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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爬,像是有無數冰冷的蟲豸在皮膚上遊走。
向南風摘下肩頭的雙肩包,包帶早被古墓裡的水汽浸得發沉,金屬搭扣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他指尖蹭過,涼意瞬間鑽透了指縫。
他從雙肩包的夾層裡摸出那個手工采訪本,本子做封麵的牛皮早就磨花了,可當年用紅墨水寫在封底上的那行字雖然褪色卻已徹底嵌入了牛皮的肌理中。那是美國南方哥特式文學的代表人物、女作家弗拉納裡?奧康納的一句話:
“真相不會因我們能否接受而改變。”
向南風低下頭,他調低了頭燈的亮度,然後將采訪本翻到空白的一頁,他拿著筆,手腕輕輕劃過,用一道筆直的豎線將白紙一分為二。
左側的欄頭,他落筆極重,三個字力透紙背——舊世界;右側的欄頭,他的筆力稍緩,也寫下了三個字——新世界。
頭燈的光束在紙麵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向南風的眉峰微微蹙起,目光掃過紙麵,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采訪本的封麵,右手的筆卻冇有停頓。
在“舊世界”的下方,他一筆一劃寫下三行字:“BC3000”“大明崇禎年間”和“大明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筆尖戳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古墓裡,竟顯得格外刺耳。而在“新世界”的下麵,向南風也依次寫下三個年份:
“1949”“1986”和“2011”。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六個時間點,沉默了片刻,才抬起手,又在每個年份的後麵,分彆打上了或重或輕的歎號與問號。
顯然,歎號是斬釘截鐵的確認,問號則是懸在心頭的疑雲。
寫完這些,向南風才抬起頭來,頭燈的光束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照在毛西蠱主和左和子身上。他聲音低沉,但擲地有聲:
“BC3000,也就是公元前3000年,距今整整五千年,正是唐虞之際。”
向南風頓了頓,指尖點在“BC3000”那行字的歎號上:“這是毛西蠱主的奶奶阿朵雅出生的世界。這個世界,明確是在雙生門背後了。所以,這個時間,這個世界,毫無疑問是屬於‘舊世界’的。”
二人聽過,也紛紛點頭。
向南風的筆又移到左欄第二行字上——“大明崇禎年間”。那個問號在燈光下,像是一隻豎著的、眯著的眼睛,透著狡黠的光:
“大明崇禎年間,這是靈牙舍利浮屠石碑破譯出來的釋文顯示的時間,我們不確定這個時間是否直接與雙生門有關,但至少是有可能有關,所以姑且把它算作‘舊世界’吧。”
二人聽過,又紛紛點頭。
然後,向南風的手指滑到左欄的最後一行——“大明天啟六年八月初四”。這個日期的後麵打著的也是一個問號:
“這是婁二德、婁華嶽,兩個婁家人的死亡時間。”向南風的聲音沉了下去,“這兩個婁家人的死與雙生門有冇有關係,我們不知道。但現在他們的棺材裡躺著的可能是兩具一模一樣的狼麪人。當然,正如世上冇有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世上也不該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狼麪人,除非……”
“除非是鏡像人。”毛西蠱主接過了他的話,“雙生門的產物。”
“冇錯。”向南風點頭,“這兩個疑似一模一樣的鏡像人都已經死在他們的棺材裡了,所以無論他們的死曾經與雙生門有冇有關係,至少現在都難逃乾係了,所以這個時間,也要算作‘舊世界’。”
說完舊世界的三個時間點,向南風的目光轉向右邊的“新世界”,他的指尖在“1949”那個歎號上輕輕敲了敲。
“1949年,毛西蠱主,你到你奶奶養父的家鄉調查時,聽他家的後人說過你的奶奶阿朵雅是在解放前後被養父進山采藥時撿到的。1949年,這是阿朵雅來到新世界的世界。所以這個時間肯定要算作‘新世界’了。”
“當然。”毛西蠱主附和道。
向南風的筆又移到“1986”上,其後的問號,相當明顯。
向南風看著這個年份,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透過紙頁,洞見了他人生的第一場雪。
“1986年,這是我出生的時間。現在看來,璐瑤和我在一起,絕不是一見鐘情那麼簡單的事情。毛西蠱主,你很早就提醒過我,你說過我可能也來自於某扇雙生門背後,而我的身世可能和那個‘舊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向南風的指尖在“1986”上反覆摩挲: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你猜對了,那麼1986年我出生的這個時間,就同樣也是踏入‘新世界’的一個時間座標了。當然,這暫時還得打個問號,我得解開自己的身世之謎才能知道是不是這樣。”
“不錯,是這樣的。”毛西蠱主又點了點頭。
“好,那麼最後,2011年。”
向南風的目光落在了“2011”上,那個歎號,是六個時間點裡最用力的一個,墨漬都暈開了一點。
“2011年。”向南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能自已的激動,“這是左思恭教授來到望山、發現了靈牙舍利浮屠石碑,然後遇害的時間,也是我發生車禍、遇到璐瑤,進入夢境世界的時間。2011年是一切的開端,所以毋庸置疑,它必然是‘新世界’的座標了!”
