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大院採用統一的藍磚藍瓦建造,整體建築風格莊重大氣,院落佈局規整有序,顯得格外氣派非凡。每當有部隊行軍經過此地時,總會被這座顯眼的宅院所吸引。部隊的軍官們往往會選擇徵用這座寬敞整潔的院落作為臨時駐地,一來是因為其建築質量上乘,二來也是看中了它優越的地理位置和充足的居住空間。久而久之,劉家大院便成了過往部隊首選的駐紮地點,這種情形幾乎成了一種慣例。
第一次是被一個炮兵團司令部臨時徵用了這處農家院落,除了作為前線指揮所外,後勤炊事班也駐紮在此。幾個戴著雪白廚師帽、身著潔白圍裙的炊事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進了院子,他們分工明確、動作麻利。有人徑直鑽進廚房,手腳利落地收集米麪和剛蒸好的饅頭,同時熟練地生火架鍋燒水;有人快步走向雞窩,輕車熟路地撿拾還帶著餘溫的雞蛋,眼疾手快地逮住幾隻正在啄食的母雞。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兩個身材魁梧的士兵,他們二話不說直奔羊圈,合力拽出一隻毛色雪白、膘肥體壯的綿羊,其中一人手起刀落,乾脆利索地將羊頭斬下,隨手扔進早已準備好的大鐵盆裡,接著用滾燙的開水澆燙,三下五除二就把羊毛褪得乾乾淨淨。與此同時,其他人也在默契配合著處理雞鴨,拔毛、開膛、清理內臟,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卻配合得天衣無縫、行雲流水。轉眼之間,一隻活蹦亂跳的綿羊就在他們嫻熟的操作下,變成了一鍋香氣四溢、令人垂涎的羊肉燉粉條。
黃秋菊悄悄溜走,去找劉麥囤和劉漢山,他們兩個都在鳳凰坡種玉米。劉麥囤是第一個回到家的,看到院子裏都是兵,捧著碗吃羊肉燉粉條。幾個軍官坐在凳子上,還美滋滋地喝著小酒,一副快哉美哉的神仙神態。
“我尻你娘,問候你八輩祖宗,誰讓你們跑到我家謔謔的?”
劉麥囤那年二十剛出頭,正是敢日天日地日鬼神的年紀。他是麥秸火暴脾氣,發起火來六親不認,光脊樑和你拚刀子,這脾氣讓他一輩子沒少吃苦頭。看到一幫兵在家裏大吃大喝,破口大罵。操起院牆豎著的一把抓鉤,直撲院落裡那口冒著熱氣的羊肉鐵鍋。一個喝酒的上校軍官站起來,他叫餘富貴,是師長餘萬成的親侄子。嘴裏嚼著羊肉和雞肉,“呃呃”地應著,旁邊幾個正吃飯的勤務兵扔下飯碗,就像剛才逮小雞架勢一樣,把劉麥囤翻轉胳膊摁在地上。
“真是膽大包天,你竟敢獨自一人與我司令部對抗。”餘上校身姿挺拔,容貌端莊。他手捧羊肉,握著油餅,筷子間還夾著一塊雞肉,那是一塊雞腿肉,油光閃閃,彷彿觸電般顫動著。
“這是我的家,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劉麥囤被按在地上,大聲罵道。
餘上校笑得殘酷無情。他掃視了一下院子,看到西南角的牛圈裏有一頭猛獁象。“王法?我就是王法。不僅要吃你的,喝你的,一會兒還要連人帶牛一起帶走。”
劉漢山回來了。作為一個年紀稍大的人,他拉住餘富貴上校的胳膊,笑著說:“你是大官老爺,不要和小民計較。”
“你家小子膽子不小,竟敢和我對抗。不過,這股頑強的勁頭我喜歡,是個當兵的好材料。這樣吧,我不打不罵,讓他跟我走。先給我當一年勤務兵,經過幾次戰鬥不死,當個連長營長輕而易舉。”
劉漢山說:“能跟著您老乾,是他的福氣。不過,這小子犯羊角風,不定時犯病,不能當兵打仗。還是留在家裏,我看著他。”
上校圍著劉麥囤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有沒有病。羊角風不像其他病,能看出來。也不像殘疾缺胳膊少腿,缺陷明顯。劉麥囤根本也沒有這病,劉漢山要不說這個病,糊弄不過去。
上校再次審視了劉麥囤,嘆息著說:“真是可惜啊,如果你不是身患重病,我相信在三兩年內你就能成為我的得力副官。而在未來的幾年裏,說不定你還有機會獲得將軍的職位,我保證你能夠忠誠地為國家服務,為國家立下赫赫戰功,名垂青史。這樣吧,為了讓你活下去,你們家人需要支付我三百個大洋,作為你活命的代價。”於是,劉漢山無奈之下拿出三百個大洋,為劉麥囤換取了一條生存的道路。
