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殘酷的權力內鬥,最終在一個悶熱得令人窒息、蟬鳴撕心裂肺的夏夜,達到了血腥的**。
那天晚飯後,馬趕明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敲響了那口隻有緊急大事才動用的銅鐘。鐘聲喑啞急促,攪亂了沉悶的夜空。村民們疑惑地、不安地從四麵八方匯聚到打穀場。馬高腿也來了,帶著侯寬和幾個鐵杆,麵色陰沉如水,坐在人群最前麵,像一尊隨時會爆發的石像。
“鄉親們!”馬趕明跳上一個臨時搬來的磨盤,站得筆直。他換上了一件半新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幾盞馬燈昏黃跳動的光線下,竟有幾分“人物”的氣象。他聲音洪亮,壓過了場上的嘈雜,“今天把老少爺們兒都請來,不為別的,是關係到咱們劉莊村未來命運的大事!咱們村,不能再這麼不死不活地拖下去了!得有個說法,有個能帶著大家往前奔的帶頭人!”
馬高腿“謔”地站起身,手指著台上的兒子,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變調,尖利刺耳:“馬趕明!你算個什麼東西?!誰給你的權力敲鐘集眾?誰允許你在這裏大放厥詞?給我滾下來!”
“爹,您別急,也別嚷。”馬趕明居高臨下,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卻冰冷如鐵,“今天當著全村父老的麵,咱們就把話攤開說,讓大傢夥兒評評理,看看誰,才配、才能、纔敢挑起劉莊這副擔子!”
接著,不等馬高腿再開口,馬趕明開始了他的“控訴”。他從馬高腿早年如何利用小隊長的職權,在分配糧種、化肥時以次充好、中飽私囊說起;到如何與侯寬等人勾結,虛報水利工程,冒領國家補助;再到如何欺壓鄉鄰,強佔好地,將村裏的公共財產視為私產;甚至,將他如何威逼利誘、拆散馬老憨女兒姻緣的醜事也抖落出來……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涉及人物、具體數目,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長期暗中蒐集、精心準備的致命一擊。
馬高腿氣得渾身發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馬趕明,嘴唇哆嗦著,想罵,卻一時被那連珠炮似的“罪狀”轟得頭暈目眩,隻擠出一句:“你……你血口噴人!畜生!忤逆不孝的畜生!”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您心裏最清楚。鄉親們心裏,也都有桿秤!”馬趕明猛地轉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提高音量,聲音裏帶上了一種煽動性的悲憤,“今天,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這些年,誰受過我爹欺負、被他盤剝、有苦沒處說的,都站出來!別怕!天塌不下來!有我馬趕明,和全村老少爺們兒給你們做主!”
打穀場上死一般寂靜,隻有夜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人們粗重壓抑的呼吸。馬高腿那積威多年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鞭子,掃過人群,許多被他欺壓過的人下意識地低下頭,縮起脖子。
馬趕明不動聲色,向躲在人群中的馬老憨使了個眼色。
馬老憨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攥著衣角,身體因為恐懼和激動而微微發抖。他想起女兒枯槁的臉,想起這些年忍氣吞聲的屈辱,又想起馬趕明那晚的承諾……終於,他一咬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從人群中站了起來!
“我……我說!”他的聲音乾澀嘶啞,卻在寂靜中異常清晰,“馬高腿……他……他不是人!為了巴結上司,硬逼著我把我閨女小杏,嫁給公社那個瘸了腿的混蛋!收了他家錢和東西!我閨女……我閨女這輩子,毀在他手裏了啊!嗚嗚……”這個鐵打的漢子,說到最後,竟當眾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悲愴絕望,像一把鎚子,敲在許多人早已麻木的心上。
有了第一個,就像堤壩決了口。人群中,開始有壓抑的啜泣,有憤怒的嘀咕。一個平時老實巴交、被馬高腿強行換走過好田的農戶,紅著眼圈站了起來;一個家裏勞力不足、被剋扣過救濟糧的寡婦,抽噎著舉起了手;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控訴聲從四麵八方響起,起初細弱,繼而連成一片,匯成一股憤怒的、痛苦的聲浪,將台上的馬高腿和他身邊麵如土色的侯寬等人,徹底淹沒。
“夠了!都給老子閉嘴!”馬高腿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試圖用往日的威嚴壓住場麵,“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狗東西!要不是老子這些年撐著,你們能有口安穩飯吃?早就……”
“爹!”馬趕明冷冷地打斷他,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喧鬧,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您就別再擺老資格,嚇唬人了。您做的這些事,樁樁件件,證據,我這裏都有!”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白紙黑字,按著手印的憑據!要不要我現在就拿出來,念給大家聽聽?或者,咱們直接送到公社,送到縣裏,請青天大老爺們來斷斷,看夠不夠您……在裏麵待上些年頭的?”
