上了。小瘸在他背上輕飄飄的,像隨時會散掉的稻草人。

跑過三條街,馬高腿慢下來。去哪兒?醫院?他眼前浮現白大褂冷漠的臉,還有那些長長的繳費單。去年小瘸咳嗽,他去過一次診所,開了點葯就花了八十多。這次燒成這樣,沒個三五百出不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馬高腿癱在一個街角。小瘸的呼吸越來越弱,一起一伏間有種可怕的停頓,像隨時會斷的線。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那道疤在晨光裡格外刺眼。

馬高腿把孩子放在牆角,自己跪在旁邊,機械地唸叨:“行行好……孩子病了……給點錢看病……”

早起的行人匆匆走過。有個穿西裝的男人瞥了一眼,腳步更快了。一個老太太停下來,從布兜裡摸出一塊錢,扔在腳邊,像施捨給狗。馬高腿撿起錢,連聲道謝,可一塊錢夠幹什麼?

太陽爬上來時,小瘸開始說胡話:“娘……娘別走……”馬高腿心裏一緊——孩子從沒見過娘,這些話是跟誰學的?

女人出現時,馬高腿已經絕望了。

她四十齣頭,藍布衫洗得發白但整潔,黑褲子褲線筆直,手裏拎著個竹編菜籃子。一看就是那種本分過日子的人,早起買菜,回家做飯,日復一日。

她路過時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小瘸身上。

馬高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聲音陡然拔高,淒厲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心人!救救孩子吧!燒得快不行了……”

女人折返回來。她蹲下身,沒有嫌棄他們身上的餿味,伸手用手背貼了貼小瘸的額頭。馬高腿看見她眉頭立刻擰緊了。

“怎麼燒成這樣?”女人聲音溫溫的,帶著本地口音。

“沒錢看大夫啊!”馬高腿擠出兩滴淚——這本事他練了多年,說哭就哭,“我們爺倆從河南逃難來的,老家發大水,莊稼全淹了……孩子他娘病死了,就剩我們倆……”他邊哭訴邊觀察女人的反應。

這是他的套路:先博同情,再說悲慘故事,最後等對方掏錢。這些年他編過無數版本——車禍、重病、火災,每次都能賺一把眼淚和鈔票。

女人的眼神軟了下來。馬高腿熟悉這種眼神——那是母親的柔軟,見不得孩子受苦的柔軟。他心裏暗喜,哭得更凶了。

女人猶豫著。她看看菜籃子,又看看小瘸燒得通紅的臉,那道疤像條蜈蚣趴在孩子額頭上,在晨光裡有些駭人。她咬了咬嘴唇,終於說:“跟我來。”

馬高腿心中狂喜,臉上卻哭得涕淚橫流:“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薩……我們爺倆做牛做馬報答您……”

女人沒接話,隻轉身往前走。馬高腿背起小瘸跟上,邊走邊盤算:這女人看著不像有錢的,但好歹能討點葯錢。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訛上一筆。

小診所就在街角,剛開門。年輕醫生睡眼惺忪,但一量體溫就清醒了:“四十度二!得馬上退燒,不然要燒壞腦子!”

馬高腿連聲應著:“治!一定治!”眼睛卻瞟向女人的錢包。她正從裏麵掏錢,褐色舊錢包裡露出一疊紅色紙幣,看樣子有小一千。他嚥了口唾沫——這夠他和小瘸吃一個月了。

“大姐,這錢我一定還您!”他聲音哽咽,心裏盤算著怎麼賴掉。

女人擺擺手,去視窗繳費了。馬高腿趁機湊到小瘸耳邊:“等她付完錢,咱們就走。”

小瘸虛弱地搖頭,聲音細如遊絲:“醫生說要輸液……”

“輸什麼輸!”馬高腿壓低聲音,“就是騙錢!你躺好,別多話。”

女人回來時手裏拿著藥單:“醫生說要輸兩天液,還得開點葯。你們住哪兒?”

馬高腿長嘆一聲,那嘆息拖得老長,充滿了絕望:“哪有住處……橋洞、工棚,哪兒能躺就睡哪兒。前兩天下雨,孩子就是淋病了……”他偷偷瞄女人的反應,看見她眼神又軟了幾分。

果然,她咬了咬嘴唇,像下了很大決心:“我家有間空房……但說好,就住到孩子病好。病好了你們就得走。”

馬高腿心裏炸開了花,臉上卻誠惶誠恐:“這怎麼使得……太麻煩您了……”

“我叫李素珍。”女人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買點菜,回來接你們。”

等她一走,馬高腿立刻興奮地搓手,湊到小瘸耳邊:“聽見沒?有肥羊上門了!住她家,吃她的喝她的,臨走還能撈一筆!”