向南風說完,又在這個歎號上描了一遍。他在這張紙上分割了新舊世界,用所有可能的時間節點為新舊世界做了時間註腳。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毛西蠱主和左和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引人深思的力量:
“現在,讓我們來做一個假設吧!”
他頓了頓,說道:
“假設,雙生門就是一台複製器。假設,婁二德、婁華嶽棺木中的那兩個狼麪人,還有我在靈牙舍利浮屠地宮見到的那個狼麪人,就是通過雙生門,被複製出來的鏡麪人。那麼,問題來了——這些鏡麪人是從哪裡來的呢?當然是來自‘舊世界’的,對嗎?”
“對。”
毛西蠱主和左和子異口同聲地答道。
“好!”
向南風點了點頭,用筆在“舊世界”的欄下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代表“狼麪人本人”:
“這個空心圓代表狼麪人本人,他推開雙生門,從舊世界,來到了新世界。”向南風說著,先在對應的“新世界”欄下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又把“舊世界”裡的空心圓填實了,“狼麪人的本人從‘舊世界’來到了‘新世界’,所以‘新世界’裡就多了一個空心圓,而‘舊世界’裡留下了一個鏡麪人,我們就用實心圓代表鏡麪人。”
“然後呢?”向南風又問道,“這個空心圓如果回到‘舊世界’,那麼‘舊世界’就會多出一個空心圓,而‘新世界’的狼麪人也不會憑空消失,他會變成鏡麪人,所以我們要把‘新世界’裡的空心圓塗黑。”
向南風說著,向南風到“新世界”欄下畫了一個空心圓,又把“舊世界”裡唯一的空心圓塗黑了。
“‘舊世界’一個本人、一個鏡麪人,‘新世界’一個鏡麪人。”左和子看著表格,恍然大悟,“一去,一回。‘舊世界’兩個,‘新世界’一個。”
“對。”毛西蠱主的聲音沉了下去,“但我們在‘新世界’已經看到了三個狼麪人……”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驟亮:“所以說明,這個狼麪人,不止往返了一次!”
“冇錯!”向南風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毛西蠱主,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向南風俯身,再度在表格下方繼續畫圈,他一邊畫,一邊解釋:
“現在,‘舊世界’有他本人,還有一個鏡麪人。如果他本人,和他在‘舊世界’的鏡麪人再次通過雙生門,來到‘新世界’……”
向南風先把“舊世界”裡的空心圓塗黑,又在“新世界”裡畫上了一個空心圓和一個實心圓,並說道:
“那麼,‘舊世界’就留下了兩個鏡麪人,‘新世界’,就有了他本人、隨他一起前來的鏡麪人和上一次就留在“新世界”的鏡麪人,加起來正好是三個!”
“明白了!”左和子興奮地點頭,“婁二德和婁華嶽棺木裡的那兩個,是被朔月殺死的鏡麪人。你在靈牙舍利浮屠地宮看到的,就是他本人?”
“也許,是這樣的。”向南風的筆在紙上暫停,他的目光幽深地看著那幾個圓圈,“如果他隻是‘兩去一回’的話,確實如此。”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掃過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手指點著數字下方空空蕩蕩的兩欄白紙,輕聲問道:“可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冇有停下來呢?”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毛西蠱主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地盯著向南風的采訪本,片刻後,猛地開口:
“冇錯!靈牙舍利浮屠的地宮下麵,很可能就隱藏著一扇雙生門。或者……南山館裡,才藏著雙生門的真正入口!那應該纔是歸璐瑤真正想要帶你去的地方!狼麪人既然出現在那裡,就說明他還要回去,回去他的‘舊世界’!”
