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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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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寬提著兩個空木桶走向村中央的老井時,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不是因為酷暑——初秋的豫東平原已經褪去了夏日的燥熱——而是因為他知道,每一次走出家門,都意味著要麵對那些如刀似箭一般的目光與羞辱的言語。鄉村就是這樣現實,你風光無限財大氣粗,他對你笑臉相迎。你一旦落魄,媽還是那個就補一槍讓你生不如死。

“喲,這不是咱們的侯司令嘛?今兒個親自來打水?”

果然,還沒走到井台,第一波嘲諷便如爛泥般撲麵而來。侯寬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韓家韓耀先,那個曾經在自己麵前點頭哈腰的泥腿子,如今卻成了最熱衷於羞辱自己的人之一。

侯寬佯裝沒聽見,繼續向前走去。他的布鞋踩在乾硬的土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雙鞋還是三年前在蘭封縣城最好的鞋鋪買的,當時一口氣買了五雙,如今隻剩下這一雙還算完好。

“侯司令,你打水是給你娘洗腳吧?”韓耀先故意提高了嗓門,聲音裏帶著刻意誇張的戲謔。

井台邊正在洗衣的幾個婦女停下了手中的棒槌,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侯寬感覺自己的耳根發燙,但他隻是抿了抿嘴,將井繩係在桶把上,動作嫻熟地往井裏放桶。

“咚”的一聲悶響,水桶觸到了水麵。侯寬開始搖動轆轤,木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宛如他此刻被絞緊的心。

“你這司令當得可不咋樣,都沒給你寡婦娘找個老頭。”韓耀先不知何時已湊到了井台邊,他身上的汗臭味混合著劣質煙草的氣息,直衝侯寬的鼻腔,“您老姨父我還想沾光喝喜酒呢,我看這輩子是沒指望了,蘭封縣城你是回不去嘍。”

水桶終於被搖了上來,侯寬彎腰去提,後脖頸暴露在秋陽下,那塊曾經被子彈擦過的傷疤格外顯眼。那是他當“司令”時留下的“勳章”,如今卻成了眾人的笑柄。

“禁不住逗,生氣啦?”韓耀先的聲音追著侯寬的背影,“石滾般的一個大司令,針鼻般的一個心眼!”

侯寬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然而,他並未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兩桶水隨著他的步伐不斷晃蕩,濺起的水珠浸濕了他的褲腿,涼絲絲地貼在麵板上,宛如無聲的眼淚。

轉過一個牆角後,侯寬終於能夠鬆一口氣。他將水桶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遠處傳來韓耀先和那群婦女尖銳刺耳的笑聲,如同啄食腐肉的烏鴉發出的聒噪之聲。

“侯司令,我日你老媽!”

一個粗嘎的聲音突然在背後炸響,嚇得侯寬差點踢翻了水桶。他轉過身,看見小傻三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歪著嘴沖他傻笑。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看著傻乎乎缺心眼,卻最喜歡仗勢欺人。

“傻三,你為何要罵我?”侯寬強忍著怒火問道。

“你是司令,為啥不給我買糖吃?”傻三理直氣壯地反問,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侯寬嘆了口氣,罵道:“滾恁孃的蛋。”

他提起水桶準備離開,可傻三卻不依不饒地跟在後麵,嘴裏不停地重複著那句髒話,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幾個路過的孩子聽見後,也跟著起鬨,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圍著侯寬打轉。

直到侯家大門前的那條大黃狗衝出來狂吠,傻三才悻悻地離開,臨走時還不忘朝侯寬吐了口唾沫。

侯寬把水倒進缸裡,看著水麵倒映出的那張臉——眼袋浮腫,法令紋深刻,鬢角已然斑白。這還是當年那個騎著高頭大馬、腰挎盒子炮的“侯司令”嗎?