小瘸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爹,李阿姨是好人……”

“好人?”馬高腿嗤笑,“這世道,好人就是給聰明人送錢的!你記住,對她嘴甜點,多叫幾聲阿姨,讓她心疼你。她一心疼,錢就好騙了。”

小瘸沒再說話,隻把臉轉向牆壁。

李素珍家住老式居民樓三樓,樓道裡貼滿小廣告,但她家門擦得乾淨,貼著福字。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撲麵而來。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窗明幾淨。地上鋪著舊但乾淨的地磚,桌上蓋著鉤花桌布,電視機罩著手工縫的罩子。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綉,“家和萬事興”,下麵有張照片——李素珍和一個戴學士帽的年輕人,兩人笑得很燦爛。

“那是我兒子,在北京讀大學。”李素珍注意到馬高腿的目光,“平時就我一個人住。”

她推開次臥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窗戶對著樓後的梧桐樹。床單是藍格子的,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有陽光的味道。

“你們住這兒。”李素珍從衣櫃裏拿出乾淨毛巾,“先去洗個澡,熱水器開著。我去做飯。”

馬高腿走進衛生間——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進這麼乾淨的廁所。瓷磚雖然舊,但擦得亮堂堂的;馬桶圈沒有汙漬;鏡子上連水漬都沒有。他愣了一會兒,纔想起脫衣服。

熱水淋下來時,馬高腿舒服得哼出聲。他已經記不清上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了——在公廁用冷水擦擦就算洗澡。他打了三遍肥皂,搓下來的泥垢黑乎乎的,順著水流進下水道。

換上李素珍給的舊衣服——是她兒子的舊運動服,雖然有些小,但乾淨柔軟。馬高腿站在鏡前,第一次認真看自己:頭髮花白了一半,臉黑得像鍋底,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他才四十五,看起來像六十。

走出衛生間時,飯香已經飄滿了屋子。小瘸被安排在沙發上,蓋著毯子,李素珍正用濕毛巾給他擦臉。孩子難得地安靜,眼睛跟著李素珍轉。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西紅柿炒雞蛋、炒土豆絲、拌黃瓜,還有一鍋白菜豆腐湯。米飯冒著熱氣。

“吃吧。”李素珍盛了碗粥給小瘸,“你生病,吃點清淡的。”

馬高腿坐下來,一開始還想裝斯文,可飯菜一入口,就再也控製不住了。他狼吞虎嚥,連扒三碗飯,菜湯都拌飯吃得精光。這些年他吃慣了剩飯剩菜,已經忘了家常菜是什麼味道。

“慢點,別噎著。”李素珍又給他添了碗飯,“等孩子好了,你有什麼打算?”

馬高腿抹抹嘴,說得斬釘截鐵:“找工作!搬磚、洗碗、掃大街都行!我一定正經幹活,養活孩子!”

他說得誠懇,心裏卻在算:洗碗一個月千把塊,累死累活。他帶小瘸在車站,一天最少能討一兩百,運氣好碰上節假日,四五百都有過。誰正經幹活誰傻。

李素珍點點頭:“我認識幾個招工的地方,明天幫你問問。”

晚上,馬高腿躺在那張乾淨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床太軟,被子太香,一切都太舒服,舒服得讓他不安。他習慣了硬地板、破棉絮,習慣了老鼠在耳邊跑,習慣了隨時準備逃跑的警覺。

夜深了,他悄悄起身,光腳在屋裏轉。客廳的舊電視不值錢,冰箱洗衣機太大不好搬。他推開主臥門——李素珍已經睡了,呼吸均勻。月光照進來,馬高腿看見床頭櫃沒上鎖。

他輕輕拉開抽屜。裏麵有些針線、老花鏡、記賬本,最裏麵有個鐵盒子。他開啟一條縫,心裏一跳:一疊紅色紙幣,還有幾件金飾——戒指、項鏈,雖然細,但夠值錢。

馬高腿合上抽屜,心跳如鼓。他回到次臥,躺下,盤算著:再住兩天,摸清情況,臨走時把這盒子順走。到時候連夜離開這城市,去別處重新開始。

第三天深夜,馬高腿決定動手。

他等到淩晨兩點,確認李素珍房裏沒有動靜了,才悄悄起身。小瘸睡得沉,白天吃藥裡有安眠成分。馬高腿光腳下床,從褲兜裡摸出鐵絲——這是他的老夥計,跟了他十幾年。

主臥門鎖是老式的,輕輕一捅就開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李素珍熟睡的臉上。她睡得很安靜,眉頭舒展著,不像白天時總微微蹙著。