部隊用餐完畢後,隨即啟程,目標是牽引那頭猛獁象。這頭龐然大物在劉家安然度過了十多個春秋,如今已是一副沉穩老練的模樣。它向來對劉漢山與劉麥囤的命令言聽計從,但此刻似乎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變故,任憑幾名士兵如何拉扯,都巋然不動。士兵們氣急敗壞,揮動棍棒試圖驅趕,卻如同給它撓癢一般,未能撼動其分毫。見狀,上校怒不可遏,拔出槍械,意欲了結此事。
劉漢山目睹此景,心如刀絞,他不忍目睹這頭陪伴多年的夥伴命喪於此,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緩緩走近猛獁象,將頭緊緊貼在其寬厚的胸膛上,低聲細語:“好孩子,去吧,跟著他們走,或許能多活些時日。”話音未落,猛獁象突然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嚎叫,隨後竟雙膝跪地,向劉漢山行了一個跪拜大禮,緊接著起身,毅然決然地走進炮車。
老黃牛被套上炮車轅木的那一刻,渾濁的淚珠從它佈滿皺紋的眼角滾落。它溫順地低下頭,任由士兵將皮繩勒進脖頸的褶皺裡。套索收緊時,它隻是輕輕顫了顫肩胛骨上那塊月牙形的傷疤——那是去年拉犁時被馬高腿抽打的痕跡。
炮車的鐵軲轆碾過曬場時,老牛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劉家的土坯房。灶房頂上,張大妮剛曬的乾菜在風中輕輕搖晃;院子裏,劉百成正在給它空了的食槽裡倒清水。老牛伸長脖子發出一聲悠長的哞叫,驚起了麥垛上的麻雀。
“這畜生怕是不肯走。”領頭的兵痞罵罵咧咧地揚起了鞭子。
“別打!”劉漢山一個箭步沖了過來,長滿老繭的手掌輕輕撫上牛頸,“老夥計……”他從懷裏掏出半塊玉米餅子,牛粗糙的舌頭卷過食物時,舔到了他手背上冰涼的淚水。
炮車吱呀呀地開動了。老牛繃緊肌肉,炮車的鐵輪碾過碎石路,在黃土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它走得異常穩健,彷彿背上扛的不是冰冷的鋼炮,而是劉家那幾畝金黃的麥垛。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它突然揚起頭,犄角挑碎了低垂的槐花,雪白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在那門美式山炮的炮管上。
隊伍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後,劉百成在曬場上發現了半截磨斷的韁繩——那是老牛臨走時悄悄用牙齒咬斷的。繩結上還沾著草綠色的唾液,在夕陽下閃著微弱的光,像是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不久後,這頭忠誠的老牛被牢牢固定在炮車上,彷彿卸下了心中的重擔,它踏上了新的征程,步伐穩健而從容
1948年的深秋,黃淮平原上寒風刺骨。國民黨某炮兵團的駐地外,幾個士兵圍著一頭猛獁象指指點點。這頭牛體型龐大,肩高近兩米,渾身黑毛如鋼針般粗硬,一雙眼睛渾濁卻透著股倔勁兒。
“這玩意兒真能拉炮?”一個新兵咋舌道。
“廢話,這可是從一個財主家槍來的,叫他‘猛獁象’。”老兵叼著煙,拍了拍牛背,“這牛勁兒大得很,拉炮肯定沒問題。”
老兵吐了口煙圈,自信滿滿地說。新兵還是有些懷疑,嘟囔著:“這麼大的傢夥,能聽話就怪了。”老兵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等會兒讓你見識見識。”
這時,一個軍官走了過來,看了看牛,問道:“這就是你們說的那頭牛?”老兵立馬立正敬禮:“報告長官,就是它,‘猛獁象’,力氣大得很。”
軍官圍著牛轉了一圈,摸了摸它的犄角,牛猛地晃了晃頭,差點頂到軍官。軍官皺了皺眉頭,說:“別光說,試試它的力氣。”
於是,幾個士兵把一門小炮拉到了牛的麵前,將韁繩係在炮車上。那牛似乎明白了要它做什麼,穩穩地站在那裏,四蹄刨了刨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吼聲。隨著長官一聲令下,牛開始發力,它的身體緊繃,肌肉一塊塊隆起,粗壯的四肢用力蹬著地麵,炮車緩緩地動了起來。新兵們都看呆了,沒想到這頭牛真有這麼大的力氣。炮車越走越快,牛拉著它在駐地的空地上繞了一圈。等牛停下,老兵得意地說:“長官,您看,這牛咋樣?”
