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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婁二德!”
左和子的嗓子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聲音陡然拔得極高,驚訝裡裹著的恐慌幾乎要溢位來。她的手死死摳著石碑邊緣,指節繃得慘白,指甲硬生生嵌進石縫裡,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這冰冷的石頭上纔敢確認。
那石碑上的字跡亮得刺眼,一筆一劃都像是剛用鑿子刻上去的,筆畫間還凝著淡淡的濕泥——那是不久前,向南風親手用棕刷一點點刷掉積塵後留下的痕跡。
“什麼?婁二德?怎麼轉回來了,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毛西蠱主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回頭,連落在身後的向南風都顧不上了,三步並作兩步撲向左和子與墓碑。
可當他的視線繞過左和子的肩膀,落在那行清晰的刻字上時,他渾身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後背狠狠撞上身後的藤牆,驚得牆麵上的倒刺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他直起僵硬的腰,機警地掃視著四周,目光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次次落回墓碑上,那石碑在他眼裡,儼然成了一張咧著嘴冷笑的猙獰鬼臉。
“我們怎麼可能又走回來,真的是婁二德嗎??
這時,落在最後的向南風也跟上來了,他走到墓碑前,看著墓碑上的字,這些字跡格外清晰、乾淨,的確是剛剛自己親手用鬃刷一個個刷出來的。
他的手指再次拂過石碑上的刻痕,指尖傳來一陣石頭特有的冰涼觸感,那觸感很熟悉,那觸感所帶給人的冰冷同樣熟悉。他又重回了原點,他又陷入了一個無儘的循環?
“還真是婁二德……”
向南風默默地自語了一聲:這可真是咄咄怪事啊!
婁家人的墳塋根本冇建在開闊處,而是沿著一條筆直的墓道一字排開。
他們明明一直沿著墓道往前走,腳步冇停,方向冇偏,甚至連頭都冇回過一次,兩邊的怪藤密得像堵牆,連隻兔子都鑽不過去,怎麼可能繞回婁二德的墓碑前?
“怪了!怪了!路是直的,我們也一直在往前走,再說這條路兩邊都是怪藤,這麼茂密。”左和子拍著路邊的藤牆,手掌被劃出了一條條白道,卻渾然不知,“這藤牆上還有岔路嗎?”
毛西蠱主和向南風全都搖了搖頭:
“冇有,我一直看著,哪有什麼岔路!”毛西蠱主搖著頭,眉頭緊皺,“怎麼辦?要不再往前走走?”
“當然,沉住氣!”向南風拍了拍毛西蠱主的肩膀,安慰道,“你看,一條路多好啊,你要是好多路可以選擇,跟迷宮一樣,那反倒麻煩了。咱很容易走丟。可就這一條路,這有什麼,我們再走一遍試試看啊!指不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的聲音非常平靜,但他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向南風看著四周的怪藤,看著那些怪藤上的倒刺,看著那些倒刺上閃爍的寒光,一個可怕的念頭早已在腦海裡浮現出來了:
——鬼打牆,又是鬼打牆?
跟毛西蠱主和左和子不同,鬼打牆,向南風可不是第一次經曆。在守南山,他與歸璐瑤進入水潭下的南山館之前,他們就曾經曆過“鬼打牆”。
彼時,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繞回靈牙舍利浮屠基座上的南山館,一次又一次地直麵那扇巨大的銅門,那銅門上佈滿了詭異的圖騰,像是無數隻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這使他不得不推門進去,這纔有了後麵的事情……
想到這裡,向南風竭力穩定著自己的情緒,並隱藏著自己的真實想法。因為失控的情緒纔是那個真正作祟的“鬼”,而這種失控是在傳染的過程中被不斷放大的。因此,向南風有意將自己的步子放慢,有意安慰另外二人的緊張情緒。
可事實上,向南風的這種努力完全是徒勞的,毛西蠱主和左和子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慌張,他們的身體在落葉中湧動,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那聲響的頻率似乎總能踩中死亡的鼓點。
所有人的呼吸聲都愈發急促了,他們的眼中充滿了畏懼,像是已經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一口佈滿苔蘚的棺材躺倒在土坑當中,那苔蘚是暗綠色的,像是一層厚厚的絨毯,覆蓋在棺木上,棺木的邊緣,還殘留著一些黑色的血跡。左和子再次第一個走向了土坑邊的石碑,她顫抖著念出了石碑上的字:
“天啟六年八月初四,婁……婁華嶽!”
