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蘇菁菁佇立在劉家祠堂的側廊之下,目光凝視著院子裏往來不絕的弔唁賓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般犀利:“嬸子,您這步棋走得著實糊塗。”
劉曹氏正忙著指揮街坊鄰居擺放供品,聽聞此言,手中的白瓷盤險些滑落。她迅速鎮定下來,將盤子安放妥當,轉身麵向這位比自己小了將近二十歲的孔家續弦。蘇菁菁身著素白衣裳,卻難以掩蓋那年輕嬌美的麵容以及眼中透露出的鋒芒。
“菁菁,此刻不談論此事。”劉曹氏環顧四周,確保無人留意她們,“他爹剛剛離世,漢山又被日本人扣押,我實在是無計可施。”
院子裏,幾個遠房親戚正對著劉德全的遺像鞠躬,香爐裡的青煙裊裊上升,遮住了劉曹氏憔悴的麵容。她昨夜又是一宿未眠,眼下的青黑連脂粉都遮不住。
“你不該找侯寬”蘇菁菁冷笑一聲,朱唇輕啟,“他是漢奸,比日本人還要兇狠,你這豈不是把肉包子往狗嘴裏送嗎?”
劉曹氏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心裏清楚蘇菁菁說得在理,侯寬是出了名的壞,可眼下劉家除了這個與日本人交情不錯的地痞,她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施以援手。
“那你說該怎麼辦?”劉曹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漢山是我們劉家唯一的能頂門立戶的男人,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
蘇菁菁的目光越過劉曹氏的肩膀,落在祠堂正中的棺材上。劉德全的突然離世讓這個家族失去了主心骨,而劉漢山被日軍憲兵隊以“貪汙軍需物資”的罪名扣押,更是讓這個家族雪上加霜。
“我去找愛田美莎。”蘇菁菁突然開口說道。
劉曹氏猛地抬起頭,問道:“誰?”
“就是去年漢山從河裏救起來的那個日本女人,原田誌乃的妻子。”蘇菁菁解釋道,“她在縣城開了一家裁縫鋪,我偶爾會去她那裏做衣服。”
劉曹氏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說道:“一個日本女人能有什麼用?她丈夫不就是憲兵隊的……”
“正因為她丈夫是憲兵隊的班長。”蘇菁菁打斷她的話,“而且漢山救過她的命,這份恩情她不會不認的。”
院外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警察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侯寬。他梳著油光發亮的分頭,臉上掛著假惺惺的哀傷,眼睛卻不停地往劉家女眷身上瞟。
“二嬸子,請節哀。”侯寬走上前,做出要握住劉曹氏手的姿態,“德全叔的事我已然知曉,實在是天妒英才。”
劉曹氏強忍著內心的厭惡,勉強點了點頭,說道:“多謝侯隊長關心。”
侯寬的目光轉向蘇菁菁,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貪婪,問道:“蘇小姐近來可好?”
蘇菁菁冷冷地將臉別到一旁,沒有回應。侯寬並未因此而不悅,反倒笑得愈發殷勤:“關於漢山哥的事,我一直在想辦法解決。不過嘛……”他搓了搓手指,暗示十分明顯。
劉曹氏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蘇菁菁趕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對侯寬說道:“侯隊長,這些事情改日再談吧。”
侯寬還想再說些什麼,這時管家適時過來請他入席,他這才作罷。等侯寬走遠,劉曹氏幾乎站立不住,全靠蘇菁菁攙扶著。
“看到了吧?”蘇菁菁低聲說道,“這種人隻會趁人之危。給我三天時間,我去找愛田美莎。”
劉曹氏望著丈夫的靈位,終於點了點頭。
蘇菁菁換上一件素色旗袍,將頭髮挽成簡單的髮髻,拎著一個小包袱出了門。她告訴孔春生是去縣城買些喪事用品,實則直奔愛田美莎的裁縫鋪。
縣城的街道比往日更加蕭條,日本兵巡邏的頻率明顯增加了。蘇菁菁低著頭快步行走,避開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拐過兩條街,她來到一家掛著\"愛田洋裝店\"招牌的小店前。
推門進去,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店內陳設簡潔,幾件做好的和服和西式裙裝掛在牆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在縫紉機前忙碌。
“歡迎光臨。”女人操著帶有口音的中文說道,同時轉過身來。看到蘇菁菁,她明顯怔了一下,緊接著露出驚喜的笑容,“蘇小姐!”
