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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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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在“鄭州大酒店”氣派的玻璃轉門外,他盯上了一個目標。一個腦滿腸肥、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燙著捲髮、塗著口紅、穿紅色呢子大衣的年輕女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嘴裏噴著濃烈的酒氣。顯然剛結束一場豐盛的宴請。

馬高腿看準時機,立刻抱著小瘸湊了上去,腰彎得極低,聲音哀切:“老闆!老闆娘!行行好,看看這孩子吧!餓了一天了,給口吃的吧!”

那胖老闆正誌得意滿,被攔了路,眉頭一皺,滿臉不耐,揮手就像驅趕蒼蠅:“去去去!哪來的要飯的,滾遠點!”

他身邊的年輕女人卻“哎喲”一聲,拽住了男人的胳膊,嬌聲道:“你看這小孩,多可憐吶!瘦成什麼樣了!老公,你就給他們點兒嘛,就當積德了!”

胖老闆被女人一鬨,嘿嘿一笑,顯出幾分“豪氣”,從鼓鼓囊囊的皮夾裡,看也不看,隨手抽出一張鈔票,甩給馬高腿:“拿去!別再讓我看見你們!影響市容!”

馬高腿眼疾手快接住,低頭一看,心臟猛地一跳——十元!嶄新的大團結!他強壓住狂喜,連連鞠躬:“謝謝老闆!謝謝老闆娘!您二位是大好人,長命百歲,發大財!”

那女人似乎善心大發,又回頭,從自己精緻的皮革小包裡,掏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看樣子是宴席上沒動過的,塞到馬高腿手裏:“這個給孩子吃吧,可憐見的。”

等那對男女相擁著走遠,鑽進一輛停在路邊的吉普車,馬高腿才直起腰,迅速將十元大鈔塞進最貼身的暗袋。然後,他走到一個僻靜的牆角,就著路燈昏黃的光,迫不及待地開啟那包點心。是精緻的綠豆糕和酥皮點心,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喉結滾動,再也忍不住,抓起一塊就往嘴裏塞,狼吞虎嚥。甜膩的滋味在口腔化開,是久違的、極致的享受。小瘸在他懷裏,似乎被點心的香氣吸引,咿咿呀呀地叫著,伸出瘦弱的小手。

馬高腿吃得正酣,低頭看了一眼小瘸,猶豫了一下,掰下指甲蓋大小、幾乎是最碎的一角點心,小心翼翼地塞進她微微張開的嘴裏。“你呀,牙都沒長齊,吃不了這些好的,別糟蹋了。”他嘟囔著,看著小瘸努力地用牙齦磨著那點碎屑,小臉上似乎露出一絲滿足,他自己則三下五除二,將剩下的點心全部吞進了肚裏。

在鄭州,馬高腿還意外地有了一個“家”。那是在火車站附近避雨時認識的。雨下得急,他抱著小瘸躲在一個關閉的店鋪門洞裏,渾身濕透,瑟瑟發抖。旁邊還有一個女人也在避雨,三十五六歲年紀,臉上撲著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角的細紋和疲憊。她穿著一件半舊的呢子大衣,領口開得有些低,在深秋的寒風裏抱著手臂。

看他護著孩子,自己大半身子淋在雨裡,那女人猶豫了一下,開口了,聲音帶著點沙啞,卻是地道的河南口音:“大哥,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孩子淋病了可了不得。我住得不遠,要不去我那兒避避?好歹有口熱水。”

馬高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但懷裏小瘸打了個小小的噴嚏,讓他心一橫。他點了點頭,跟著女人,深一腳淺一腳走進迷宮般的小巷,來到一間低矮破舊的平房前。房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卻出奇地整潔。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個煤爐,牆上貼著一張模糊的電影明星畫報,已是全部家當。

女人——她讓馬高腿叫她月娥——手腳麻利地生了爐子,燒了熱水,沖了兩碗薑糖水,一碗遞給馬高腿,一碗自己小心地吹涼,用小勺一點點餵給小瘸喝。她又翻箱倒櫃,找出幾件顏色暗淡的舊童裝,比劃著,說要改小了給小瘸穿。

“這孩子……”月娥喂完水,用手背試了試小瘸的額頭,欲言又止,“是你親閨女?”

