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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棺材。
一口被硬生生楔進土坑的棺材,半截埋在不腐的落葉層內,半截猙獰地翹出地麵,棺木的顏色黑得瘮人,像是在血水裡浸泡了數百年,透著一股化不開的腥氣。
落葉在棺身周圍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磨牙。
毛西蠱主的臉色驟然變了,從蠟黃褪成慘白,又從慘白憋成鐵青,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
他枯瘦的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得泛白,青筋像蚯蚓一樣爬滿了手背。
“又是一個,又是一個……”
毛西蠱主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落葉層下的地麵坑窪不平,埋著不少碎石和枯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致使他步履蹣跚,可他卻不帶半分停頓,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著他。
“嘿!小心點!慢點走!”
向南風在後頭喊著,聲音在空曠的墓道裡撞出嗡嗡的迴音。雖然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看到這樣的棺木了,但向南風仍不免內心狂跳,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攥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總感覺這座古墓裡藏著六方的暗箭和八麵的埋伏,那些蟄伏在黑暗裡的東西,正透過藤牆的縫隙,用冰冷的目光一寸寸舔舐著他們的後背。
頭燈的光束在前方搖晃,照亮了漫天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棺木上那些扭曲的紋路,像一張張哭嚎的人臉。
這是一口和婁二德那具棺材幾乎一模一樣的古棺,乾燥得冇有一絲潮氣,棺木上冇有苔蘚,也冇有蟲蛀的痕跡,甚至連一點腐朽的跡象都冇有,彷彿不是埋在地下數百年,而是剛剛被人抬進來的。
棺材正前方,立著一塊青黑色的石碑,下端深深插進土坑,碑麵蒙著一層薄薄的塵灰,卻不見半分風化,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向南風蹲下身,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
他從揹包裡摸出那把鬃刷,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連帶著鬃刷都在簌簌顫動。他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一口,小心翼翼地用鬃刷掃過碑麵刻字的地方,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珍寶。
灰塵簌簌落下,在頭燈的光束裡打著旋兒,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字跡,正一點點從塵灰下顯露出來,筆畫淩厲卻略顯潦草:
“出來了……出來了……這是婁……婁……”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卡在喉嚨裡,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胸口悶得發慌。舌頭僵硬得像是打了石膏,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婁華嶽!”
毛西蠱主搶先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絕望。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石碑上,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在“婁華嶽”三個大字旁邊,一行略小的陰文才更加吸睛——那行字的書體、風格,甚至連刻痕的深淺,都和之前婁二德、婁華嶽墓碑上的,分毫不差,顯見手書者相同、刻工也相同:
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當然,內容也相同。
左和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腔裡像是塞進了一團燒紅的棉花,又燙又悶。她幾乎是撲到石碑前,膝蓋重重撞在堅硬的地麵上,疼得她眼前發黑,卻顧不上揉。
她的指尖劃過冰冷的刻痕,那些凸起的筆畫硌得她指腹生疼,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又藏著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天啟六年八月初四!又是天啟六年八月初四!同一天!你們倆怎麼冇反應啊?”
毛西蠱主苦笑一聲,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那冷汗黏糊糊的,混著灰塵,在臉上糊成了一片。汗珠落在落葉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瞬間就被貪婪的落葉吸了個乾淨,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還要怎麼反應?”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我估計呀,就算我們再找出一百口棺材、一百塊石碑,石碑上的日期八成也都是這天了。”
“看來……天啟六年八月初四,極可能就是婁家的滅族之日。”向南風的聲音沉得像鉛塊,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壓得人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空氣瞬間凝滯了。連落葉層下那若有若無的“流水”聲,都停了。墓道裡靜得可怕,隻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促:
瘟疫再烈,可能在一天之內要了全族的性命嗎?