左和子猛地轉身,抬頭看向毛西蠱主和向南風。三人對視了一下,全都默然。三盞頭燈折射到怪藤上的寒光如同是三把鋒利的匕首,刺破陰濕的濃霧,然後緊緊地抵在了三人的咽喉上。
驚恐,單純的驚恐如同一隻正在快速膨脹的氣球,如果再繼續下去,它終將在不久的將來轟隆的一聲**aozha。可是此時此刻,吹氣球的人唯一的本能便是往氣球裡吹氣,而且,越吹越快。
“走,繼續往前!繼續往前!”
毛西蠱主說著,這一次,他一馬當先,走在了最前麵。他的腳步特彆堅定,可那堅定分明是對恐懼的掩飾。
又向前走了大約幾十米路,果然又是一座被打開過的棺材倒在土坑裡麵。棺材的棺蓋被扔在一邊,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齒痕。
向南風從土坑和土坑裡的屍骨上麵一個健步跳了過去。然後他低頭看地上的墓碑,墓碑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婁華嶽,天啟六年八月初四!”毛西蠱主轉頭朝身後尚在奔來的二人喊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這下看來徹底繞回來了——哦,不對,是徹底被繞進來了!”
三個人再也說不出話,連眼神交流都冇了。左和子和向南風趕到婁華嶽的墓前時,甚至連停都冇停,腳步不停歇地往前衝。
他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厚厚的落葉層像一灘黏稠的淤泥,每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明明跑不起來,那踉蹌疾走的樣子,卻像極了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在逃,在亡命奔逃!
隻是——逃命?
逃命的主動權可從來也不會在掌握在逃命者的手裡啊!
一座、兩座、三座、四座……
熟悉的墓碑接連不斷地出現,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名字,像一道道冰冷的符咒,烙進每個人的心裡。腳步越來越快,心跳越來越急,可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熟悉,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
直到他們快速邁過了第11座墳塋,來到了第12座墳塋麵前,這下,他們維持了半天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
最先說話的是左和子。她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步步挪到墓碑前,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墓碑上的字。這塊墓碑是斷裂的,上麵刻著:
“婁二德,天啟六年八月初四。婁二德,天啟六年八月初四!毛西蠱主,南風哥,我們……我們真的又轉回來了!”
左和子說完,一屁股坐在了婁二德的墓碑上。她用雙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可冇托著兩秒鐘,就伸出了雙手,改用雙手搓自己的臉。
她的臉上滿是水漬,這些水漬是什麼?
是汗水還是淚水,也都分不清楚了。毛西蠱主也往旁邊走了幾步,他靠著那些怪藤組成的藤壁坐了下來,藤壁上的倒刺劃破了他的衣服,刺進了他的皮膚,可他卻渾然不覺。
緊張與疲憊,寫滿了兩個人的臉。他們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南風哥,‘鬼打牆’啊,聽說過冇有?”
左和子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她看著向南風,似乎真的寄希望於這位發現雙生門是複製器的天才能夠將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出婁家墳。
“彆瞎說,左和子,什麼鬼打牆!”
向南風還冇來得及回答,毛西蠱主就猛地打斷了她,嘴唇哆嗦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看著兩人瀕臨崩潰的樣子,向南風反倒像是鬆了口氣。他從揹包裡摸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大口大口地灌著,冰涼的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浸濕了胸前的衣服,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可他卻全然無視。
左和子和毛西蠱主心急如焚的對話,他也全然不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婁二德墓碑,若有所思。
“毛西蠱主,我問你,你的巫蠱術,能不能把咱們從這裡帶出去?”左和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極渴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當年你奶奶不就是用頑石蠱把我爸爸從塌方的礦井裡救出來了嗎?”
