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劉莊村還在沉睡,隻有村頭那口老井旁的轆轤,被夜風吹得偶爾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像老人夢中的嘆息。百年老槐樹巨大的樹冠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成了一團更深的墨影。樹下,兩個身影蹲在廢棄的磨盤上,像兩尊凝固的雕像。
是韓耀先和陳石頭。他們按馬趕明的吩咐,在這裏碰頭,商量“那件事”最後的細節。韓耀早年讀過幾年私塾,在村裡算是個“明白人”,此刻卻眉頭緊鎖,手裏的旱煙半天沒抽一口。陳石頭是個悶葫蘆,話不多,心思卻沉,他正把銅煙鍋子往冰涼的磨盤沿上死命磕,“啪!啪!啪!”每一下都又重又脆,濺起的火星在黑暗中短暫地亮一下,隨即熄滅,彷彿是他心頭那股無處發泄的邪火。
“這……扳倒了老的,扶上小的,”韓耀先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帶著猶豫,“轉來轉去,咱劉莊村頭頂這片天,不還是姓馬?咱們這算……”他沒說下去,覺得臉上有些燒。
陳石頭停住磕煙鍋的動作,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鼻腔裡哼出一聲,聲音粗嘎:“老韓,你這書是白唸了,心眼倒實誠。自古造反,不都是推倒舊皇帝,擁立新皇帝?咱們豁出去乾這一場,就是開國功臣!等新皇登基,論功行賞,能少了咱們的好處?”他又重重磕了一下煙鍋,火星迸濺,“劉莊村,過去是他馬高腿的,將來是他馬趕明的,侯家、劉家或許也能分杯羹……但無論如何,不會是你我兩家的。咱們跟著起鬨架秧子,圖啥?不就圖個不吃虧,將來能直起腰板喘口氣?這道理,還要我掰碎了餵你?”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卻仍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警覺地抬頭,隻見會計馬滿倉佝僂著背,像隻受驚的老鼠,懷裏緊緊抱著個東西,左右張望著溜到磨盤邊。他臉色在熹微的晨光裡顯得慘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來……來了。”馬滿倉的聲音抖得厲害,他警惕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村道,才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個被他體溫焐得發潮的藍布包袱。布包層層疊疊,纏得死緊,他解了好幾下纔開啟,露出裏麵一疊用麻線粗略裝訂、紙張泛黃卷邊的材料。
“他……他這些年,”馬滿倉嚥了口唾沫,手指撫過那些紙張,像撫過燒紅的炭,“大的,小的,我能記下來的,偷看到的,聽到風兒的……都在這兒了。”他抽出一頁,手指點著一行模糊的字跡,“去年,臘月裡,公社撥的救濟糧,賬上是兩千斤,發到各戶手裏的,我暗地裏加過,不會超過一千七百斤……那三百斤,鬼知道進了哪個耗子洞。”
他又翻了幾頁,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交織而更加顫抖:“前年冬天,修東溝那段要命的水渠,上麵按人頭撥的工錢、飯補,到現在,還欠著至少一半勞力家的!錢呢?我問過他,他眼睛一瞪,說‘賬上就這些’!可……可他家後院,去年就起了兩間新廂房!”
“還有他那個侄子,馬小軍,那個該天打雷劈的……”馬滿倉話沒說完。
“別提那畜生!”