馬高腿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慘白如紙。他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如同惡魔般的兒子,眼睛裏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滔天的怒火,最後,所有的光彩都熄滅了,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絕望和……恐懼。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這個逆子,不僅是要奪他的權,更是要徹底毀了他,用他曾經的罪行作為墊腳石,乾淨、徹底地取代他,連一點殘渣都不會給他留下。
第二天,馬高腿就“病”倒了,一病不起。村裡人都私下傳言,說是被親生兒子活活氣死的,吐了血。馬趕明則順理成章,以“眾望所歸”、“揭發有功”、“年輕有為”的姿態,在各種“推舉”和“擁護”聲中,坐上了劉莊村生產隊長的位子。
上任伊始,他便以雷霆手段,開始了“撥亂反正”。馬高腿時代安排的所有大小幹部,一夜之間全被撤換,一個不留。馬高腿定下的那些利於他及其親信的土規矩、潛規則,被明文廢止。他甚至親自帶人,將馬高腿多年來利用職權多佔、強佔的幾處上好水澆地、宅基地,全部丈量收回,當眾分給了村裡最窮苦的幾戶人家,贏得了不少喝彩與感激。
侯寬見風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極。在馬高腿倒下的第三天晚上,他就提著一瓶不知從哪弄來的、貼著紅紙標籤的“好酒”,以及一條用草繩拴著的肥鯉魚,躬身縮肩地溜進了馬趕明家。
“趕明……哦不,馬隊長!”侯寬臉上堆滿了比以往更加油膩、更加卑微的諂笑,腰彎得幾乎成了蝦米,“叔……不,我早就看出來,你是咱劉莊的真龍!有大出息!你爹那個人,哎,老糊塗了,思想僵化,跟不上趟,早就該讓賢了。以後,我侯寬就死心塌地跟著你乾!你指東,我絕不往西!鞍前馬後,絕無二話!”
馬趕明坐在剛剛擦洗過的、原本屬於他爹的那張太師椅上,翹著腿,慢悠悠地接過酒,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瞥了一眼那條還在張嘴喘氣的魚,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侯叔,您是個明白人。識時務者為俊傑。放心,隻要您真心實意跟著乾,把我交代的事辦妥了,以前的事兒,翻篇。以後,自然有您的好處。”
侯寬點頭哈腰,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躺在隔壁病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馬高腿,隱約聽到侯寬那熟悉又刺耳的諂媚聲,氣得渾身哆嗦,用儘力氣將床頭一個粗瓷葯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叛徒!狗!都是狗!!”他嘶啞地咒罵,卻隻剩下一室空洞的迴響,和兒子那邊隱約傳來的、平靜的倒水聲。
馬趕明確實“兌現”了部分承諾。他組織勞力,真的修起了一段從村裡通往大路的簡易石子路,雖然粗糙,但雨天不再泥濘。他也張羅著,在後山選址,弄了個土法上馬的小磚窯,雖然時燒時停,效益不佳,但到底讓十幾個壯勞力有了個除了種地之外的去處,領過幾次“工資”。這些看得見的“政績”,加上他“大義滅親”、“為民做主”的“光環”,讓他在村裏的聲望,一時間達到了頂峰。
馬趕明的霸道與專橫,比起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且更添了幾分陰冷的算計與偽飾。他迅速安插自己的親信、心腹,掌控了隊裏財務、倉庫、民兵等所有關鍵職位,織成一張更加嚴密、隻效忠於他個人的網。對於任何潛在的反對者,或僅僅是讓他覺得“不順手”的人,他的打擊精準而殘酷,或調動最苦的工,或剋扣口糧工分,或發動“群眾”批判,總能找到“正當”理由。村裡人私下裏議論,聲音壓得低低,充滿無奈與寒意:“走了隻坐山虎,來了隻巡山狼。這狼,牙更利,心更毒,還披著張人皮哩。”
一日,馬趕明或許是做給外人看,或許是心裏那點扭曲的念頭作祟,他來到了父親養病的裏屋。屋裏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種久病之人特有的衰敗氣息。馬高腿躺在床上,形銷骨立,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麵板鬆弛地掛在骨架上,隻有一雙眼睛,還偶爾轉動,裏麵燃燒著怨毒與不甘的餘燼。