謎團暫不可破,開棺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而這一次,比開棺本身更令人窒息的,是左和子必須做的事——為了驗證雙生門是不是複製器,驗證這些狼麪人是不是鏡像產物,她必須在開棺的瞬間,撲上去看清屍體的每一處細節,記牢它的模樣,為日後的比對留證。
左和子站在棺材前,後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順著脊椎往下淌,涼得她打了個寒顫。她的內心像被兩股力量撕扯著,疼得像是要裂開。
一半是本能的畏懼——那些狼麪人猙獰的麵孔,外翻的獠牙,還有化作屍煙時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都讓她胃裡翻江倒海,酸水一陣陣往上湧;另一半,卻是近乎偏執的渴望——她渴望棺材裡躺著的是狼麪人,渴望向南風的雙生門假設能被驗證,渴望這場生死跋涉,能換來一絲關於時空的真相,哪怕這真相,會把她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的超憶症。
這意味著,今天的恐懼,不會隨著時間淡去,不會被記憶的塵埃掩埋,而是會像一把刻刀,一刀一刀,永遠留在她的記憶裡,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心跳,每一聲嘶吼,都清晰得如同此刻,永生永世,揮之不去。
向南風和毛西蠱主都明白這一點。他們站在左和子身邊,誰也冇有說話,冇有勸她,也冇有催她。隻是默默地陪著她,頭燈的光束交疊在冰冷的棺蓋上,映出她蒼白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一隻垂死掙紮的蝶。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凝固了一樣。墓道裡的陰氣越來越重,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藏在藤牆的陰影裡,死死盯著他們的後背,那目光冰冷而黏稠,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們的皮膚。
終於,左和子深吸一口氣,肩膀猛地繃緊,又緩緩放鬆。她抬手抽出腰間的武士刀,刀身在頭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冷得刺骨。她先將刀柄遞給毛西蠱主,指尖的溫度,冷得像冰,凍得毛西蠱主的手指微微一顫。
隨後,她轉過身,看向毛西蠱主和向南風,眼底的恐懼還未褪去,卻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吧,開棺吧。我做好準備了。”
“等……等等!”
這個時候,向南風忽然發話叫停了二人的準備,他眉頭緊鎖,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裡滾了千百遍,卻又特彆不好開口。
“抱歉,左和子!”向南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愧疚,“雖然我知道這很為難,可是我還是要說,你的時間可能隻有幾秒鐘。”
“我知道,”左和子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知道幾秒鐘後它可能就會化作屍煙了,你放心吧,剛纔我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等下開棺一定第一時間就撲上去!”
“不,不。這個我相信,可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你想說什麼?”
向南風的眼底滿是歉意,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我其實是在想……如果裡麵還是狼麪人,如果還像之前那樣幻覺隻能存在幾秒鐘的話,留給你觀察的時間怕是太短了,你就是再快,也未必能看全。何況之前那兩具屍體我們也都看到了,死狀完全不一樣,這麼短的時間,也容不得我們擺弄它,所以如果開棺當場的情況,角度、位置、姿勢不同的話,就很難去比較了。”
左和子和毛西蠱主的心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瞬間沉入了穀底。顯然,向南風的這個理由非常合理,這問題太複雜了——幾秒鐘的時間,要看清一具即將消散的屍體,還要記住細節,這似乎確實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怎麼辦?拍照?我這個手機是最新款的iPhone4S,倒是有800萬畫素,可以支援1080P視頻拍攝。”毛西蠱主問道。
向南風搖了搖頭:“這種光線條件,8000萬畫素也冇用的。”
“那你說怎麼辦?”
“我想你不必看全,隻要抓一個細節就行。”
向南風頓了頓,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卻又遲遲說不出口。他的目光在棺木上掃過,又落回左和子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猶豫。
左和子隻好追問道:“哪一個細節,南風哥?你不用猶豫了,既然隻有我有機會證明他們是不是鏡麪人,你就直接告訴我,看哪裡吧!”
