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高腿真的去了公社,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覺悟青年”模樣。兒子的反水告發,加上那封“證據確鑿”的聯名信,終於讓公社再難坐視。穀雨過後不久,調查組一行三人,在組長鄭文明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開進了劉莊村。
鄭組長四十齣頭,戴著黑框眼鏡,麵相斯文,說話慢條斯理,可鏡片後的目光卻銳利得很。他們沒驚動什麼人,隻佔用大隊部最簡陋的廂房,支起一張舊課桌,擺上筆記本和搪瓷杯,工作就算開始了。
馬高腿聞訊,強作鎮定地趕來,臉上堆滿熟絡的笑,忙著掏口袋裏的“大前門”:“鄭組長,各位領導,一路辛苦!這點小事還勞你們跑一趟,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劉莊村可是連續五年的‘先進’……”
鄭組長輕輕推開遞到麵前的煙,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馬高腿同誌,你的心情我們理解。組織派我們來,就是要查清情況。不冤枉一個好同誌,也絕不放過問題。一切按程式來。先看賬目吧。”
這一看,便是昏天黑地三天。馬滿倉是第一個被叫進去的,兩腿發軟,冷汗擦了又冒。可當他看見鄭組長帶來的年輕幹事,手指在算盤上翻飛如蝶,將那些塗改的賬目、模糊的白條、矛盾的記錄一一挑出,攤在刺眼的白紙上標註時,一股混雜著恐懼與豁出去的勇氣,猛地從心底竄了上來。他舔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
“鄭組長,有件事……一九七六年夏天,公社撥的搶修三號堤壩的緊急款項,賬上記著買青石料兩千斤,運費若乾。可實際上……”他頓了頓,鼓起氣,“實際上,運輸隊的趙老五隻拉了不到五車,撐死八百斤!趙老五能作證,當時裝卸的二愣子、劉三炮也都知道!”
賬查得深,調查組另兩人也開始在村裡“隨機”走訪。起初,村民目光躲閃,說話留三分。可“馬高腿親兒子告老子”的訊息如野火傳開,一些被壓得太久的情緒,開始鬆動、發酵。
真正的“炸雷”,在社員大會上點響。那天,大隊部院裏擠得水泄不通,連牆頭樹杈上都爬滿了人。鄭組長例行公事徵求群眾意見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身影,猛地從人堆裡衝出,一把搶過了桌上那個漆皮剝落的話筒。
“領導!青天大老爺!給我這苦命人做主啊——!”
李寡婦嘶啞淒厲的哭嚎,通過劣質擴音器炸開,帶著刺耳的電流噪音,瞬間壓過了一切。她頭髮蓬亂,眼腫如桃,死攥著話筒,指節捏得發白:“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啊!馬隊長說他侄子馬小軍要相親,缺人手,非‘借’我家二丫去幫廚……我閨女心眼實,去了……結果,那挨千刀的馬小軍,他不是人!把我那才十六的閨女……給糟蹋了!!”她嚎啕大哭,聲音炸裂,“孩子回來,一身傷,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起高燒,說胡話,差點……差點就沒了啊!”她猛地扯開洗得發白的衣領,露出脖頸側麵一道發暗的淤紫傷痕,“我去找馬高腿討說法,他不但不管,還一把將我推倒,頭磕在門框上——這就是他留的!領導,你們看!”
人群“轟”地一下,像沸油裡澆進冷水,驚呼、怒罵、嘆息幾乎掀翻屋頂。
“胡說八道!血口噴人!”馬高腿“騰”地站起,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變白,指著李寡婦的手抖得厲害,“她自己摔的!想訛詐?我侄子要娶城裏幹部閨女,能看上你家黃毛丫頭?!”
“那你私吞救濟糧、拿黴糧頂好糧咋說?!”韓耀先瞅準時機,一躍跳上石碾,手裏高舉幾穗灰黑髮黴的玉米棒子,“鄉親們瞧瞧!這就是去年隊裏分我家的‘救濟糧’!餵豬,豬都不吃!可他馬隊長家豬食槽裡,泔水上都漂著白麵疙瘩!不信,現在就去他家豬圈看!”
“對!去看看!”
“水渠工錢!我爹的腿在工地上凍壞,工錢到現在沒見!”
“他屁股底下那輛‘永久’,嶄新瓦亮,哪來的錢?”