馬高腿捧著薑糖水,熱水溫暖著他冰涼的腸胃。他沉默了一下,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些模糊:“路上撿的。沒人要,我看她可憐。”

月娥沒再追問,隻是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飄忽。後來馬高腿才知道,月娥是“做那種生意”的暗門子。她也有過孩子,被前夫帶走後,就再也沒見過。這間小屋,是她用皮肉錢租下的,一個臨時的、冰冷的巢。

從那以後,馬高腿每次來鄭州“跑生意”,收工後,總會鬼使神差地繞到月娥這裏。有時帶兩個熱饅頭,有時塞給她一兩塊錢。月娥從不白要,總是把小瘸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上她改好的、雖然舊但整潔的衣服,還咿咿呀呀地逗她,教她含糊地喊“媽媽”。雖然小瘸大多隻是睜著大眼睛看她。

“你說你,”月娥一邊給小瘸縫補一件舊衣服,一邊數落坐在小板凳上抽煙的馬高腿,“掙了錢,也不知道給孩子買身像樣的衣裳,你看這補丁摞補丁的。”

馬高腿吐出一口辛辣的煙霧,不以為然:“穿那麼好乾啥?穿得破破爛爛,要飯才方便。穿好了,誰還給你錢?”

月娥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那雙被生活磨損卻依然殘留著些許溫柔的眼睛裏,帶著責備:“心腸這麼硬,跟石頭似的!對孩子也這樣,早晚要遭報應的!”

馬高腿隻是嘿嘿一笑,不接話。等抽完煙,他從懷裏貼身的內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遞給月娥。

月娥疑惑地接過,開啟紅布,裏麵是一隻小小的、做工粗糙卻擦得鋥亮的銀鐲子。她愣住了,抬頭看著馬高腿。

“給你的。”馬高腿別過臉,看著爐子裏跳動的火苗,“地攤上買的,不值幾個錢。你們女人家,戴著玩兒。”

月娥拿著那隻微涼的銀鐲子,手指輕輕摩挲著,眼睛忽然就有些濕潤了。她低下頭,半晌,才低聲說:“浪費這錢幹啥……我這樣的,戴不戴都一樣……”

有了月娥這個落腳點,馬高腿的“生意”越發順遂,心也似乎定了些。他甚至開始不滿足於單打獨鬥。在行乞觀察中,他注意到火車站、汽車站附近,總有一些無家可歸、飢一頓飽一頓的流浪兒,像野狗一樣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被大人驅趕,被同類欺負。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裏成形。他開始有意識地接觸這些流浪兒,用食物——一個饅頭,半塊燒餅——作為誘餌。他挑那些看起來機靈、膽子大、又不是完全油滑的。他給他們派“活”:分散在不同的路口望風,重點是注意穿藍色或綠色製服、戴大簷帽的“市管”或“公安”。一有風吹草動,立刻用約定的暗號(比如學狗叫,或者扔塊石頭)通知他。

作為回報,他管他們一頓飽飯,有時是熱湯麵,有時是菜包子。這些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歲,在街頭受盡白眼和欺淩,突然有這麼一個看起來兇巴巴卻“說話算話”、能讓他們吃上熱飯的“老頭”管著,竟很快被他收服,成了他手下最忠實的“眼線”和“哨兵”。

馬高腿看著這群漸漸聽指揮、開始有“組織”的流浪兒,心裏湧起一種久違的、類似當年指揮民兵連的感覺,甚至更加得意。當年指揮人,靠的是權柄和棍子;如今指揮這些孩子,靠的是食物和一點點庇護。本質似乎沒變,都是為了“做事”。