馬高腿屏住呼吸,走到床頭櫃前。抽屜輕輕拉開,鐵盒子就在那兒。他拿出來,沉甸甸的。開啟一條縫,紅色紙幣整齊地碼著,金飾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粗粗一數,現金起碼兩千,金飾也能賣個千把塊。

夠他和孩子過一陣子了。他可以把小瘸額頭疤重新弄一下——上次那道疤淺了,討的錢少了。這次弄深點,再教孩子裝癲癇,收入能翻倍……

就在他要把鐵盒塞進懷裏時,身後傳來細微的吸氣聲。

馬高腿猛地回頭。

小瘸站在門口,光著腳,穿著李素珍給買的睡衣——淺藍色帶小熊圖案,是李素珍兒子小時候的。孩子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父親手裏的鐵盒子,又看看熟睡的李素珍。他沒說話,但嘴唇在顫抖。

馬高腿用口型說:回去睡覺!

可已經遲了。李素珍睜開眼,坐起身。她沒有尖叫,沒有慌張,隻是靜靜地看著馬高腿手裏的鐵盒子,臉上沒有驚訝,隻有深深的疲憊,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你還是動手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馬高腿索性撕破臉皮:“就當是你資助我們的!這些錢,就當是你給孩子看病的!”他抓起鐵盒就要往外沖。

“警察在樓下了。”李素珍說。

馬高腿一愣,衝到窗邊,掀開窗簾——樓下停著兩輛警車,紅藍燈光無聲地旋轉著,把整條街映得忽明忽暗。幾個警察站在車邊,抬頭看著這扇窗戶。

“你報警了?”馬高腿難以置信,“為什麼?我對你不好嗎?我幫你幹活,我……”

“從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在撒謊。”李素珍下床,開啟燈。燈光刺眼,馬高腿眯起眼。李素珍穿著樸素的睡衣,頭髮有些亂,但眼神清明:“你說河南發大水,可我看新聞,河南今年風調雨順。你說老婆病死了,但你說她名字時眼神飄忽,連生辰八字都說不清。”

她頓了頓:“還有孩子額頭那道疤——我鄰居是退休醫生,我偷偷讓他看過照片。他說,那道疤是舊傷,至少兩年了,而且邊緣太整齊,不像是意外磕的。”

馬高腿後退一步,背抵著牆。

“但我還是收留了你們。”李素珍的聲音軟下來,她看向小瘸,“因為孩子。我想看看,如果有人真心對你們好,你會不會改變。會不會為了孩子,走上正路。”

小瘸走到李素珍身邊,緊緊抓住她的手。這個動作刺痛了馬高腿——孩子從沒這樣主動靠近過他。這些年,小瘸怕他,聽他的話,但從不親近他。

敲門聲響起,不急不緩,三下。

李素珍去開門。兩個警察進來,一個年輕,一個中年。中年警察看了眼馬高腿手裏的鐵盒,又看看李素珍:“李大姐,就是這個人?”

李素珍點頭,平靜地敘述了經過。她說得很簡單,沒有添油加醋。馬高腿聽著,突然覺得荒謬——這個他打算騙的女人,早就看穿了他,卻還收留他們,給他們飯吃,給孩子治病。

警察給馬高腿戴上手銬時,冰涼的金屬貼著手腕,馬高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被銬——是因為偷工地鋼筋,那時女兒才三歲,妻子抱著孩子來派出所,哭得站不穩。

“你有前科。”中年警察翻著本子,“這次是入室盜竊未遂,但考慮到你利用未成年子女行乞的情節,恐怕要從重處理。”

馬高腿沒說話。他被押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問小瘸:“你跟爹走,還是跟她?”

小瘸低著頭,小手緊緊攥著李素珍的衣角。很久,孩子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他看著馬高腿,輕聲說:“李阿姨說……做錯事要認。爹,你錯了。”

馬高腿笑了,笑出了眼淚。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被押出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小瘸撲在李素珍懷裏,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卻始終沒有抬頭看他。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警察的腳步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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