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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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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秋天,豫東平原上瀰漫著硝煙與塵土的味道。國民黨軍隊的殘部如同被獵人追捕的野兔,在田間小路上驚慌失措地逃竄。他們的軍裝早已失去原本的顏色,滿是泥漿和血跡,鋼盔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有些人甚至光著腳,在收割後的麥茬地裡留下一串串帶血的腳印。

劉麥囤蹲在自家院牆外的老槐樹下,眯起眼睛望著遠處騰起的煙塵。他剛滿18歲,卻已經經歷過兩次政權更迭。第一次是日本人投降時,國民黨軍隊耀武揚威地開進縣城;如今,不過三年時間,就輪到國民黨軍隊狼狽逃竄了。

“麥囤!快回來!”張大妮從院子裏探出頭,聲音壓得很低,“子彈不長眼!”

劉麥囤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身材不高,但體格健壯,一張方臉嵌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與國民黨潰兵的雜亂腳步聲形成鮮明對比。

那是解放軍。

他們身著土黃色的軍裝,綁腿打得整整齊齊,步槍斜挎在肩上,步伐整齊得彷彿用尺子量過一般。隊伍最前麵是一位二十齣頭的年輕軍官,腰間別著手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村莊。

劉麥囤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這支隊伍與他見過的任何軍隊都不一樣——沒有叫罵聲,沒有隨意闖入民宅的蠻橫,隻有一種無聲的力量在空氣中激蕩。

“小子!”那軍官突然沖他喊道,“這是劉莊村嗎?”

劉麥囤輕輕點了點頭,喉嚨驀地一陣發緊。

“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追擊國民黨殘部途中路過此地。”軍官的聲音雄渾有力,“需要補充些給養,老鄉能否幫個忙?”

劉麥囤尚未回應,張大妮已小跑著趕了過來,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後。“軍爺,我們家的糧食也所剩不多了……”她一邊搓著手,一邊眼神閃躲。

軍官微微皺了皺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老鄉別害怕,我們是人民的軍隊,絕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倘若您能支援些糧食,我們會打借條,革命勝利之後必定償還。”

就在這時,村裏的保長馬高腿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點頭哈腰地湊到軍官跟前:“連長同誌!我是這個村的保長馬德才,大家都管我叫馬高腿。您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

劉麥囤瞧見馬高腿湊到軍官耳邊嘀咕了幾句,軍官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目光銳利地重新打量著劉麥囤一家,語氣也變得冷淡起來:“馬保長反映,你們家與國民黨有勾結?”

“放他孃的屁!”劉麥囤脫口而出,“馬高腿這是血口噴人。上個月他侄子妄圖強佔我家地頭那三分水澆地,被我爹給打跑了,他這是故意報復!”

軍官眉頭緊皺,顯然對劉麥囤的粗口頗為不滿。“注意你的言辭,年輕人!”他厲聲喝道,“如今是非常時期,所有可疑人員都要接受調查。馬保長,帶我們去他們家看看。”

張大妮急得直跺腳:“軍爺,您千萬別聽馬高腿胡說八道!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本分的莊稼人……”

但軍官已然揮手示意兩名戰士跟上馬高腿,徑直闖入了劉家的院子。劉麥囤緊緊攥起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目睹馬高腿得意忘形地指著糧倉,看著戰士們毫不顧忌地搬出了三袋小麥和兩筐紅薯,瞧見母親癱坐在地上默默流淚。

在那個寒風刺骨的清晨,一位身著褪色軍裝的軍官在臨行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條邊緣已然磨損泛黃。他用粗糙的手指緩緩將紙條展開,隨後隨手摺了兩下,這才遞給劉麥囤。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有些暈染,但仍能辨認出借糧的具體數量和日期。軍官說話時,目光望向遠方,連正眼都沒看劉麥囤一下,隻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句承諾:“等革命勝利了,憑這張條子可以找政府補償。”