“寬兒,水打回來了?”裏屋傳來母親沙啞的聲音。

“打回來了,娘。”侯寬回應了一聲,卻沒有進屋。他站在院子裏,望著牆角那棵半死不活的棗樹,突然感覺胸口堵得難受。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大門外的那口老井,站在井台邊往下望去。幽深的井水宛如一隻黑色的眼睛,冷漠地回望著他。侯寬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人會選擇投井——那種被冰涼井水包裹的感覺,或許比此刻這種如鈍刀子割肉般的羞辱要好受得多。

“落水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川被犬欺……”侯寬喃喃自語,苦笑著說道,“先人說的話真是太精闢了,入木三分啊。”

正當他出神之際,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侯寬循聲望去,看見馬高腿帶著幾個民兵從村公所出來,正朝著這邊走來。侯寬立刻像隻受驚的兔子一般溜回了家,輕輕關上院門,還上了閂。

馬高腿比韓耀先更具危險性。這個曾經的保長如今搖身一變成了農會主任,手中握有不小的權力。上個月在侯五的婚宴上,馬高腿藉著酒勁當眾羞辱侯寬的場景,至今回想起來仍讓侯寬臉上火辣辣的。

“侯寬,你說你算個東西不?”馬高腿當時拍著桌子,唾沫星子飛濺,“你當司令的時候,莫說讓左鄰右舍沾光,就連你親爹死了都不發殯。現在不當司令了,你滿大街找爹認,豬狗都不認你!”

滿堂賓客鬨然大笑,侯寬卻隻能低頭喝酒,假裝那辛辣的地瓜燒能沖淡心頭的苦澀。

“寬兒,外頭是誰啊?”侯黃氏的聲音將侯寬拉回了現實。

“沒人,娘,是風颳得門響。”侯寬撒了個謊,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從灶台下的暗格裡摸出半瓶酒,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劣質酒精灼燒著喉嚨,卻暫時麻醉了那顆飽受煎熬的心。

傍晚時分,侯寬用一塊藍色的布包了幾個紅薯和芋頭,悄悄地出了門。他沿著村後的小路行走,有意避開人多的地方,七拐八拐地來到了劉家大院的後門。

“姨,是我,侯寬。”他輕聲敲門,聲音中帶著刻意討好的意味。

開門的正是黃秋菊,劉漢山的妻子。這位四十齣頭的婦人麵容和藹,眼角已然有了細密的皺紋,但舉手投足間仍能看出當年大家閨秀的風範。

“侯寬,快進來。”黃秋菊側身讓開一條路,目光落在侯寬手中的布包上,“又帶東西來了?不是說不用了嗎?”

“自家地裡產的,給你嘗嘗。”侯寬賠著笑臉,把布包遞過去,“我娘讓送來的,說給姨嘗鮮。”

黃秋菊接過布包,嘆了口氣:“你娘身體還好吧?”

“勞姨掛念,還是老樣子。”侯寬搓著手,眼睛卻不住地往院裏張望,“劉叔在家嗎?”

“在堂屋看書呢。”黃秋菊猶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回去?改天再來?”

侯寬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自然:“好,好,那我改天再來拜訪劉老弟。”

他剛要轉身,卻聽見一個沉穩的男聲從院內傳來:“是侯寬嗎?進來吧。”

劉漢山站在堂屋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本線裝書。他身著普通的青布長衫,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看起來更像是一位教書先生,而非鄉紳。

“我曉得你如今處境艱難,”劉漢山打斷他,“但你要清楚,種什麼因便得什麼果。村裡人對你的態度,不過是你當年所作所為的報應罷了。”

侯寬的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過,”劉漢山話鋒一轉,“我劉漢山可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你送來的東西,我夫人收下了,這份心意我們心領了。但你要記住——”

劉漢山突然壓低聲音,說道:“狗改不了吃屎,狼忘不了咬人。你如今裝可憐博取同情,可一旦有了機會,誰曉得你會不會又變回從前的‘侯司令’?”