被點燃的怒潮再難遏製。多年積壓的怨氣、恐懼、不平,如同開閘洪水,洶湧噴發。人群激動地向前湧,無數手指戳向台上臉色慘白的馬高腿。
汗水,大顆大顆,從他額頭、鬢角滾落。他下意識用袖子擦,卻越擦越多。目光慌亂地在台下搜尋,最後,定格在角落裏的公社王主任身上。這位往常總拍他肩膀說“好好乾,有困難找我”的老領導,此刻卻微低著頭,拿鋼筆極其認真地在自己的小本上記錄著什麼,眉頭微蹙,彷彿在研究深奧理論,全然沒接住他眼中那份絕望的求助。
一股冰冷寒意,瞬間攫住了馬高腿的心臟。
調查到第十天,鄭組長被一個緊急電話召回公社。黨委書記老劉的辦公室裡,煙霧濃得化不開。
“情況,基本明朗了。”劉書記遞給鄭文明一支帶過濾嘴的“牡丹”,自己也點上,深吸一口,“這個馬高腿,問題確實很嚴重,很突出。群眾反映的大部分,基本屬實。”
鄭文明點點頭,靜待下文。
“但是啊,老鄭,”劉書記話鋒一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看待一個幹部,尤其是馬高腿這樣在基層幹了十幾年的老同誌,還是要歷史地、辯證地、全麵地看。他毛病不少,可也不是一無是處。六二年黃河發大水,幾個堤段告急,是他帶著劉莊民兵,在河堤上硬扛七天七夜!嗓子喊啞,眼睛熬出血,最後是被人用門板抬下來的!這事兒,我記得清楚,當時還通報表揚了。七五年學大寨,去山西參觀,也是他帶隊,回來搞的那片山坡梯田,現在不還在?當時也受了縣裏表揚。”
“劉書記,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鄭文明扶扶眼鏡,語氣嚴肅,“他現在的這些問題,尤其是縱容親屬欺辱女青年,剋扣百姓救命糧,性質極其惡劣,民憤極大。這已不是工作方大問題了。”
“我懂,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群眾情緒。”劉書記擺擺手,“所以,我們纔要‘慎重研究’,‘妥善處理’。他這些事,說大,可以很大;說小,也可以從工作失誤的角度去理解。真要是嚴格按條條框框,撤職,查辦,甚至……移送司法機關,也不是沒依據。但你想過沒有?”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馬高腿是公社樹了多年的典型,老先進。真一棍子打死,豈不是說我們組織以前眼瞎了?用人失察?這影響可就不好了。而且,他在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關係盤根錯節。處理得太急、太絕,萬一引起反彈,或者牽扯出別的什麼,對當前安定團結的大局,對公社今後的工作,恐怕……都不利啊。穩定,是第一位的。”
鄭文明沉默了,隻是慢慢吸煙。他聽懂了所有的潛台詞:臉麵,平衡,穩定,以及那些水麵之下、看不清的牽扯。有時候,這些無形的分量,遠比是非曲直的黑白更重要。
與此同時,馬高腿也並未坐以待斃。夜色掩護下,他提著兩瓶用舊報紙包好、卻是真材實料的“西鳳酒”,熟門熟路摸進了公社王主任的家。屋裏飄著蔥花炒雞蛋的香味。
“王主任,老領導,老哥哥!”馬高腿把酒輕放炕沿,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憔悴、惶恐,甚至帶著幾分搖尾乞憐的卑微,“這次,您可得拉兄弟一把,拉我全家一把啊!那些年,搞運動,上任務,壓指標,哪一回我不是沖在前麵?該辦不該辦的,我想盡辦法,拆東牆補西牆,也都……給您辦得妥妥帖帖,沒給您、沒給公社丟過臉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啊!”
王主任盤腿坐炕桌另一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茶沫,眼皮不抬:“老馬啊,你的難處,你的貢獻,組織清楚,我也記心裏。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政策風向,強調撥亂反正,是法製,是群眾監督。你看,連你家趕明都……唉!”他長長嘆氣,放下杯蓋,抬眼看向馬高腿,眼神複雜,“聽說,縣裏馬上要成立專門紀律檢查機構了,你這事兒,要是鬧大,撞到新機構槍口上,鐵麵無私地辦下來,恐怕我……想說話,也難了。”
馬高腿的心直往下沉,但他混跡多年,敏銳捕捉到王主任語氣中那一絲細微的、可供轉圜的鬆動。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忙從懷裏貼身衣兜,掏出一個厚厚的、封得嚴實的牛皮紙信封,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炕桌上。
“主任,我懂,我都懂。我給組織添了大麻煩,讓您為難了。”他聲音哽咽,帶著哭腔,“這是我熬了幾夜寫的檢查,把我這些年的錯誤,思想根源,全挖了一遍,請求組織給我一個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我保證,以後一定……”信封很厚,很沉。
王主任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足足兩三秒,沒立刻去接,隻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沉吟著,彷彿在權衡什麼。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嗯,有這個認識,有這個態度,就好。有了這個基礎,事情……也不是完全沒商量的餘地。你先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安心等組織最終處理決定。記住,”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這段時間,非常關鍵,一定要保持冷靜,不要再生事端,尤其要管好你家裏的人,特別是你那個侄子,不要再給組織添任何麻煩了!明白嗎?”
