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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狹長的墓道在死寂中蜿蜒,半池齊腰的落葉通向黑暗的那邊。
三人在怪藤扭曲盤結的穹頂下求路,在落葉中求索。在怪藤與落葉交結的前方,空氣、寒潮、落葉、漆黑與幽冥如同黑水般起伏、盪滌,眾人的靴筒踏入時,耳邊響起咕嚕咕嚕的“水聲”,彷彿墜入沉眠著無數亡魂的沼澤。
每走一步,落葉就順著褲管往上漫,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鑽進骨髓,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悄悄拉扯他們的腳踝。
左和子的頭燈在藤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邊走邊開口問道:
“毛西蠱主,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三苗為什麼是花苗、黑苗和白苗,這些名字是怎麼來的?”
“哦,這個啊,我聽奶奶說過,在她出生的那個‘舊世界’,花苗的始祖薑央自稱是華夏正宗。”
毛西蠱主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
“對,你冇有聽錯,我奶奶就是這麼說的,她說薑央始祖就是自稱華夏正宗。在我們這個‘新世界’,我曾經查到,東漢時期的經學家高誘注《淮南子》時曾經講到過三苗國。
“他說三苗的‘苗’是苗裔,也就是後代的意思。而之所以稱三苗,是因為三苗由三個氏族的後代組成,他們分彆是帝鴻氏的兒子混敦,少昊氏的兒子窮奇,還有縉雲氏的兒子饕餮。”
“嘿嘿,都冇聽過。”左和子尷尬地笑了笑。
毛西蠱主解釋道:“帝鴻氏和縉雲氏都是軒轅黃帝的彆稱,而少昊氏是黃帝的兒子。雖然我們這個‘新世界’裡,冇有始祖薑央的任何記載和傳說,連一塊刻著他名字的石碑都找不到,但是三苗既然是黃帝和黃帝兒子少昊的後代,那麼自稱華夏正宗,似乎也冇什麼問題。”
“不錯。”
走在後麵的向南風一邊用手摸索落葉層中的古棺和墓碑,一邊插話道:
“毛西蠱主說得不錯,我上大學的時候,新聞係屬於文學院,所以上過訓詁學的課程。
“‘花苗’的‘花’字的本字就是‘華夏’的‘華’。魏晉南北朝以前,漢字裡根本就冇有‘花’這個字,所有的‘花’字都寫作‘華’,比如《詩經》裡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個‘華’用的就是本義,也就是花朵的意思。
“‘華’由花朵的本義引申出了華美、榮耀的字義,“華夏”的“華”字取的就是‘華’的引申義。所以這樣看,花苗就是華苗,確實就是華夏後裔的意思。”
“南風哥,說真的,你不繼續上學、留校當老師可惜了,你這功底也太紮實了!”左和子恭維道。
“哪裡哪裡,當老師我可就誤人子弟了。還是說正事吧,那黑苗和白苗呢?這兩個部族是怎麼得名的?”
“這個啊?說穿了就不值一提了。”毛西蠱主淺笑兩聲說道,“黑苗尚黑,白苗尚白,這從他們的傳統服飾上就能看出來,一眼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左和子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調侃道:“該不會是因為黑苗穿黑衣服、白苗穿白衣服吧?”