向南風咬了咬牙,終於做出了決定。他轉過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拉開自己的雙肩包的側拉鍊,從裡麵掏出了一個特殊的放大鏡。
這個放大鏡有彆於常見的、簡單的單鏡片球麵放大鏡,它通體是啞光黑的航空級合金材質,鏡柄上刻著細密的防滑紋路,尾部嵌著三顆小小的旋鈕,分彆是控製黃、白、紫三色光源亮度的開關。
主要是,這個放大鏡的由雙層複合光學鏡片組成,可以變焦,並最大實現60倍的放大倍率。
“這是什麼?”左和子問道。
“放大鏡,文物鑒定用的。我們電視台有個大哥好收藏,我跟他借的。原本帶來是準備‘鑒定文物’的,嗬嗬,冇想到,要派上‘驗屍’的用場了。”
向南風說時,左和子接過放大鏡。她輕輕轉動了一下側麵的旋鈕,隻聽“哢噠”一聲輕響,一束柔和的白光從放大鏡邊緣射出,照亮了她的掌心。
向南風特意把目光瞥向了毛西蠱主,他下麵要說的話,實在是不敢麵對左和子:
“我之前查過資料,人的虹膜是由基因決定的,但它的精細紋理髮育會受到胚胎期環境的隨機影響。
“在胚胎髮育的第三到八個月內,細胞的增殖、遷移、色素沉積的密度和分佈都會受到母體激素波動、營養供給差異等微小變量的乾擾。
“這些隨機因素會讓虹膜的紋理細節產生無法複製的差異,哪怕是基因序列完全一致的同卵雙胞胎,虹膜的紋理也是不同的。而且,這種紋理結構一旦穩定,就會終身不變。”
向南風頓了頓,目光落在眼前那口黑沉沉的棺木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似乎不光是人類,隻要是哺乳動物,都是這樣的。所以我想,哪怕是狼……狼應該也一樣吧……狼麪人,應該也逃不過這個規律。”
“你是說,讓我盯著它的眼睛,用這個放大鏡,看它的虹膜?”左和子的聲音微微一顫,握著放大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左和子下意識地揉搓自己的額頭和太陽穴,指尖按壓著突突跳動的神經,可觸碰神經末梢最豐富的麵部仍不足以轉移這巨大的壓力。
這個主意向南風在心裡已經憋了很久。他當然知道,讓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直麵狼麪人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還要湊得那麼近,用放大鏡去觀察,是多麼殘忍的事情。那簡直是把她往恐懼的深淵裡推。
“我去,你這……你這主意倒真是……”
毛西蠱主看著左和子手中的這個放大鏡,嘴咧成了一條斜線。
向南風隻好長歎一聲繼續說道:
“這個放大鏡最大可以實現60倍的放大倍率。按說是足夠看清虹膜上的褶皺、隱窩和色素斑了。如果要是看活人的話,這種強光,人肯定是睜不開眼的。所幸……所幸是驗屍,光越亮,反而看得越清楚。”
向南風的語氣逐漸嚴肅起來,他見左和子的眼中既有人性的恐懼卻仍不乏仇恨的決絕,於是便一字一句地叮囑道:
“你要看的,不是眼仁的顏色,而是虹膜上的紋理——是那些放射狀的褶皺,那些不規則的隱窩,還有細小的色素斑點。記住它們的位置、形狀和走向,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哪怕他們是同卵雙胞胎,哪怕是他們是克隆人,這些特征也絕對不可能一模一樣!”
說罷,向南風再次望向左和子。頭燈打在她的臉上,她卻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地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站回棺材前,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她攥緊了手裡的放大鏡,又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散開,壓下了喉嚨裡的噁心。
“來吧,我儘力!”
左和子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毛西蠱主和向南風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決絕。他們同時將長刀插進棺蓋的縫隙,刀柄抵在肩頭,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手臂上,肌肉繃得緊緊的,像是拉滿了的弓弦。
“準備好!開第三口棺了!”左和子的年輕而堅強的聲音在死寂的墓道裡迴盪,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狠厲:“一——二——三!來吧,讓我看看你的眼睛,鏡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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