他盤算著,等“資金”再雄厚些,或許可以把“業務”範圍擴大到開封、洛陽,甚至更遠。他需要更多的“資訊”,更廣的“地盤”。這不再僅僅是乞討,更像是一門需要謀劃、需要人手、需要開拓的“生意”。

每次帶著他小小的“隊伍”收工,像個得勝還朝的山大王一樣,回到月娥那間低矮卻溫暖的小屋時,月娥看著這一大群泥猴似的孩子,總是又氣又急,一邊唸叨著“造孽”、“把孩子都帶壞了”,一邊手腳不停地燒水給他們洗臉洗手,翻出所有能吃的,煮一大鍋糊糊,看著他們狼吞虎嚥。

馬高腿則蹲在門口,慢悠悠地抽著煙,看著屋裏橘黃的燈光下,月娥忙碌的背影和孩子們埋頭吃飯的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偶爾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難明的東西。城市的霓虹在遠處閃爍,映不亮這陋巷的深暗,卻彷彿給他那條搖搖晃晃、走向未知前方的路,打上了一層變幻不定、光怪陸離的底色。

鄭州二七廣場上人流如織,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馬高腿蹲在廣場東南角的台階上,麵前攤開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小兒殘疾,無錢醫治,求各位好心人相助”。他懷裏抱著小瘸,那孩子約莫五六歲,左腿明顯比右腿細瘦許多,軟綿綿地垂著。

“行行好吧,給孩子一口飯吃。”馬高腿低聲下氣地向過往行人乞討,眼角卻不時瞟向四周,警惕地觀察著可能出現的城管。

小瘸很安靜,既不哭也不鬧,隻是睜著一雙大眼,茫然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腿和鞋。他手裏攥著半塊饅頭,那是早上馬高腿用討來的兩毛錢買的。

日頭漸漸升高,馬高腿的破帽子裏已經積了不少零錢,大多是一分兩分的硬幣,偶爾有幾張毛票。他心中暗自盤算,照這個速度,到傍晚應該能湊夠買火車票的錢了。他打算明天就去鄭州,聽說那裏的火車站人多,好要錢。

正當他低頭數錢的當口,一個約莫十來歲的流浪兒飛奔而來,氣喘籲籲地喊道:“馬爺,黑貓來了!兩輛車,正從南邊過來!”

馬高腿頓時一個激靈,趕緊收拾東西,把小瘸往懷裏一摟,抓起帽子就往小巷裏鑽。可這次來得太快,他剛起身,兩個穿製服的人已經堵住了去路。

“又是你!”為首的城管顯然認得他,三十來歲,眉頭緊鎖,“上次不是說再也不來了嗎?”

馬高腿立刻換上一副可憐相,佝僂著腰,聲音帶著哭腔:“同誌,沒辦法啊!孩子要吃飯……老家發大水,莊稼全淹了,不出來要飯,隻能等死啊!”

“少來這套!”城管不耐煩地揮手,“每次都是這些藉口!跟我們走一趟!”

小瘸被這陣勢嚇住了,縮在馬高腿懷裏瑟瑟發抖。馬高腿心裏明白,這次怕是難逃一罰了,但他臉上仍堆著諂媚的笑,連連點頭:“是是是,我跟您走,您別嚇著孩子。”

城管辦公室設在廣場西側的一處平房裏,屋裏擺著幾張舊桌椅,牆上掛著市容管理條例。馬高腿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輕車熟路地走到牆角蹲下,把小瘸護在懷裏。

“姓名?”一個年輕的城管拿出記錄本。

“馬建國。”馬高腿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

“老實點!你到底叫什麼?”年長些的城管拍桌子喝道。

“馬、馬保國。”馬高腿又換了一個名字,眼看對方要發火,忙賠笑道:“同誌,我們這些要飯的,哪有什麼正經名字,大家都叫我馬高腿,因為我跑得快。”