侯寬正打算辯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嘈雜的人聲。劉漢山臉色驟變,快步走到窗前,掀開一角窗簾向外張望。

“不好,”他轉身對侯寬說,“龐部長帶人來了,要抓胡蘿頭。你趕緊從後門走,別讓人發現你在這裏。”

侯寬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問道:“龐……龐媛媛?”

“對,就是那個女部長。”劉漢山推著侯寬往後門走去,“你妹妹不是在胡蘿頭家嗎?趕緊去報個信,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侯寬跌跌撞撞地從劉家後門跑了出去,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龐媛媛!那個出了名心狠手辣的女人!去年她帶人槍斃了十幾個“反革命”,其中就有侯寬當年的結拜兄弟。

侯寬抄近路一路狂奔,穿過玉米地,跳過水溝,褲腿被荊棘劃破了也毫無察覺。當他氣喘籲籲地跑到韓相坡胡蘿頭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玉竹!玉竹!”侯寬拚命地拍打院門,聲音因急促而變得尖銳。

開門的是他妹妹侯玉竹,胡蘿頭的三姨太。這個二十齣頭的少婦身著綢緞褂子,頭上還戴著金簪,一看便知在胡家過得頗為不錯。

“哥?大晚上的你——”

“噤聲!”侯寬猛地捂住妹妹的嘴,湊近她的耳邊輕聲說道,“龐媛媛帶人來捉拿胡蘿頭了,趕緊收拾貴重物品逃命!”

侯玉竹的雙眼瞬間瞪得滾圓,她轉身徑直朝屋裏跑去,邊跑邊大聲呼喊:“老爺!大事不妙!龐媛媛來了!”

片刻之後,胡蘿頭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這位五十多歲的老抬會頭目此刻麵色慘白如紙,就連那標誌性的蘿蔔腦袋彷彿都縮小了一圈。

“訊息可屬實?”胡蘿頭緊緊抓著侯寬的肩膀急切地問道。

“千真萬確!這是劉漢山親口告知我的!”侯寬急得直跺腳,“你們趕快離開,再耽擱就來不及了!”

胡蘿頭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吩咐家人收拾金銀細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胡蘿頭便帶著三位夫人和幾個心腹,喬裝成販棗的商隊,悄然從後山小路溜走了。

侯寬佇立在黑暗之中,望著那隊人馬在夜色裡漸漸消失,心中百感交集。他無從知曉自己這般行事究竟是對是錯,隻清楚倘若胡蘿頭被抓,他妹妹必定也難逃厄運。

遠處,韓相坡方向已然亮起了火把,隱隱約約能聽見龐媛媛尖銳的嗬斥聲和砸門聲。侯寬不禁縮了縮脖子,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般偷偷溜回了家。

自那晚之後,胡蘿頭一家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再也未曾在蘭封縣露麵。有人聲稱看見他們往南邊逃竄了,也有人說他們乘船出海了。直至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纔有傳言稱有人在緬甸見過胡蘿頭,說他已然成為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毒梟;還有人說在印尼見過他,說他是一位兒孫滿堂的寶石商人。

但這一切都與侯寬毫無關聯了。那個中秋節的次日,他提著兩個月餅再度前往劉家,卻被站在門外的劉漢山攔住了。

“龐部長正在氣頭上,”劉漢山壓低聲音說道,“胡蘿頭逃走了,她懷疑有人通風報信。你此刻可別自投羅網。”

侯寬的臉瞬間漲得如同豬肝一般,他未發一言,轉身便離去。他不曾知曉,劉漢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其中有憐憫,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預感。

倘若劉漢山早知道,幾年後自己會命喪侯寬之手,此刻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將這個“凍僵的蛇”交給龐媛媛。然而命運就是如此具有諷刺意味,有時一時的善念,反倒會在日後釀成悲劇。

正如古話所言:對惡人切莫心慈手軟,整治流氓務必除惡務盡。隻可惜,劉漢山明白這個道理時,已然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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