就在這支疲憊的隊伍準備繼續前行時,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軍官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麵向劉麥囤。他那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扶了扶軍帽,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他用沙啞卻堅定的聲音說道:“年輕人,與其在這裏發牢騷、抱怨命運不公,不如拿起槍杆子加入解放軍!和我們一同為窮苦百姓打天下,推翻這個吃人的舊社會!”說完這番話,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追上了正在行進的隊伍,隻留下劉麥囤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借條。

劉麥囤愛搭不理地說:“你追國民黨,或是追其他黨派,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連長愣了一下,罵道:“你這小子說話真讓人聽著不舒服,怪不得你們保長說你們家都不是好人。”

劉麥囤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馬高腿在背後搗鬼。這個仗勢欺人的保長,日本人來了就當漢奸,國民黨來了就當走狗,如今解放軍來了,他又搖身一變成為了“積極分子”。

等隊伍走遠,劉麥囤撿起那張被風吹落的借條,冷笑一聲,將其撕得粉碎。張大妮趕忙撿起碎片,說道:“你這是瘋了嗎,以後要債沒有借據,你找誰,這可是憑證啊!”

“憑證?”劉麥囤的聲音裡滿是譏諷,“您還信這個?上次國軍來征糧,不也打了借條嗎?結果呢?”

張大妮沉默不語。她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收進圍裙口袋,轉身去收拾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劉麥囤站在院子裏,望著遠處逐漸消失的軍隊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三天後,蘭封縣城解放的訊息傳遍了周邊村落。又過了半個月,新的縣政府成立了。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是,縣委書記竟然是張德祥!

劉漢山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院子裏修補被國軍潰兵撞壞的大門。他放下鎚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張德祥……”他喃喃自語,“他終於奪回了自己縣長寶座,十幾年革命值了。”

“可不就是。”鄰居馬新民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聽說現在可威風了!穿著呢子製服,腰裏別著手槍,連以前的縣長朱貴輪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

劉漢山繼續敲打門板。他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滄桑,眼睛裏卻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低聲說道,“等著瞧吧,他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沒過多久,張德祥就派人來請劉漢山去縣城“敘舊”。劉麥囤記得那天父親回來得很晚,臉色陰晴不定。劉曹氏詢問,劉漢山隻是搖搖頭說:“張德祥想讓我當副縣長。”

“這可是好事啊!”劉曹氏驚喜地說,“咱家總算能過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劉漢山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嘴角泛起一抹譏諷的笑意,“你莫不是被眼前的假象迷惑了雙眼?城頭變換大王旗這類事,咱們見得還少嗎?”他眯起雙眼,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朱貴輪那個老狐狸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從雲端墜入泥潭的,你難道已忘得乾乾淨淨了?”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指節在桌麵輕輕敲擊,說道:“權力這東西,就似六月天孩兒的臉,今日能將你捧上九霄雲外,明日便能讓你摔得粉身碎骨。”說到此處,他突然俯身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更何況……”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陰鷙,“張德祥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樁樁件件我都瞭如指掌。他的那些把柄,足夠讓他在牢裏蹲到頭髮變白。”劉麥囤不太明白父親話裡的深意,但他留意到,從那天起,父親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抽煙,一坐就是大半夜。

張德祥第二次來請劉漢山時,場麵更大。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開到了劉家門口,引得全村人都來圍觀。張德祥身著筆挺的幹部服,腰間別著手槍,身後跟著兩個警衛員,顯得氣派非凡。

“老劉啊,”張德祥熱情地拍著劉漢山的肩膀,“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現在新政府剛成立,正急需你這樣的能人吶!”