“爹,我來看您了。”馬趕明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候一個不相乾的鄰居,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馬高腿費力地、緩緩地轉動眼珠,渾濁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看了許久,才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嘶啞破碎的幾個字:“你……是來看我……死沒死?”
“您這說的是哪裏話。”馬趕明在床邊唯一一張凳子上坐下,姿勢端正,彷彿在開會,“再怎麼說,您也是我爹。生養之恩,我記得。”
“我沒你這兒子!”馬高腿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提高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刻骨的恨意,“為了……為了那個位子,你連親爹都能賣!畜生!你就是個喂不熟的畜生!”
馬趕明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眼底最後一點偽裝的溫度也消失了,隻剩下冰一樣的寒意:“爹,話別說那麼難聽。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咱們馬家,為了咱們村好。您那一套,蠻橫,短視,早就行不通了。要是還讓您掌著權,指不定哪天就捅出天大窟窿,把咱們全家、全村都拖進火坑。我這是……撥亂反正,挽救局麵。”
馬高腿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冷笑,充滿譏諷與絕望:“省省吧……收起你那一套……騙鬼的話。你是什麼東西……我比誰都清楚。你等著……等著吧……算計別人的人,終有一天……會被別人算計……你會遭報應的……畜生……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馬趕明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並無線頭的衣襟和下擺,彷彿要拂去什麼不存在的灰塵。他不再看床上氣息奄奄、詛咒不斷的父親,轉身向門口走去,聲音平靜無波:“既然您這麼不待見我,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您放心,我會安排人,按時送飯送葯,‘好好’伺候您的。”
說完,他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走了出去,又將門輕輕帶上。在門縫合攏的最後一瞬,他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父親用盡生命最後力氣發出的、淒厲絕望、如同惡鬼般的嘶嚎:
“畜生——!!你這個不得好死的——畜生——!!!”
馬趕明的腳步在門外微微一頓,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小眼睛裏,掠過一絲極快、極冷的、屬於勝利者的漠然,旋即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院裏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陽光裡。
劉莊村的權力更迭,就以這樣一種父子相殘、鮮血淋漓的方式,塵埃落定。馬趕明成了村裡說一不二、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新主”。而馬高腿,則徹底淪為一個被困在病榻上、在無盡的怨恨與悔恨中等待死亡降臨的活死人,很快就被大多數人遺忘在角落,如同院裏那堆無人清理的枯葉。
村裏的老人,在田間地頭歇晌時,在夜晚的炕頭上,會壓低聲音,交換著憂慮的眼神,發出沉重的嘆息:
“這馬家爺倆……唉,一個比一個手黑,一個比一個心狠。往後咱們劉莊這日子,怕是消停不了嘍……”
“走了隻坐地虎,來了隻過山狼。這往後的風雨,隻怕更猛,更毒。”
風穿過村莊,捲起塵土,掠過那間飄散著藥味與死氣的屋子,也掠過村中那間剛剛易主、彷彿煥然一新的隊部,嗚嚥著,奔向不可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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