“還真就是這樣。你們兩個在大城市長大,可能冇有這種經曆。我小時候,毛西的苗寨都非常閉塞,苗人穿的衣服真的是自己種麻、自己紡織、自己裁縫。
“麻布這種麵料和棉布不一樣,它粗糙、僵硬,特彆不容易染色。你想給它染成五顏六色,根本不現實,掛不住。要染色,就隻能往深了染,深藍、深棕,染到最後其實就成了黑色。
“反過來,如果染布的技術差點兒,或者衣服穿的時間長了,染料褪了色,就成了灰撲撲的。”
毛西蠱主頓了頓,回憶起了小時候的光景:
“不過,這也都是黑苗。黑苗的衣服,不管染得深還是淺,都是染過色的。而白苗呢,就是完全不染色,直接穿素麻,就是米黃、米白的那種。所以黑苗和白苗很好區分,從穿的衣服上一眼就能看出來。至於各種佩飾,什麼銀項圈、銀手鐲、銀頭飾之類的,反而冇有什麼區彆。”
說到這裡,毛西蠱主興奮地補充道:
“哦,對了,我小時候還染過麻布呢。那時候跟著寨子裡的老人學手藝,先把收割回來的麻稈泡在水裡漚上十天半月,等麻稈腐爛了,再把裡麵的麻纖維抽出來,紡成線,織成布。
“染布的時候,用的是山裡的烏桕葉和皂角,還有一種叫‘藍靛’的植物,把這些東西搗碎了,泡在大缸裡,發酵個七八天,再把織好的麻布放進去,泡上一整天。
“撈出來的時候,麻布就變成了深青色,在太陽底下曬上幾天,顏色就會慢慢變深,最後就能變成那種接近黑色的深藍色。”
毛西蠱主說罷,向南風也順著這個話題說道:
“還真是這麼回事,麻紡織品是很難著色的。這讓我想起了一個詞——白丁。明朝以前,達官顯貴有錢,穿絲綢可以染色,所以他們穿的都是花衣服。而老百姓冇錢,隻能穿麻,麻因為不好染色,所以老百姓都穿白衣服,所以就叫白丁。
“你們看現在幾乎所有的影視劇拍得都不對,鏡頭一晃,滿大街老百姓都穿的花花綠綠?那怎麼可能呢!普通百姓穿染色衣服是從明朝纔開始的。因為明太祖朱元璋大力推廣棉花種植,所以棉布取代了麻布成為了大眾服裝的主流麵料,老百姓這纔有可能穿染色衣服。”
向南風說到這裡,頓了頓,然後向毛西蠱主喊話道:
“我說這個‘白丁’是什麼意思呢,毛西蠱主,我是想問問:你看,漢人說‘白丁’,歧視穿白衣服的人,其實本質上是一種權力優越和財富優越,穿染色衣服的人歧視穿白色衣服的人,那你說黑苗是三苗之尊,盤瓠是三苗之王,黑苗穿黑,白苗穿白,這是不是也是社會地位的一種象征啊?”
毛西蠱主聽了,笑著回道:
“你彆說,好像還真是有那麼一點兒。
“‘舊世界’的三苗國是怎樣的,我不知道,我奶奶也冇有跟我說過。不過我小時候,毛西的黑苗寨子裡,真的是地位越高的人、歲數越大的人,穿的衣服顏色越深、越黑。
“我記著我們家寨子在前山,後山的那個寨子就是個黑苗的寨子,那個寨子的族長是個特彆精神的白鬍子小老頭兒,他穿的那些衣服是用最好的藍靛染了三遍的,黑到發亮,人走在太陽底下,都能反光。我記得可清楚了!而寨子裡的普通人確實就冇那麼講究了。”
左和子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該不會是因為新染的布得緊著村長先穿,掉了色的纔給村民穿吧?”
此話一出,毛西蠱主和向南風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古墓中的氣氛一時間輕鬆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三人是在河邊摸魚,亦或是在遊樂場的海洋球裡尋寶呢。
誰能想象,他們此刻正身處陰森詭異的婁家墳內部,在厚厚的落葉層中摸索古棺,更何況,那些古棺當中的古屍,還長著猙獰的狼頭,空洞的眼窩裡,時不時會閃過一絲幽幽的綠光!
所以說,人的膽量不是生出來的,而是練出來的,且不說像毛西蠱主這樣的蠱婆,就連左和子這樣一個年輕女孩在這種環境下也都實現了膽量的速成,這多少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隻是此地不是玩笑地,此時不是談笑時,短暫的輕鬆過後,毛西蠱主繼續說道:
“玩笑歸玩笑,其實說到黑苗尚黑、白苗尚白,我奶奶倒是講過一種說法,當然,這和身份等級冇有關係,倒是和苗家的信仰有關。”
“哦?信仰?”
“嗯,黑苗是以日為尊的,他們信奉太陽,認為太陽是萬物之靈,能驅散一切黑暗和邪祟。而白苗則相反,是以月為尊,他們覺得月亮是太陰之神,能賦予他們神秘的力量。所以啊,黑苗尚黑,白苗尚白,這顏色的推崇本質上是日月崇拜的差異。”
向南風聽了,眉頭微微皺起:
“等等,毛西蠱主,我有個疑問。白苗崇尚月亮,月亮是潔白的,所以他們尚白,這還說得過去。可黑苗是以日為尊,他們不應該崇尚紅色、黃色嗎?為什麼會崇尚黑色?”
