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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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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破舊的火車站,永遠瀰漫著煤灰、汗味和一種焦躁不安的氣息。馬高腿像個歸巢的老鼠,輕車熟路地繞開正門,溜到光線昏暗、堆積如山的貨場。一列黑黢黢的、望不到頭的運煤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巨獸,匍匐在生鏽的鐵軌上,噴吐著細微的白色蒸汽。

他眯著眼,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掃視著守車員的位置。一個年輕的守車員正裹著破大衣,靠在車廂連線處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就是現在。

馬高腿動了。他瘸著腿,動作卻出奇地敏捷,像一隻在廢墟中覓食多年的老貓,悄無聲息地靠近一節車廂。雙手扒住冰涼的、沾滿黑灰的車幫,那條好腿猛地一蹬,借力,另一條瘸腿艱難卻熟練地跟上,整個人便翻身滾進了車廂。車廂裡是堆成小山的原煤,粗糙,冰冷,散發著濃烈的礦物質氣味。他快速扒開表麵的煤塊,將自己瘦削的身體深深埋了進去,隻留下一雙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麵,最後,連口鼻也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巾稍微掩了掩。

“嗚——!”

汽笛發出嘶啞的長鳴,鋼鐵巨獸緩緩蠕動,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哐當、哐當”有節奏的巨響。火車加速,猛烈的風裹挾著細碎的煤屑,劈頭蓋臉打來。馬高腿閉上眼睛,煤灰落在他皺紋縱橫的臉上、睫毛上,他也不擦。等車行平穩些,他才從懷裏貼身的內袋,摸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硬疙瘩——那是他未來三天的口糧,五個摻了大量麩皮、硬得能砸死狗的玉米麪窩頭。他就著車廂外呼嘯的、帶著煤灰味的風,小口小口,極其珍惜地啃咬起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用唾液慢慢濡濕,才能艱難嚥下。冰涼的窩頭劃過食道,帶來一種實實在在的、屬於食物的充實感,暫時壓下了胃裏的虛空。

抵達武漢時,已是深夜。火車站燈火昏黃,人影幢幢。馬高腿從煤堆裡鑽出來,整個人除了眼白和偶爾呲牙露出的黃牙,已經與煤炭融為一體。他熟門熟路地溜到站台盡頭一個偏僻的水龍頭旁,就著冰涼刺骨的自來水,胡亂沖洗了一下頭臉和手臂,露出底下被煤灰掩蓋的、久經風霜的古銅色麵板。然後,他晃著身子,像一滴融入河流的汙水,悄無聲息地擠進了車站候車室。

候車室像個巨大的、嘈雜的沙丁魚罐頭。汗味、腳臭味、劣質煙草味、孩子尿騷味、食物餿味……各種氣味混濁發酵,幾乎令人窒息。長椅上、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疲憊不堪、滿麵塵灰的旅人。馬高腿目光一掃,精準地找到一個靠近牆角、不太顯眼卻又不會完全被人忽略的位置。他放下肩上那個打著補丁的破包袱,從裏麵掏出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鄭重其事地擺在麵前乾燥的地麵上。然後,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那條瘸腿不自然地伸著,開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低的、有節奏的、痛苦般的呻吟。

“哎喲……行行好吧……可憐可憐我這沒用的殘廢吧……老天爺不長眼啊……”他的聲音變得異常虛弱、蒼老、顫抖,與白天在村裡用棗木棍抽打兒子時的狠厲判若兩人。他低著頭,花白的頭髮淩亂地耷拉著,刻意讓那條畸形的腿更顯眼。

匆匆的旅客大多皺著眉頭,瞥一眼,加快腳步繞開。但總有心軟的人。一個穿著整齊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提著個布包走過,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空碗,嘆了口氣,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毛票,仔細挑出一張五分的,輕輕放進碗裏,硬幣與粗瓷碰撞,發出“叮”一聲清脆的響。

馬高腿的頭垂得更低,聲音更加淒楚,甚至帶上了哽咽:“謝謝……謝謝大娘……您是大善人,菩薩保佑您長命百歲,無病無災……”他適時地咳嗽了幾聲,那咳嗽空洞而費力。

這一夜,斷斷續續,粗瓷碗裏多了七八張毛票和幾個分幣。天光微亮時,馬高腿收工,仔細將碗裏的錢清點,攏共八角七分。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迅速將錢卷好,塞進貼身的衣袋。然後起身,在車站外早點攤升騰的蒸汽中,花了一角五分錢,買了一碗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武漢熱乾麵。他端著碗,蹲在路邊牆角,呼啦呼啦,吃得滿頭大汗,醬汁沾了滿嘴。這是對他一夜“工作”的犒賞。