愛田美莎比蘇菁菁記憶中更為消瘦,原本圓潤的臉頰已然凹陷下去,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陰影。她身著一件簡約的藏青色和服,頭髮挽成一個樸素的髮髻,與一年前那個落水後被救起時驚慌失措的貴婦人簡直判若兩人。
“美莎,我有事相求。”蘇菁菁開門見山地用日語說道。她清楚愛田美莎的中文並不流暢,而自己的日語足以進行交流。
愛田美莎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她迅速走到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然後拉著蘇菁菁進了裏屋。
裏屋是愛田美莎的起居室,榻榻米上擺放著一張矮桌,牆上掛著她和丈夫的結婚照。照片裡的原田誌乃身著軍裝,麵容冷峻,與身旁微笑的愛田美莎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請坐。”愛田美莎跪坐在墊子上,為蘇菁菁倒了杯茶,“蘇小姐突然來訪,是出什麼事了嗎?”
蘇菁菁並未觸碰茶杯,而是直視著愛田美莎的眼睛說道:“劉漢山被憲兵隊扣押了,罪名是貪汙軍需物資。”
愛田美莎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茶壺險些打翻:“什麼?這絕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蘇菁菁苦笑著說,“漢山為人正直,從不沾染這些骯髒的勾當。但如今他被關在憲兵隊已經五天了,生死未卜。”
愛田美莎的臉色變得煞白,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可是……為什麼來找我呢?”
“因為去年漢山救過你的命。”蘇菁菁向前傾了傾身子,“現在輪到你救他了。你丈夫是憲兵隊班長,一定有辦法的。”
愛田美莎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誌乃他……不會聽我的……”
“那就想辦法讓他聽!”蘇菁菁突然提高了音量,隨後又壓低聲音,“美莎,漢山當時完全可以對你不管不顧,任由你淹死在河裏。但他沒有,他跳下去救了你,自己差點被急流沖走。你還記得嗎?”
愛田美莎的眼眶紅了。她當然記得那個寒冷的春日,她獨自在河邊散步時不慎落水,是路過的劉漢山毫不猶豫地跳入湍急的河水將她救起。“我會嘗試一下。”愛田美莎最終點頭,聲音微弱得幾近聽不見,“但我無法保證……”
蘇菁菁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布袋,推向愛田美莎:“這裏是二十塊大洋,用作打點。要是不夠的話……”
愛田美莎猛然將布袋推回,臉上泛起憤怒的紅暈:“你覺得我是為了錢嗎?劉君救過我的命,這是恩情!”她因激動,日語說得急促起來,“我會去找誌乃,但絕非為了這些骯髒的錢!”
蘇菁菁愣住了,隨即露出歉疚的神情:“抱歉,我……”
“今晚誌乃會回家用餐。”愛田美莎平靜下來,把大洋塞回蘇菁菁手裏,“你明天再來,我會告知你結果。”
蘇菁菁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美莎。”
當晚,愛田美莎準備了豐盛的晚餐,特意做了原田誌乃最喜歡的燉牛肉和清酒蒸蛤蜊。她換上結婚紀念日時穿的那件淡粉色和服,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點上熏香,等待丈夫歸來。
原田誌乃比平時回來得晚,進門時臉上帶著疲憊和不耐。看到妻子不同尋常的打扮,他挑了挑眉:\"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不是。”愛田美莎麵帶微笑,輕柔地幫他脫下軍裝外套,“隻是想讓你好好吃頓豐盛的晚餐。”
原田誌乃輕輕哼了一聲,隨後坐到餐桌前。他是個三十齣頭、身形精瘦的男子,五官長得頗為端正,但眼神冷峻而銳利,左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據說那是在中國戰場上留下的印記。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愛田美莎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誌乃,我聽聞憲兵隊最近抓捕了劉漢山,是嗎?”
原田誌乃夾著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刃:“你怎麼會知道?”
“他……他救過我的命。”愛田美莎的聲音微微顫抖,“當時我不慎被黃河水沖走,是他把我救了起來。”
原田誌乃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所以呢?”
“我聽說他被指控貪汙……”愛田美莎鼓起勇氣,繼續說道,“但這絕不可能,他是個正直善良的人。能不能……”
“閉嘴!”原田誌乃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著跳動起來,“軍隊裏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在這裏多嘴!”