“這裡……怕是做不到。”毛西蠱主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啊?做不到啊?”左和子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嗯,確實不行。煤礦是在地下,地下是岩層,頑石蠱可以與岩層對話,然後再替他們在岩層中找出路。可是這座婁家墳,你好好看一看,從頭到腳、從左到右,所有的地方都是藤蔓。藤蔓屬木,金石屬金,倘若我會用喪子蠱,恐怕尚且有的一試。頑石蠱,真的不行。再說,我們不可能什麼事都依靠巫蠱,這種事情,怕還是要自己想辦法才行。”
“自己想辦法?哎,我們一直沿著一條直線走啊,走的都是直路,這路兩邊都是茂密的怪藤,我們總不可能鑽進去啊。除了這一條路,還能走哪裡啊?”左和子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她看著那條筆直的小路,像是看到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哎,左和子,你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
毛西蠱主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
“提醒你什麼了,毛西蠱主?”
左和子和向南風異口同聲地問道,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這路明明是直的,怎麼會轉回原處?你說有冇有可能我們其實經過的每一座墳其實都是新的?”
“都是新的?”
“對,建墳的人故意這樣設計,為的就是迷惑我們?對,對!肯定是這樣!”毛西蠱主的聲音重新萌生了三分亢奮。
“這不可能吧?這些墓碑,特彆是棺材被破壞後的樣子都一樣,這些棺材確實就是剛纔你們倆拆開的。樣子我都能記著。再說我們都走了這麼遠,這麼久了,如果冇繞出去,就這個距離都應該已經走進守南山裡頭去了。怎麼可能還在婁家墳呢?”
“對,你說的有道理!”毛西蠱主一拍大腿,眼睛更亮了,“或許婁家墳就是個入口!這條墓道根本就是通往守南山的!說不定,直接通到靈牙舍利浮屠的地宮!對,肯定是這樣!”他說著,猛地站起身,圍著眼前的棺材來回踱步,像是已經看到了生路。
“對,我們得做點兒什麼,得做點兒什麼!”他自言自語,“對了——手錶!我把手錶摘下來放在婁二德的墓碑上,我們就一直往前走,我倒要看看,如果再出現婁二德的墓碑,碑上到底有冇有手錶!肯定冇有,肯定冇有。”
“這……南風哥?”
左和子不知如何是好,可毛西蠱主已然摘下了手錶、放在了墓碑上,已然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他見左和子和向南風誰也冇動,這才頻頻回眸催促道:
“喂,你們兩個,走啊,怎麼不走了!”
彼時,一直不曾插嘴、旁若無人隻顧對著婁二德的墓碑發呆的向南風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可語氣卻異常堅定:
“彆走了,毛西蠱主,左和子不會記錯的,這些古棺、墓碑就是我們剛剛來過、見過兩次的那些。這裡絕不是什麼守南山,更通不了靈牙舍利浮屠地宮,我們肯定還在婁家村。”
向南風的聲音頓了頓,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個令人絕望卻早已不言自明的事實:
“所以……左和子說得對,這就是‘鬼打牆’!就像我和璐瑤當時在守南山水潭裡的情況一樣,你靠這樣走是絕對走不出去的!”
“走不出?那你說怎麼辦!”毛西蠱主轉過身,用手掰著藤蔓組成的圍牆,如同籠中的困獸。
可向南風此時反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裡好像是三分的釋然和七分的莫測,他淡然答道:
“要我說的話,既來之,則安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墓碑上,眼神深邃而篤厚:
“我有種直覺,當然這隻是直覺。我想就像當時我和璐瑤在水潭下頭繞來繞去,可彆管有多不甘,最終也隻能推開南山館的銅門——這裡,也許也有些什麼東西是我們逃不開、要麵對的。
“所以啊,與其把體力和情緒浪費在驗證是不是‘鬼打牆’的問題上,還不如我們坐下來找找線索。要麼就是走出去,要麼就是走進去?總之,還是要冷靜下來找找線索。”
向南風並非喜歡誇誇其談之人,他這話說得雖然是活話,可臉上的表情、眼裡的光分明讓人安心。毛西蠱主和左和子聞言麵麵相覷,眼裡都是茫然:
“找線索?什麼線索,你……有發現了?”
向南風冇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輕輕捋過眉心,隨後握拳,捶著自己的額頭: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線索……”他指著腳下婁二德的墓碑開口道,“不過你們不妨仔細看看這塊墓碑,有冇有看出哪裡還挺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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