接下來的半個月,馬高腿像一條經驗豐富的流浪狗,穿梭在武漢三鎮。火車站、客運碼頭、江漢路繁華的街口……都是他的“工位”。他逐漸摸索出規律:碼頭扛大包的工人,給錢爽快,但多是幾分幾角的毛票;百貨公司門口進出的大姑娘小媳婦,心軟,有時會給個饅頭、燒餅,偶爾也有毛票;而大學附近,那些戴著眼鏡、夾著書本的學生和老師,給錢最少,還總愛問東問西,什麼“家住哪裏”、“有沒有找政府”,最是麻煩,要盡量避開。

他最喜歡的是禮拜天,漢口那座老教堂的門口。做禮拜的人魚貫而出,無論男女老幼,臉上似乎都帶著一種做完儀式後的平和與善意。往他碗裏放錢的人格外多,數額也相對大方。有個頭髮銀白、戴著金絲眼鏡的老牧師,每次看見他抱著“空碗”(他特意在教堂門口不帶那個撿來的女嬰),都會停下腳步,在胸前劃個十字,用溫和的語調說:“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願主賜你平安。”有時還會從黑袍裡掏出幾顆水果糖給他。馬高腿總是適時地低下頭,用含糊的聲音說著“謝謝神父”,顯得無比恭順。心裏卻盤算著:上帝保不保佑不知道,這老牧師的祝福和糖果,倒是實實在在能換來幾個饅頭錢。

收入漸穩,但馬高腿並不滿足。一天的收入,刨去最基本吃喝,所剩無幾。他要的是能“攢下來”的錢,是能帶回去、或許能改變點什麼的大錢。這個念頭,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被天橋下一幕場景點燃了。

那天雨大,他躲在天橋下避雨。旁邊不遠處,一個三十來歲、麵色愁苦的婦人,懷裏緊緊抱著個孩子,也在乞討。那孩子看上去三四歲,腦袋出奇地大,與瘦小的身子不成比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沒有任何神采,嘴角不時流下涎水。孩子明顯有病,而且是重病。然而,往那婦人麵前破茶缸裡扔錢的人,卻絡繹不絕,毛票,甚至塊票,都比馬高腿那邊多得多。人們看著那孩子,眼中露出的同情和憐憫,是貨真價實的。

馬高腿眯著眼,一口一口抽著劣質煙捲,目光在那對母子身上停留了許久。眼頭的紅光在他深陷的眼窩裏明明滅滅。忽然,他猛地把煙屁股摁熄在潮濕的地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狠狠啐了一口:“媽的!以前怎麼沒想到這茬!”

雨一停,他立刻起身,毫不猶豫地朝著漢口老城區那片迷宮般的、擁擠破敗的巷子深處走去。那裏是這座繁華城市的背麵,藏著許多見不得光的交易。他早年當隊長時,帶隊去外地“學習交流”,就聽說過這些地方的門道。

七拐八繞,在一間歪斜得彷彿隨時會倒塌的木板屋前,他停下,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透著精明與警惕的獨眼。

“找誰?”聲音沙啞。

“老拐在嗎?就說……劉莊的老馬來找他談點‘舊貨’。”馬高腿壓低聲音。

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那條瘸腿,這才慢慢拉開門。屋裏昏暗,瀰漫著黴味和劣質燒酒的氣味。一個乾瘦得像骷髏、披著件油膩棉襖的老頭坐在破藤椅上,正是老拐。他早年倒騰“物資”栽了跟頭,瞎了隻眼,跑路到武漢,乾起了這種牽線搭橋的醃臢營生,和馬高腿算是舊識。

“喲,馬隊長?稀客啊!”老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茶熏得黑黃的爛牙,獨眼裏閃著狐狸般的光,“什麼風把您這尊神吹到我這破廟來了?聽說……您在老家,不太順?”

馬高腿沒接這茬,直接坐到他對麵一張吱呀作響的破凳子上,開門見山:“聽說你這兒,有時候有‘娃娃’的‘路子’?”