向南風點了點頭,眼底的光芒更盛了:
“是的。我們現在討論的,不過是一個特例——我們假設他隻是‘兩去一回’,他的兩個鏡麪人在這次穿越前,就被朔月殺死了。但如果,他掌握了那個雙生門的‘計算公式’呢?如果他不止穿越了三次呢?”
他把筆遞給毛西蠱主:“毛西蠱主,你畢竟是理科博士,數學總比我要好,你來算算後麵,如果他繼續穿越下去,又會怎麼樣?”
毛西蠱主接過筆,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俯下身,盯著紙上的圓圈繼續推演,繼續說道:
“如果他的兩個鏡麪人,不是在第三次穿越完成後就被朔月殺死的話,如果他此前還有足夠的時間,那麼,他本人,加上兩個鏡麪人繼續回到‘舊世界’。再加上次留在舊世界的兩個鏡麪人……”
他的筆在舊世界的欄下飛快地畫著圈、塗著黑、寫著數字,“‘舊世界’就一共有5個狼麪人了!這5個人再去‘新世界’……”
“加上上次留在新世界的3個狼麪人,就是8個!”左和子搶答道。
“對!”毛西蠱主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筆鋒不停,“如果他繼續返回呢?8個回到‘舊世界’,加上‘舊世界’留下的5個……”
“13個!”左和子說道。
“再繼續呢?”向南風追問道,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毛西蠱主的筆尖。
毛西蠱主的呼吸變得急促:
“13加8,‘舊世界’留下13個,到了‘新世界’,就是21個!再繼續,21加13,‘新世界’留下21個,回到‘舊世界’,就是34個!再繼續,34加21,‘舊世界’留下34個,到‘新世界’就是55個!再繼續,55加34,‘新世界’留下55個,回‘舊世界’就是89個!再繼續,89加55……”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當他的筆尖停在“144”這個數字時,他渾身的血液好像已經凝固了。
“天啊……”左和子捂住了嘴,眼底隻剩下驚恐,聲音不停地發顫。
毛西蠱主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是震驚、恐懼,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興奮。
他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紙上,暈開了墨漬。他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像是魔怔了一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突然,他僵死的右手再度揮舞如風,毛西蠱主找到兩個欄目的下方空白處,一口氣寫下了一長串的數字,他的筆鋒淩厲,幾乎要把紙劃破:
1,1,2,3,5,8,13,21,34,55……
這串數字,像是一道魔咒,讀出來,似乎便能產生扭轉乾坤的巨力。
毛西蠱主的眼睛瞪得溜圓,裡麵佈滿了血絲,像是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一樣。他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哢哢”的聲響。
他死死地盯著那串數字,顯然是讀懂了其中不可思議的規律。他的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每一項,等於前一項的兩倍加上前麵隔一項的數……這……這是……”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二人,以歇斯底裡的顫抖聲說道:
“這是斐波那契數列的奇數項數列!”
一聲驚雷在向南風和左和子的腦海裡炸響了。
毛西蠱主話音未停: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會是這樣嗎?雙生門……雙生門是一台複製機?真的嗎?真的會有那麼多……會有無限多的狼麪人、鏡麪人嗎?”
他的聲音在古墓裡迴盪,撞擊著冰冷的藤牆,激起一陣又一陣的迴音。那些迴音,像是無數隻冰冷的鬼手,在黑暗中揮舞著,盤旋著,要把他們拖入無儘的深淵。
古墓深處,傳來“滴答”的聲響,像是水滴落在朽木上。彼時,向南風拿回了自己的采訪本,“啪”的一聲合上了它。
兩束頭燈的冷光,直直打在他的臉上,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切割出一道銳利的界線。他的表情,從最開始的嚴肅,到激動,再到冷峻,最後,歸於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隻有並肩而立的兩人心裡清楚,這份看似沉寂的平靜之下,仍有翻湧的暗流與奔嘯的潮湧,正無聲地向著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狹長逼仄的墓道,以及那曲折難料的前途,一往無前地奔流不息。
向南風將采訪本收回雙肩包,拉上拉鍊:
“走吧。也許,前麵的古棺裡,就藏著我們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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