軍官點了點頭:“不錯,有了它,咱們拉炮就輕鬆多了。好好馴養它,要是出了岔子,拿你們是問。”老兵趕忙回答:“是,長官,我們一定好好照顧它。”
“猛獁象”就正式成為了炮兵團的一員,開始了它在戰場上拉炮的日子。每次行軍或者作戰,它都任勞任怨,拉著沉重的炮車,在戰火紛飛的黃淮平原上艱難前行。
淮海戰役爆發後,炮兵團奉命向徐州方向開拔。汽車沒油,騾馬餓得皮包骨,唯獨老黑牛還能拖著沉重的炮車緩慢前行。它喘著粗氣,蹄子深深陷進泥濘的土路,每走一步都像在跟大地較勁。
“媽的,這畜生比人還能扛!”炮兵團長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老黑牛,心裏盤算著,“要是沒它,這些炮早他媽扔半道上了。”
可戰局急轉直下。解放軍的包圍圈越縮越緊,炮兵團被困在陳官莊一帶,補給徹底斷絕。士兵們餓得眼冒金星,連樹皮都啃光了。
雪夜,團長把幾個軍官叫進帳篷,臉色陰沉。
“糧食沒了,騾馬也殺得差不多了,明天共軍就要總攻……”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角落裏的老黑牛。
參謀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低聲道:“可那是咱們唯一的拖炮牲口……”
“炮?”團長冷笑,“人都快餓死了,還要炮幹什麼?”
淩晨,一聲槍響劃破雪夜。老黑牛轟然倒地,血染紅了雪地。炊事班的人手腳麻利地剝皮拆骨,大鍋裡的水很快沸騰,肉香瀰漫整個營地。
士兵們捧著碗,眼裏閃著狼一樣的光。有人邊吃邊哭:“這肉……真他孃的香啊……”
第二天,解放軍的衝鋒號響起。炮兵團早已餓得拿不穩槍,防線一觸即潰。團長在亂軍中被流彈擊中,臨死前,他恍惚看見雪地裡那具巨大的牛骨架——老黑牛的肉讓他們多活了一晚,可終究改變不了覆滅的命運。
戰鬥結束後,幾個解放軍戰士路過戰場,發現了一具奇大的骨架。
“這是牛,還是象,骨頭咋這麼大?”
“誰知道,是戰前拉炮的猛獁象吧。”
他們踢了踢骨頭,繼續向前推進。雪越下越大,很快掩埋了一切。
上世紀八十年代,隨著兩岸三通政策的實施,海峽兩岸的交流逐漸恢復。我在回鄉探親時,想起家中那件陳年舊事,便向父親劉麥囤提議:既然現在兩岸關係緩和,何不藉此機會向台灣當局討個說法?我們不要國民黨欠下的那些錢糧雞羊的舊賬,隻要求他們賠償劉家的鎮宅之寶——猛獁象。這個家畜戰亂年代被國民黨軍隊強行掠走,如今正是討回公道的時候。
劉麥囤不敢,怕惹事兒,引火上身。後來馬英九上任,我也冒出給他寫信的念頭,考慮到正在部隊服役,是解放軍現役軍官,提這個要求會影響兩黨兩軍關係,背上破壞兩岸統一的大罪,不值得。現在是民進黨執政,這幫一夜暴富的無賴,肯定不會認賬。可惜了那頭猛獁象,報仇申冤也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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