老拐的獨眼眯了起來,精光更盛:“想要個‘幫手’?什麼價位的?‘好手好腳’的價高,‘有點毛病’的便宜,看您要哪種。”

“最便宜的。”馬高腿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平淡得像在集市上問白菜價錢,“但要……看起來得夠‘慘’,能讓人看一眼就心裏發酸的。”

老拐嘿嘿笑了,那笑聲像夜貓子叫:“巧了!馬隊長,您這趟來得可真是時候。前兒個剛有個‘貨’,女娃,七八個月大,沒人要的‘賠錢貨’。右腿天生有點‘不齊整’,跟您這腿……倒是有點般配,擺在一起,更顯‘可憐’。”

他起身,掀開裏屋一道髒得看不清顏色的布簾。角落裏,一個用破麻袋片墊著的竹籃裡,果然躺著一個小小的繈褓。老拐粗魯地掀開蓋著的破布,露出裏麵的嬰兒。孩子瘦小得可憐,麵板是營養不良的蠟黃色,小臉還沒巴掌大,一雙眼睛卻奇大,茫然地睜著,望著昏暗的屋頂。右腿那裏,褲管空癟,明顯能看出短了一截,形狀也不自然。

“就這個了。”馬高腿隻掃了一眼,便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五張皺巴巴、但疊得整齊的一元紙幣,拍在老拐麵前的破木桌上,乾脆得像是買一頭小豬崽或者一隻雞。

老拐撚起錢,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滿意地塞進懷裏,擺擺手:“歸您了。是死是活,往後可跟老漢我沒關係了。”

馬高腿沒吭聲,走過去,用那塊還算乾淨的破布重新裹好嬰兒,小心翼翼地(與他粗糙的外表不符)抱了起來。嬰兒很輕,幾乎沒什麼分量,也不哭鬧,隻是用那雙茫然的大眼睛看著他,小嘴微微動了動。

抱著這個用五塊錢換來的“工具”,馬高腿走出了那間充滿黴味的屋子。深秋傍晚的風吹來,他下意識地把繈褓往懷裏緊了緊,用自己破舊的棉襖擋住風。嬰兒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奶腥和尿臊混合的氣味。他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心裏某個角落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實際的念頭壓過。他給她起了個名字,就叫“小瘸”。

有了小瘸,馬高腿的“事業”迎來了質的飛躍。他不再滿足於蹲守。他買了一塊相對乾淨的藍布,將小瘸牢牢捆在自己胸前,確保她那畸形的右腿以一種最顯眼、最令人心酸的角度露在外麵。然後,他選擇了武漢最繁華、人流量最大的幾個路口,直接跪在冰冷骯髒的行人路上。

“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大嬸,行行好吧!看看這孩子吧!沒爹沒娘,天生殘疾,可憐啊!給口吃的吧,救救這孩子吧!”他的哭訴不再僅僅是表演,因為懷裏那個真實存在的、羸弱殘疾的嬰兒,就是最強大的道具。他聲音沙啞淒楚,配上他花白的頭髮、滿臉的皺紋、瘸腿,以及小瘸那雙懵懂無知、卻又因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悲慘畫麵。

硬幣、毛票,甚至偶爾有一元、兩元的紙幣,開始像雨點般落進他麵前的破碗裏。女人們經過,往往眼圈發紅,低聲嘆息,給的尤其多。有帶孩子的母親,甚至會塞過來半個包子、一個蘋果。馬高腿總是千恩萬謝,低頭時,眼角餘光迅速掃過碗裏的收穫,心裏那本賬算得飛快。

他很快總結出一套更精細的“工作經”:工廠區下班時,工人們疲憊但口袋裏有點零錢,可以蹲守;國營飯店門口,吃完公款宴請、紅光滿麵出來的幹部,是“大客戶”,但要注意躲避穿製服的人;醫院門口,心軟的人多,但晦氣,也容易被盤問……他像個最精明的獵人,在不同的時間,出現在最合適的“獵場”。

收入急劇增加,最多的一天,他和小瘸竟然“要”到了三十多元!這幾乎相當於村裡一個壯勞力兩三個月的工分價值!摸著懷裏那厚厚一遝油膩的紙幣和硬幣,馬高腿的心,第一次因為“乞討”而感到了某種滾燙的、屬於收穫的喜悅,甚至是一種扭曲的“成就感”。

但他依然不滿足。一個月後,他決定開闢“新市場”。他用積攢的錢,買了張最便宜的慢車票,帶著小瘸,轉戰到了河南的省城——鄭州。

鄭州的火車站更大,人流更雜。馬高腿很快發現了新的“財路”:大飯店門口。尤其是晚上,華燈初上,那些裝飾著霓虹燈的國營飯店、招待所門口,總有一些穿著體麵、滿麵紅光、酒足飯飽的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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