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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冷的空氣裡裹著泥土與腐葉的腥氣，從婁家墳墓室的穹頂縫隙裡鑽進來，墜落在地上枯黃的落葉層中，然後透過衣褲，鑽進三人的筋骨。
向南風俯下身，指尖碾過隨便一片葉脈清晰的落葉，抬頭看向身側的毛西蠱主與左和子，聲音在空曠的墓室裡盪開，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沉緩。
“兩位理科生，你們總該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吧？‘世界上冇有兩片完全一樣的樹葉。’——這是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的經典論斷，他提出這句話來論證‘單子論’。”
刺眼的頭燈光束相互交織著，映得毛西蠱主的臉愈加棱角分明。他眉頭微蹙，緩緩點了點頭；左和子則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發，眼裡閃過一絲瞭然，跟著頷首應和。顯然，二人聽過此言，而且對此冇有質疑的意思。
“好吧。”向南風的嘴角露出一絲慘笑，他鬆開指尖的落葉，反手隨意從地上抓起了一把枯葉，鬆鬆散散地攤在掌心，任其如流水一般從指縫間流走，“那麼請你們在這裡找一找吧，就找找任何兩片落葉之間有哪裡不同。”
這話一出，墓室裡霎時靜了下來，毛西蠱主與左和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俯下身子，撿葉、比葉。向南風則繞到二人背後，雙手抱胸，趁二人對比落葉之際，他繼續說道：
“我們都知道，每一片樹葉的葉脈分佈、鋸齒形狀、細胞排列、甚至表麵的絨毛數量，都會受到光照、水分、風力等生長環境、生長階段、病蟲害影響等多重因素的作用。
“即便是同一棵樹上的兩片葉子，光照角度不同，朝陽的那片葉脈會更粗壯，背陰的則纖細些；承受風力的大小不同，邊緣的鋸齒會有深有淺；枝條位置造成的水分吸收也會不同，向陽的枝條水分蒸發快，葉片會更厚實，背陰的則偏薄。
“種種差異疊加，最終，無論如何都會形成獨一無二的形態。”
說到這裡，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尾音拖得長長的，顯然是看出了二人的比對已有了結果：
“可是這些落葉呢？這些呢？”
“天啊！”
一聲驚呼打破了墓室的沉寂，左和子猛地站起身，手裡還捏著兩片落葉，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連頭燈的光束都跟著晃了晃：
“一樣，一模一樣！”
她把頭燈取了下來，當作手電來使用，她使光束向上，將兩片落葉重疊放置在燈罩上：
“你們看！兩片落葉的外形嚴絲合縫，就連葉脈的分叉點也完全重合！”
“是的，這兩片也一樣，這兩片也一樣。”毛西蠱主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他依次將自己手中的落葉一片片地疊在左和子的燈罩上，不停地換，隨機地比。他抬起頭，望向向南風，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厲害：
“是的，至少……至少肉眼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所以……”
毛西蠱主的話冇說完，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向南風看著二人震驚的模樣，那一絲慘笑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到近乎冰冷的神色。他對毛西蠱主緩緩說道：
“所以我覺著咱倆之前的預感應該是冇有錯，婁家墳這座大古墓本身恐怕真的與雙生門有關。”
“南風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之前的那個問題，恐怕我已經有答案了——雙生門並不是什麼傳送器、什麼任意門，它本質上應該是一台時空粘貼的複製器。”
“複……複製器？”
毛西蠱主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又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深意。他的聲音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目光裡的驚疑瞬間被巨大的震撼取代，連身體都晃了晃。
“南風哥！”
左和子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猛地一顫，她踉蹌著向前一步，猛地抓緊了向南風的胳膊，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向南風的皮肉裡。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驟縮，裡麵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南風哥，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兩個，哦不，那三個狼麪人，也是被雙生門複製的？所以他們纔會……纔會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尖利得有些刺耳，在空曠的墓室裡迴盪著。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嚇得左和子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向南風抿著嘴，唇線繃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他冇有回答左和子的話，隻是垂眸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目光複雜得像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滾，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遲疑了半晌，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二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確定的篤定：
“如果他們真的一模一樣的話，如果他們真的是一模一樣的話！”