一個尖利淒楚的女聲猛地從老槐樹後傳來,像夜梟的悲鳴,瞬間劃破了黎明的寂靜。眾人悚然回頭,隻見李寡婦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身子單薄得像片秋風裏的葉子,在晨霧中瑟瑟發抖。她眼圈通紅,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深陷的眼窩裏燃燒著駭人的恨意。“我家二丫……我那苦命的閨女啊……才十六……花骨朵一樣的年紀……那天殺的挨千刀的……”她的話破碎不成調,隻是用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摳著粗糙的樹皮,指甲縫裏滲出血絲。旁邊幾個同樣早起、原本在遠處觀望的婦女趕緊圍上來,低聲勸著,拉扯著,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帶著恐懼與同樣的憤恨,瞟向村子中央那棟有著高高青磚院牆的院落——馬高腿的家。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到近乎刺耳的自行車鈴聲,毫無預兆地、由遠及近,敲碎了這凝重的氛圍。鈴聲帶著一種慣有的、不容置疑的節奏感,像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每個人心上。老槐樹下瞬間鴉雀無聲,連李寡婦的嗚咽都噎在了喉嚨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帶著驚懼投向村道。
晨霧如紗,一個瘦高、略顯佝僂的身影,騎著那輛全村唯一、象徵著無上權力與地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不緊不慢地駛來。車身擦得鋥亮,車把上掛著的軍綠色水壺隨著顛簸輕輕晃動。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筆挺的舊軍裝,風紀扣係得嚴嚴實實,沒戴帽子,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最顯眼的是他那雙從挽起的褲腿下露出的、精瘦黢黑、肌肉結實的小腿和一雙沾著泥點的大號解放鞋——這雙走起路來步幅極大、速度奇快的長腿,是他“馬高腿”綽號的來源,也是他作為劉莊村生產大隊隊長兼民兵連長,多年權威的一種身體象徵。
自行車在老槐樹前緩緩停下,單腳支地。馬高腿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刮刀,緩緩地、逐一掃過樹下每一張臉。韓耀先低下頭,陳石頭別過臉繼續抽煙,馬滿倉手忙腳亂地想藏起布包,李寡婦和女人們縮到了樹後。馬高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似笑非笑、充滿了洞察與譏誚的弧度。
“喲,諸位,起得夠早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浸淫權力多年形成的、慣有的居高臨下和調侃,“這是……聚在這兒,迎接我呢?”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麵如土色的馬滿倉身上,停留了兩秒,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滿倉啊,今天該跟公社供銷社結算開春那批雞蛋款了吧?賬目再仔細核核,數目、單據,都得清清楚楚。弄好了,上班前送我辦公室,別誤了正事。”
他甚至沒等馬滿倉那聲帶著顫音的“哎”應完,也沒再多看其他人一眼,彷彿他們隻是路邊的幾塊石頭。腳下一用力,自行車鏈條發出“哢噠”輕響,車輪轉動,“叮鈴鈴”的鈴聲再次響起,載著那個逐漸融入晨霧的背影,不緊不慢地朝大隊部方向去了。
直到那鈴聲徹底被村莊蘇醒的嘈雜吞沒,陳石頭才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黃綠色的痰液砸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啪”聲。“我呸!瞧見沒?都他孃的死到臨頭了,還擺這副土皇帝的譜!給誰看呢!”
韓耀先陰沉著臉,把早已熄滅的旱煙袋用力別回後腰,聲音壓得低低,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都警醒著點,把各自那攤事捂嚴實了。按咱們商量好的來。成王敗寇,就在這幾日了。”
三天後,一封由韓耀先執筆、措辭“懇切”、事實“詳實”,附有馬滿倉提供的核心材料影印件、並按著劉莊村十七戶人家鮮紅手印的聯名控告信,被悄無聲息地塞進了公社信訪辦公室門口那個綠色油漆斑駁的信箱。信裡條分縷析,羅列了馬高腿擔任大隊長以來的“十二大罪狀”,從貪汙挪用、剋扣物資,到作風霸道、縱容親屬,字字見血。
然而,點燃這場蓄謀已久大火的第一顆火星,出乎所有人預料,並非來自這封聯名信,而是來自馬高腿的親生兒子——馬趕明。這火星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瞬間就將馬家內部早已腐朽不堪的樑柱燒得劈啪作響。
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傍晚,西天的火燒雲紅得像潑翻了血。馬高腿正光著膀子,坐在自家院裏的葡萄架下,就著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慢悠悠地喝著他的棒子麵粥。兒子馬趕明像一陣裹著燥熱與塵土的風,猛地從外麵撞開院門沖了進來,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睛裏佈滿血絲,胸口劇烈起伏。
“噗通!”