劉漢山畢恭畢敬卻又態度堅決地拒絕道:“張書記如此抬愛,實不敢當。我就是個沒什麼文化的粗人,種點地還湊合,當官可不在行。況且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實在脫不開身。”

張德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笑著說道:“哈哈,老劉還是這般謙虛!不過革命工作可不等人吶。這樣吧,你再好好考慮考慮,過幾天我讓龐部長來找你再詳談一番。”

張德祥口中的“龐部長”便是龐媛媛,如今擔任縣裏的武裝部長。她原本是怡紅院的當紅小姐,如今跟隨張德祥投身革命,成為新政權中手握實權的人物。

待吉普車揚塵而去,劉漢山長嘆一口氣,對兒子說道:“麥囤,記住爹今天說的話——離權力遠一些。從發動陳橋兵變的宋太祖趙匡胤,到出身貧寒的朱元璋登基稱帝,都揭示了一個千古不變的道理:起兵造反的多是光棍流氓,一旦翻身做了主人,首先開刀的便是功勛近臣。”

劉麥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更關心的是自家被征走的糧食,還有那張被母親收起來的借條。然而,父親接下來的話讓他心裏一緊:“張德祥不會輕易放過我的。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沒過多久,新政府開展了“肅清反動勢力”的行動。第一個被懲處的便是縣長宋桂倫。這個人在蘭封縣當了十幾年的縣長,與當地的地主豪紳勾結緊密,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們對他是敢怒不敢言。他仗著自己在官場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根本不把新政府的權威放在眼裏。在新政府成立初期,他還暗中指使手下人破壞新政的推行,妄圖維持自己的腐朽統治。

隨著“肅清反動勢力”行動的深入,調查人員掌握了宋桂倫大量貪汙受賄、欺壓百姓的證據。他利用職務之便,在土地徵收、稅收等方麵中飽私囊,致使許多農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生活陷入絕境。當證據確鑿後,新政府果斷對他進行了懲處,將他押上了審判台。

這一舉措在蘭封縣激起了軒然大波,百姓們無不拍手稱快。眾人從中真切地看到了新政府打擊腐敗、維護公平正義的堅定決心。

然而,這卻令一些潛藏在暗處的反動勢力惶恐不已。他們明白,新政府絕不會容忍任何危害百姓利益的行為存在。

劉漢山密切關注著局勢的發展。他深知自己與張德祥之間的矛盾,可能會在這場行動中進一步激化,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憂慮。

而劉麥囤對這些政治鬥爭並不在意,他仍舊惦記著自家被征走的糧食和那張借條,期盼著能有機會討回公道。

新政府的這一係列行動,猶如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層層漣漪,蘭封縣的未來也因此充滿了變數。

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馬高腿。這個曾經的保長如今胸前別著“積極分子”的徽章,趾高氣揚地走在村道上,見到劉麥囤還故意大聲說道:“瞧見沒?這就是跟人民作對的下場!”

劉麥囤沒有理會他,但心裏清楚:胡蘿頭倒台了,下一個會是誰呢?是馬高腿?還是張德祥?又或者……他不敢再往下想,加快腳步往家走去。

推開院門,他看見父親正坐在棗樹下磨著鐮刀,動作緩慢卻有力。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父親的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爹,”劉麥囤猶豫了片刻,喉結上下滑動著,最終還是壓低聲音說道,“宋貴輪被抓了,就是今兒晌午的事兒。”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衣角,眼神遊移不定。

劉漢山依舊彎著腰,粗糙的手掌穩穩地握著鐮刀,在磨石上來回打磨,發出“沙沙”的聲響。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淡淡地回應道:“嗯,張德祥那十年的血海深仇,總算得以昭雪。這下他在地下也能安息了。”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在講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龐部長特意到家裏來說的,”劉麥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愈發低沉,“說過幾天要在村口搭檯子開公審大會,讓全村人都去……”

磨刀的聲音忽然停頓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隻是節奏似乎更慢了些。院子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棗樹的沙沙聲。過了許久,劉漢山終於直起腰,將鐮刀放在磨石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麥囤啊,”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卻格外清晰,“去把咱家那些地契都找出來,用油紙包好,藏到地窖最裏麵去。”

“這是為什麼?”劉麥囤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疑惑,“好端端的藏地契幹什麼?”

劉漢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直起身子,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凝重的神情。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越過低矮的院牆,望向遠處翻滾的烏雲。“要變天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這次的暴風雨,怕是比當年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還要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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