半個月後,在各方焦灼等待和無數暗流湧動之後,處理意見終於以一種近乎“低調”的方式下來了。沒開全村大會,就在大隊部那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鄭組長向馬高腿和大隊僅剩的幾位委員,宣讀了公社黨委的最終決定。
“……鑒於馬高腿同誌在擔任劉莊村生產大隊主要負責同誌期間,在工作中存在某些方式方法不夠妥當、聯絡群眾不夠緊密等問題,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響,群眾有些意見。但考慮到該同誌在過去長期的基層工作中,曾為集體做出過貢獻,且本人目前認識錯誤的態度較為誠懇,有悔改表現……為有利於劉莊村今後的工作,有利於該同誌的教育提高,經公社黨委會慎重研究決定:建議馬高腿同誌主動辭去劉莊村生產大隊隊長、民兵連長等一切職務。”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鳴。馬高腿愣愣坐著,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無法理解,嘴巴微張,半晌,才喃喃重複:“主……主動……辭職?”
“對,主動辭職。”鄭組長放下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目光平靜地看向馬高腿,語氣裏帶著公事公辦卻又意味深長的暗示,“這樣處理,對大家都好。保留你的黨籍,以後還是同誌,還可以為集體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嘛。”
“主動辭職……好,好……我……我明白了。”馬高腿喃喃著,臉上肌肉抽動幾下,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那表情複雜極了,有終於落地的解脫,有失去一切的巨大空洞,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荒誕。他苦心經營、提心弔膽、用盡手段維繫了十幾年的權柄,最終,以這樣一種看似“體麵”、實則被徹底剝奪的方式,輕飄飄地,從手中滑落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村裡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夢鄉。馬高腿一個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大隊部。鑰匙插入鎖孔,發出生澀的“哢噠”聲。他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塵土、舊紙張和煙草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慢慢走到那張陪伴了他多年的、漆麵斑駁的辦公桌前,開始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一個用了十幾年、搪瓷脫落露出黑鐵、印著“先進生產者”字樣的舊茶缸;幾本邊緣捲曲、寫著各種會議記錄和數字的筆記本;一桿筆尖磨禿的鋼筆;還有牆上那麵有些褪色、但依然顯眼的“農業學大寨先進集體”錦旗……他一件一件,緩慢地,放進帶來的舊木箱。牆角,那輛嶄新的、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永久”牌自行車,在從窗戶透進的清冷光線下,反射著幽暗的光——那是他用去年隊裏“處理”陳糧的“運輸損耗”結餘,給自己置辦的“坐騎”。
會計馬滿倉不知什麼時候,像幽靈一樣溜了進來,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種混雜了討好、誌得意滿和一絲不易察覺心虛的訕笑:“馬叔……哦,老馬,這個……隊裏的賬本,還有公章,您看是不是……”
馬高腿停下動作,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看著這個曾經對自己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下屬,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隻有一種看透世情的、濃重的嘲諷。
“滿倉啊,”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記得,你剛接你爹的班,當上隊裏會計那會兒,連個最簡單的工分匯總表都算不平,急得直哭。還是我,手把手教你打九九歸一口訣,教你怎麼看賬本子。這劉莊村的賬,這十來年的進進出出,彎彎繞繞,如今,怕是沒人比你更‘清楚’了,對吧?”他頓了頓,向前湊近一步,幾乎貼著馬滿倉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我屋裏西牆根,那口醃菜缸後麵,還藏著半袋子花生,是去年秋收特意留的種,粒大飽滿……你,拿去吃了吧。別浪費。”
馬滿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去,變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隻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馬高腿不再看他,彎下腰,合上舊木箱的蓋子,用麻繩草草捆了兩道。然後,他走到牆角,推起那輛嶄新的“永久”自行車,將木箱歪斜地捆在後座上。
他推著車,走出大隊部。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空氣中帶著濕漉漉的涼意。井台邊,李寡婦正佝僂著瘦削的背,吃力地搖動轆轤打水。沉重的柳罐發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音,緩慢地升上來。
兩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晨霧中,有那麼一剎那,短暫地相遇。
李寡婦像被火燙到,猛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去搖那彷彿有千斤重的轆轤把手,乾瘦的手臂上青筋畢露。渾濁的井水,一點點被提上來。
馬高腿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推著自行車,馱著他那點寒酸的“家當”,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自家那棟此刻看來異常冷清、高大的青磚院牆。車輪碾過村道上的土疙瘩,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身後,古老的轆轤,依舊發出“吱呀——吱呀——”的、單調而沉重的聲響,緩慢地,一下,又一下,回蕩在空曠的、剛剛蘇醒的劉莊村上空,像一聲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為一段時代,劃上了倉促的、並不體麵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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