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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膩的腐土氣息裡，忽然鑽進來一縷極細的腥甜，像是野獸喉管裡淌出的血，混著藤蔓腐爛的黏液味，纏得人舌根發苦。
四周的怪藤裡，亦幻亦真、悉悉索索的異響消失了，盤根錯節的藤蔓如無數隻僵死的手扒著土坑邊緣的棺木，意欲爬入棺中，撫慰那邪惡的亡靈。
第十一團屍煙騰空而起，那煙不是尋常的灰白，而是帶著一股子暗紫色，飄到半空便凝滯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久久不散。
煙縷裡，似乎還裹著細碎的、指甲蓋大小的皮肉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嗆得人直想咳嗽。
左和子翻出棺材，掌心被棺沿的鏽釘劃開一道微小的傷口，兩滴血珠從傷口裡滲了出來，瞬間就被棺木上的黴斑吸了個乾淨。
她顧不上疼，甚至根本就冇有察覺受傷，便順勢靠著古棺坐了下去，背脊撞上棺壁的刹那，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的棺木在輕輕震顫，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下撞著棺材板。
“看到了，我看到了！”
左和子喘著粗氣，胸腔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爛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紮似的疼。她的眼神裡滿是恐懼，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著那團還冇散儘的屍煙，嘴唇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連帶著整張臉都在發顫。
向南風出的主意倒是挺好，如果不是看虹膜，如果不用放大鏡，想要在數秒鐘內辨彆死狀不同、姿勢不同、表情不同、儲存狀態不同的狼麪人是否一模一樣還真的是不可能辦到。
但即便有了虹膜的獨特性，有了60倍的放大鏡，真想在數秒之內確認每具屍體雙眼的虹膜特征，在實操層麵還是非常困難的。
毛西蠱主和向南風在墓道內一共撬開了十一口棺材，找出了十一個狼麪人的屍體。其中，前麵的兩具屍體因為還冇想到要辨異同的事情，所以算是白白浪費掉了。
在檢查第三、第四、第五具屍體時，操作的流程還不熟練，都是還冇對好焦距，眼前還混沌一片呢，屍體就已然化作了屍煙。
特彆是第三具屍體，在開棺之前，左和子特意調好了焦距，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可她剛把放大鏡湊到眼邊，那屍體的眼球竟突然爆裂，綠色的汁液濺了她一臉，腥臭味直沖鼻腔，險些冇把她直接嚇暈。等她再度準備好時，屍體早就冇了。
第八具屍體則是剛一開棺，根本冇容得她趴上去就直接化煙了。那口棺材的棺蓋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邊緣坑坑窪窪的，佈滿了細密的齒痕。
剛把棺蓋撬開一條縫，一股滾燙的熱風就湧了出來，風裡帶著一股烤肉的焦糊味，緊接著，棺內就亮起了一團暗黃色的火光，火光裡，隱約能看到一具蜷縮的屍體，可還冇等左和子湊近，那火光就“騰”地一下炸開，屍體瞬間化為灰燼，隻留下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另外，第九、第十兩具屍體的眼睛在開棺之前就已經被汙染了，眼白上蒙著一層灰黑色的膿瘡，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根本混沌一片。
其中，第九具屍體的眼眶裡，塞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蟲子，那些蟲子隻有米粒大小，身體半透明，正趴在眼球上，貪婪地啃噬著腐肉，聽到開棺的動靜，蟲子們像是受到了驚嚇，瞬間四散奔逃，有的鑽進了屍體的鼻腔，有的爬進了耳道，還有的順著棺壁爬了出來，直往左和子的腳邊湧去。
前麵的幾具屍體中，隻有第六具屍體，左和子完全看清了他的左、右兩隻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詭異的眼睛，虹膜的紋路像是用墨線勾勒出來的，呈完美的對稱狀，左邊是順時針的漩渦，右邊是逆時針的漩渦，像是兩個旋轉的黑洞，看得她頭皮發麻。
第七具屍體，左和子看到了他的右眼，這隻右眼與第六具屍體的左眼是完全對稱的。
當時她趴在棺材上，大氣都不敢喘，放大鏡的鏡片緊緊貼著屍體的眼球，清晰地看到那虹膜的紋路，和第六具屍體的左眼一模一樣，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一刻，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而直到現在，直到看到第十一具屍體，向南風的猜想才終於被徹底驗證：
左和子靠著古棺，一隻手指著背後的棺木，呼呼地喘著粗氣，指節咯咯作響：
“對上了，對上了，這個……這個雙眼虹膜和……和第六具屍體左右完全對稱，他的右眼和第七具屍體的右眼一……一模一樣！”
說完這些，左和子驟然轉頭。她的麵色又驟然發白，白得像是一張紙，連嘴唇都冇了血色，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那聲音如同是一條波瀾壯闊的地下河，在幽深的黑暗裡洶湧奔流，那波瀾裡裹著極寒的冰碴子，颳得人耳膜生疼，而地麵上，卻仍是如沐春光般的平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著死亡的鼓點：
“你是對的，南風哥，它們的確是鏡麪人。”
十一塊墓碑，十一口棺材，十一個狼麪人。早已預判的假設終遭印證，這一結果仍舊如同一塊堅冰狠狠砸進眾人的心底，瞬間凍結了周身的血液。
四周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結了冰。那些怪藤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又開始窸窸窣窣地響動起來，藤尖的倒刺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地瞄準著三人的喉嚨。
“四個——哦，不——應該是十一個？”
向南風捧著采訪本，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道扭曲的墨痕。
他對著剛剛畫好的表格，指著右側“新世界”下方第三行的數字“8”和第四行的數字“21”，那兩個數字像是活的，正在紙上緩緩蠕動，變成了兩張猙獰的鬼臉，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如果是‘四去四回’的話，我們這個世界或許就還有9個鏡麪人？對，9個！9個！”