幾個城管麵麵相覷,顯然是對這個老油條無可奈何。記錄的那個年輕人搖搖頭:“這次必須罰款,否則不長記性。”

一聽要罰款,馬高腿頓時急了。他使出了慣用伎倆——往地上一躺,抱著小瘸嚎啕大哭:“打死我吧!反正我們也活不下去了!可憐這孩子啊……生下來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跟著我挨餓受凍,還要被趕來趕去……”

小瘸被這突如其來的表演嚇哭了,哭聲撕心裂肺。孩子一哭,馬高腿演得更加起勁,捶胸頓足,一把鼻涕一把淚:“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我們窮人怎麼就這麼難啊!要不把我們爺倆一起收走吧,省得活受罪!”

幾個城管麵麵相覷。那年長的嘆了口氣,擺擺手:“滾滾滾!別再讓我們看見你!”

馬高腿立刻止住哭聲,一骨碌爬起來,抱起小瘸一溜煙跑了。出了門,他抹把臉,得意地哼起小曲:“我說啥來著?這些人就怕鬧!”

他低頭看看懷裏還在抽噎的小瘸,從帽子裏摸出個五分硬幣,塞到孩子手裏:“別哭了,爹給你買糖吃。”

小瘸攥著硬幣,漸漸止住了哭聲。馬高腿心裏盤算著,今天的收成雖然被打斷了,但總算保住了本錢。他決定不去鄭州了,改去武漢,聽說那兒的碼頭工人大方。

就這樣,馬高腿帶著小瘸開始了又一次遷徙。他的足跡早已遍及半個中國。武漢、鄭州、濟南、長沙……他甚至去過一次烏魯木齊,在那裏的巴紮上要到了不少錢,但因為語言不通,最後還是回到了中原一帶。

火車上,馬高腿教小瘸如何看起來更可憐:“眼睛要水汪汪的,但不能真哭,真哭人家就煩了。手要抖,像這樣,看見沒?這樣人家才會心疼。”

小瘸似懂非懂地模仿著。馬高腿滿意地點點頭,從包袱裡掏出半個饅頭,掰了一小塊遞給小瘸:“省著點吃,到了武漢,爹給你買肉包子。”

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汙濁。有人看孩子可憐,遞過來一個蘋果。馬高腿連忙接過來,連聲道謝,轉身就把蘋果塞進了自己的包袱,隻掰了一小塊給小瘸嘗味。

“記住了沒?就得這樣,要讓別人覺得咱們可憐,但又不能弄得太臟太臭,不然人家就躲開了。”馬高腿繼續傳授著他的“經驗”,“尤其是那些帶著孩子的女人,最容易心軟。穿著體麵的男人給錢大方,但不容易被打動。老太太最為小氣,但要是能打動一個,能給你不少……”

小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卻盯著包袱裡的蘋果。馬高腿佯裝沒看見,心裏盤算著到武漢後的計劃。他有個老相識在漢口火車站附近“工作”,可以去投奔幾天。

在武漢的日子裏,馬高腿白天帶著小瘸在碼頭乞討,晚上就睡在廉價旅館。他教小瘸認字,並非為了讀書,而是為了更好地行乞——“病”“殘”“餓”“救”這些字必須認得、會寫,這樣才能製作求助牌。

小瘸學得很快,不僅學會了那些字,還學會了察言觀色。他知道何時該低頭不語,何時該伸出小手,何時該落下幾滴眼淚。馬高腿十分滿意,覺得這孩子有天分,將來定能繼承他的“事業”。

一個月後,馬高腿帶著豐厚的收穫回到了老家。那是一個地處河南農村的小村莊,土地貧瘠,莊稼長得萎靡不振。但馬高腿的家卻是村裡少有的磚瓦房,雖不算大,但比起周圍的土坯房,已然頗為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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