在父親驚愕的目光中,馬趕明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泥土地上,膝蓋砸出悶響。
“爹!你收手吧!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馬趕明抬起頭,年輕的臉因為激動和痛苦而扭曲,聲音嘶啞,像困獸的哀嚎。
“小兔崽子!”馬高腿嚇了一跳,手裏的粥碗“哐當”一聲頓在粗糙的木桌上,渾濁的粥湯濺出老高,“你發的什麼羊角風?!給老子起來!”
“我沒瘋!我比什麼時候都清醒!”馬趕明梗著脖子,非但沒起,反而向前膝行兩步,雙手死死抓住父親的小腿,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爹!你摸著良心問問!李寡婦家二丫那事,是不是小軍那個畜生乾的?你是不是睜隻眼閉隻眼,還拿隊裏倉庫的糧食,去堵了王主任的嘴?!前年修水渠,上麵撥下來那麼多錢,到現在還欠著大夥的工錢,那錢到底去哪兒了?!你說啊!”他一口氣吼出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向馬高腿。
“你……你放屁!反了!反了你了!”馬高腿勃然大怒,額上青筋瞬間暴起,他猛地掙開兒子的手,抓起桌上那雙筷子,劈頭蓋臉就朝馬趕明砸去!“誰教你這麼編排老子的?!啊?!老子辛辛苦苦當這個隊長,起早貪黑,擔驚受怕,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你吃的細糧,穿的新衣,哪一樣不是……”
“我不要這沾著人血、帶著人哭的吃穿!”馬趕明嘶聲打斷,不躲不閃,硬生生捱了那幾下,筷子打在他額頭,留下紅印。他眼圈通紅,淚水混著汗水滾落,眼神裡是深切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這隊長當得昧良心啊,爹!村裡人背後都怎麼戳咱脊梁骨,你聽不見嗎?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再錯下去,不能看著咱們老馬家,被人戳斷脊樑,一輩子抬不起頭!”
“你……你敢教訓老子?!”馬高腿氣得渾身哆嗦,手指著兒子,指尖都在發顫,“翅膀硬了,想上天了是不是?敢告你老子?你個忤逆不孝的畜生!”
“我不是告你,我是要救你!救咱們這個家!”馬趕明的眼淚奔湧而出,“趁現在大錯還沒鑄成,爹,你去公社,去坦白,把該退的退了,該認的認了,爭取個寬大處理!我陪你去!”
“滾!你給我滾出去!”極致的暴怒和一種被最親之人背叛的羞辱感沖昏了馬高腿的頭腦,他抄起倚在牆邊的笤帚,沒頭沒腦地朝跪在地上的兒子打去,笤帚苗子抽在皮肉上,發出“啪啪”的悶響。
馬趕明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深深、深深地看了暴怒的父親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孺慕,有痛苦,有失望,最後,全都凝固成一片冰冷的決絕。然後,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轉身就朝院外衝去。
“趕明!我的兒啊!你別去!回來!”馬高腿的老婆,一個瘦小乾癟的婦人,哭喊著從灶間追出來,想拉住兒子。
馬趕明掙脫母親的手,在院門口停了一瞬,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被夜風吹散的話:“娘,我對不住您……但我不能不去。”
說完,他衝進了濃重的夜色裡,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馬高腿拄著笤帚,站在原地,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院子裏隻剩下老婆子壓抑的哭聲和遠處隱約的狗吠。他獃獃地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一陣混雜著暴怒、羞辱、不敢置信,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冰涼的恐懼,慢慢從腳底爬升,纏繞住他的心臟。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自己寄予厚望、苦心培養的兒子,竟然會從背後,給他如此致命的一擊。這一擊,打碎的不隻是他的權威,更是他維繫這個“家”和“權位”的最後幻象。
兒子這一鬧,如同在早已千瘡百孔的堤壩上,鑿開了最致命的一道口子。家庭內部的決裂,瞬間扯下了所有遮遮掩掩的遮羞布,將一切不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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