愛田美莎嚇得身子一縮,但依舊堅持說道:“我隻是想……”
“你想什麼?”原田誌乃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清楚嗎?那個中國人救了你,你就對他朝思暮想,是不是?每次我靠近你,你都像一具毫無生氣的死屍,是不是心裏一直想著他?”
愛田美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不是的,我隻是……”
“劉漢山並非因貪汙而被抓捕。”原田誌乃突然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有人舉報他與抗日分子有聯絡,我們在他家中搜出了可疑信件。”
愛田美莎震驚地瞪大雙眼:“這絕不可能!”
“可不可能並非由你說了算。”原田誌乃冷冷地說道,“此事已經上報給中隊長,明日他便會被轉移至省城的軍事監獄。你最好忘掉這個人,否則……”他並未把話說完,但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愛田美莎的手緊緊攥住衣角,指節泛白。一旦劉漢山被轉移到省城,那便真的凶多吉少了。
“誌乃。”她突然跪伏在地,額頭緊貼榻榻米,“求求你,看在他曾救過你妻子的份上,給他一個機會。哪怕隻是讓他回家與父親見最後一麵……”
原田誌乃凝視著妻子卑微的姿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冷酷:“起來!堂堂日本軍官的妻子,為了一個支那人下跪,成何體統!”
他粗暴地拉起愛田美莎,將她推到一旁:“這件事就此結束。若你再提,就休怪我無情。”
言罷,他拿起軍裝外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重重地摔上了門。
愛田美莎癱坐在地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知道丈夫今晚不會回來了,他生氣時總是去軍營或者...那些她不願去想的地方。
但更讓她恐懼的是原田透露的訊息——劉漢山被懷疑是抗日分子。如果真是這樣,等待他的將是殘酷的審訊和幾乎必死的結局。
她必須做些什麼。
第二天清晨,蘇菁菁如約來到裁縫鋪時,發現店門緊閉,窗簾都拉上了。她剛想敲門,旁邊小巷裏突然伸出一隻手,將她拉了進去。
“美莎?”蘇菁菁驚愕地看著眼前麵容憔悴的愛田美莎,她的和服皺皺巴巴,雙眼紅腫,顯然一夜未曾閤眼。
“噓,小聲點兒。”愛田美莎神情緊張地環顧四周,把蘇菁菁拉進後門,“誌乃派人監視我,我是從廚房窗戶溜出來的。”
進入裏屋,愛田美莎立刻說道:“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劉君並非因貪汙被捕,他們懷疑他是抗日分子。”
蘇菁菁倒抽一口涼氣:“這絕不可能!漢山雖然不喜歡日本人,但他絕不會……”
“我相信他不是。”愛田美莎打斷她,“可憲兵隊已然認定他有嫌疑,今天下午就要把他轉移到省城軍事監獄。”
蘇菁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不就是……”
“死刑。”愛田美莎輕聲吐出這個可怕的字眼,“一旦到了省城,沒人能救他。”
“那我們該怎麼辦?”蘇菁菁的聲音顫抖著。
愛田美莎咬了咬嘴唇,從和服袖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這是憲兵隊臨時監獄的平麵圖和換崗時間。今天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大部分守衛會去吃午飯,僅有兩人值班。”
蘇菁菁震驚地看著她:“你從哪裏……”
“這不重要。”愛田美莎搖了搖頭,“聽著,我已經安排妥當。監獄後牆有個排水溝,鐵柵欄已經鬆動了。中午十二點半,會有人在那裏等你們,帶劉君從那裏逃走。”
蘇菁菁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柔弱的日本女子:“美莎,你冒了多大的風險……”
愛田美莎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劉君救過我的命,現在輪到我救他了。”她突然抓住蘇菁菁的手,“但你必須答應我,帶他離開後立刻遠走高飛,永遠別再回來。誌乃不會放過他的。”
蘇菁菁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保證。”
“還有這個。”愛田美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麵有一些錢和我的首飾,足夠你們路上使用了。”
蘇菁菁剛想推辭,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用日語的喊叫聲。愛田美莎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說道:“是憲兵!快,從後門走!”
她推著蘇菁菁往後門走去,一邊急促地說道:“記住,中午十二點半,在排水溝那裏。如果我沒到,就找一個穿藍布衫的老頭,他會幫你們。”
前門的撞擊聲越來越響,蘇菁菁最後看了愛田美莎一眼,鑽進了小巷。她剛跑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愛田美莎的尖叫聲和男人的怒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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