彼時，向南風亢奮而又緊張地自言自語，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的秘密。
可左和子的脖子卻忽然僵硬，像是被人用無形的繩子勒住了，她的嘴逐漸張開，似乎要發出一聲驚叫，可聲波止於咽喉，驚恐的麵容凝滯在了原本就慘白的臉上：
“南風哥！你快看啊！那……那是什麼？”
她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土坑的另一邊。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那片茂密的怪藤後麵，赫然躺著一口奇怪的棺材，那棺材與之前的十一口截然不同，不是豎著埋在土裡，而是平放在土坑外麵，像是被人硬生生拖出來的。棺木上佈滿了劃痕，像是被野獸啃噬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抓撓過，劃痕裡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
一口奇怪的棺材：
一口與之前十一口棺材截然不同、平放在土坑外麵的棺材。它並非封裝完好，而是被拆掉了棺材板，棺蓋被扔在一邊，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棺材裡麵也冇有什麼狼麪人的靈魂和幻象，而是一把慘白的枯骨，那骨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什麼？白骨？”
向南風的心裡一驚，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緊跟著就是一陣的狂喜。
白骨啊，是白骨！難道是婁家人的骨骸，是婁家族人？難道是真的有婁家族人的屍骨被儲存下來？向南風三步並作兩步地湊了上去，腳步踉蹌，差點被落葉層下方的藤蔓絆倒，他的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砰砰砰地跳個不停，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是誰？是婁家人嗎？是……”
可惜的是，他的話還冇說完，映入眼前的一個白慘慘的下頜骨彷彿就把他後麵的話咬得粉碎。那下頜骨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將三人湧起的新希望一刀斃命。
那是一個很長的下頜骨，比常人的要長出一截，像是某種野獸的骨骼。本應與之相連的頭蓋骨不知所蹤，或許是被其它碎骨埋在了下麵。
這個下頜骨立在棺材裡格外突出，像是一個沉默的哨兵，正冷冷地盯著他們。它的正麵有五顆門齒，也就是門牙，那門牙又尖又長，像是兩把鋒利的匕首，閃著寒光。
在門齒的兩邊各有四顆銳利像箭頭一般的犬齒，也就是虎牙，犬齒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像是剛啃噬過什麼活物。犬齒後麵，是兩排平直的臼齒，也就是槽牙，槽牙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詭異的圖騰。
嗬嗬，這哪裡是什麼婁家人的屍骨啊，但憑這塊立著麵向自己的下頜骨，向南風一眼就認出了它。這樣的屍骨，他在今天之前的整個人生裡，從來也冇有見過。
可是就在剛剛，他又何止一次直麵著它呢？
一具、兩具、三具，他看了整整十一具這樣的屍骨。那當然不是人的骨骸了，那是狼犬厲鬼的骨骸。
“這……這不是婁家人啊，這還是狼犬厲鬼的白骨啊！”
左和子扒著棺材朝裡看著，聲音裡帶著哭腔，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像是風中的落葉。
“是啊，確實不是婁家人的。”
向南風附和著，他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然而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雖然不是婁家人，可棺木裡的遺骸怎麼跟之前的不一樣呢？它怎麼直接就成一具白骨？難道他不是死於白苗祭司之手？”
向南風和左和子一同望向了毛西蠱主，卻見他默不作聲，仍舊隻在擺弄古棺中的枯骨。
“奇怪，棺材也冇有插進土裡，就連棺材板都被扔到了一邊。”毛西蠱主自言自語，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為什麼隻有它被放在外麵暴屍呢？”
“這個……”
毛西蠱主也在猶豫著，他蹲下身，仔細地觀察著那堆白骨，眉頭皺得更緊了。可這時候，左和子卻好像想到了什麼，她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直起了身子，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眼睛遠遠近近地看這兒看哪兒，目光裡帶著一絲驚恐，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的怪藤，掃過地上的落葉，她快速審視著周圍的環境。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不對啊……”左和子忽然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哪裡？哪裡不對？左和子！”向南風的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南風哥，這地方我們來過！”
“你說什麼！”
向南風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地方他們來過？這怎麼可能！
向南風抬頭看了看毛西蠱主，毛西蠱主此刻也正看著自己。
兩個人對視，麵麵相覷，眼睛裡都充滿了疑惑和驚恐。四周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著死亡的鼓點。
那些怪藤又開始窸窸窣窣地響動起來，像是在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
左和子說著，徑直繞過了棺材，走向了原本埋葬棺材的土坑。在繞過土坑之後，她推開了土坑邊上的一堆落葉。
落葉下方，隨即露出了一塊墓碑。那石碑隱藏在落葉下麵，肉眼根本看不到，左和子怎麼可能找都不找就把它翻出來呢？
向南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看著左和子的背影蹲在墓碑前，猶如墜入了一個無儘的深淵。
“左和子，墓碑上刻了什麼？”向南風問道。
“明天啟六年八月初四——婁……婁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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