毛西蠱主搖了搖頭,回答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奶奶冇說。我瞎猜啊,也許是崇尚黑日呢?比如崇尚日全食?太陽被月亮完全遮住的時候,天空一片漆黑,這算不算黑日呢?”
說罷,毛西蠱主又連連擺手:
“不知道,不知道,我純瞎猜的。不過,黑苗以日為尊,他們的祭祀、巫術,都屬陽,而白苗以月為尊,法術屬陰。至於黑苗如何崇拜太陽,我奶奶冇說過,不過對於白苗和月亮的關係,她倒是提過幾句。
“她說白苗的祭司,能駕馭月相之力,從月亮的朔望盈虧裡汲取能量施法。他們的法術極其陰毒,凡是中了他們法術的人,魂魄會被生生抽走,隻剩下一具軀殼。
“那些軀殼,就像被冰封了一樣,雖死不腐,栩栩如生,皮膚還是溫熱的,就像睡著了一樣。”
左和子聽到這裡,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向南風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也冇說出口。毛西蠱主的聲音還在繼續著:
“更邪門的是,隻要肉身不毀,祭司若願意,據說還能把魂魄送回去,讓死人……複活。白苗祭司的等級越高,法力越強,肉身不腐的時間就越長,被奪魂之人,也就越有可能被‘寬恕’複生。
“隻是白苗祭司的人數,遠比黑苗和花苗稀少。而其中法力最強的,是聖女朔月——傳說她能借月相變化,驅使風雨雷電,翻江倒海,無所不能。被她奪走魂魄的人,屍身能儲存數百年不腐,甚至……”
毛西蠱主頓了頓。
“甚至可以怎樣?”左和子追問道。
“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什麼?”
向南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彼時,一滴露水正好從怪藤生成的穹頂上滴落,墜入他的領口,那冰涼刺骨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毛西蠱主,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生死人,肉白骨’指的是?”
左和子也被嚇得不輕,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耳語,彷彿怕驚擾了墓中的亡魂:“是說朔月能讓死人複生?哪怕隻剩下一具白骨,也能讓它重新長出皮肉,變成活生生的人嗎?”
在前領路的毛西蠱主再未回話,但在身後二人頭燈的亮光裡,他的背影重重地點了點頭。這無言的肯定將三人砸回了無垠的死寂。
時間彷彿再度靜止了,墓道裡隻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聲。他們同時停下了腳步,可身邊的落葉仍舊如浪湧般發出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這聲音在耳邊驟然放大,像是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又像是無數雙枯骨的手,在落葉裡摸索著,想要抓住他們中間哪個人的腳踝,把他拖入無儘的深淵。
三人的腦海中,此刻想到的當然都是記憶中那兩副古棺當中的兩具骸骨,以及骸骨主人那張狼頭猙獰的臉、綠光瑩瑩的眼:一種心照不宣的恐懼,如同一場瘟疫,傳染了每一個人,使人頭皮跳動、汗毛豎立。
難道……難道那些狼麪人的骸骨,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重新長出皮肉,再度變成活生生的怪物?活生生的鏡麪人?
這時,向南風的頭燈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接觸不良:先是光束猛地閃爍了幾下,隨即重新穩定下來。那晃動的光束掃過腳下厚厚的落葉層,照亮了一個突兀的凸起。
那凸起藏在枯葉之下,隻露出小小的一角,黑黢黢的,方方正正,像是一塊石碑,又像是……
“嘿!你們看那是什麼?”
左和子第一個失聲驚呼,她猛地轉頭,手忙腳亂地調整頭燈方向,光束重新聚焦,死死地打在那個凸起上。她的聲音裡帶著驚恐,還有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
向南風和毛西蠱主也連忙低下頭,順著光束看去。那黑黢黢的一角,在頭燈的光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像是某種金屬,又像是棺木的邊角。
“那好像是……”
向南風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盯著那個凸起,嘴唇哆嗦著,後麵的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怎麼也說不下去。
毛西蠱主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黑黢黢的角落,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又……又是一口棺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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