這句話像是一個引子，瞬間點燃了他自己壓抑已久的思緒。向南風猛地甩開左和子的手，快步走到墓室中央，目光灼灼地盯著地上的落葉堆，精神開始變得亢奮起來，原本黯淡的眼睛裡，重又射出了銳利的光芒，像是一把劈開迷霧的利劍。
“對，雙生門就是一個複製器，它就是一個複製器！”向南風的聲音越來越高，“毛西蠱主，你有冇有想過這樣一個問題——雙生門的絕密為什麼能夠守護數千年，甚至更久？真的是因為三危山中雙生門的具體位置隻有始祖薑央和極少數祭司知道嗎？真的隻是因為你們花苗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嗎？”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死死地鎖住毛西蠱主：
“但是同時，為什麼像雙魚玉佩這樣的傳言明明聽起來很荒誕，可類似的傳言古今中外數千年來卻仍能經久不衰？你有深想過嗎？”
毛西蠱主靠在一根怪藤上，臉色依舊蒼白，他看著向南風激動的模樣，先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他和左和子都直愣愣地望向南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斷他的話，耳朵豎得筆直，凝神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向南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怪藤組成的牆壁下，指尖劃過冰冷的藤壁，聲音漸漸恢複了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穿透力：
“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正如你的奶奶阿朵雅所說的那樣——她穿過的那道雙生門，位於三危山中某座山的山頂洞穴裡，她是在急速下墜的過程中穿過雙生門，纔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可你有冇有想過，當她來到我們這個世界以後，為什麼在我們這個世界，她就再也找不到那個洞穴了？”
不等毛西蠱主回答，向南風便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斬釘截鐵：
“也就是說，所有被當成傳送器的雙生門，其實都是單向的。對於通過雙生門完成‘穿越’的人而言，他們僅僅知道世界上有雙生門的存在，但是卻再也找不到新的雙生門了，從而也就無法證實雙生門的存在。
“就像我們熱衷於談論雙魚玉佩的傳言，說它在羅布泊複製出了鏡像人，說那些鏡像人和本體一模一樣，連記憶都分毫不差。可我們為什麼不會相信這類事件的真實性和科學性？”
向南風的目光掃過二人，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因為它們最終一定無法驗證。冇有實物，冇有證據，冇有一個活生生的可以被證明是鏡像人的人站在我們麵前，所有的一切都隻是信徒口中的傳說，是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走到左和子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讓她彆太害怕，然後繼續說道：“而同時，還有一點更加不能忽略，那就是停留在舊世界的人們。因為雙生門的本質可能是個複製器，對於舊世界的人而言，那些試圖穿越雙生門的人並冇有消失。
“就比如五千年前三危山裡的七歲女孩阿朵雅，她可能在山中洞穴的豎井下方獲救了，也可能在豎井下被摔死了。總而言之，生則見人，死則見屍。對於舊世界的人而言，那個企圖穿越的人依舊在，這就證明瞭她的穿越冇有成功，繼而證實了雙生門並不存在。”
“同理，這種證明不僅存在於舊世界，在新世界內同樣適用。”向南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醍醐灌頂的力量，“也就是說，無論任何人，即便他真的找到了雙生門，他也不可能向任何冇有通過雙生門的人證實雙生門的存在。因為過此門者自知其在，未過此門者終知其不在！”
他伸出手，指著滿地一模一樣的落葉，語氣斬釘截鐵：
“雙生門之所以絕密，不在於保密工作做得好，而在於未過此門者反覆去證實，最終隻證實了它的不存在；而人們對時空旅行的傳言所以樂此不疲，是因為真有像你的奶奶阿朵雅那樣過此門者，她們信有，而我們信她，隻是彆人無法證實罷了。”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墓室裡炸響。毛西蠱主和左和子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震驚久久無法褪去，隻剩下機械性的點頭。墓室裡靜得可怕，隻有三人的呼吸聲。
愣了半晌，毛西蠱主才緩緩回過神來，他扶著一根怪藤，慢慢站直身體，眼神裡的震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清明。
他看著向南風，聲音依舊有些乾澀，卻帶著一種篤定：
“我明白了。從一開始，我們的假設本身就錯了，證明的方向也就錯了。我們一直在假設雙生門是一些傳送器，是能讓人跨越時空的通道，可事實上，它是複製器，是能複製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的‘機器’。”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所以你纔想知道那兩個——哦，不對——是那三個狼麪人、狼犬厲鬼是不是一模一樣？因為如果他們真的一模一樣，那就證明瞭雙生門的複製功能，證明瞭你的猜想是對的！”
“對。”向南風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欣慰，“看來你們都明白了。”
“可是，南風哥。”左和子也緩過神了，她鬆開攥得發白的手指，看著掌心被落葉劃出的淺淺印痕，眉頭緊鎖，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如你所說，雙生門是複製器，通過雙生門，舊時代的自己仍舊保留，新時代又將複製出一個新的自己，但這兩個一模一樣的自己，是分彆存在於兩個世界啊。”
她的目光裡充滿了困惑，語速飛快地繼續說道：
“假設婁華嶽和婁二德棺木裡的狼麪人是同一個人的複製體，甚至靈牙舍利浮屠地宮裡你見到的狼麪人也是他的複製體，他們三個，怎麼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世界呢？這不符合邏輯啊！”
這個問題像是一盆冷水，似乎大有澆滅興奮之勢。彼時，向南風聞言淺笑搖頭，可這一次，冇等他開口，毛西蠱主便恍然大悟了：
“我明白了。他們一定是找到了往返雙生門的方式，一定是這樣！”他說道：
“你想想看，我的奶奶說過，三危山很大。可這座山再大，能有多大呢？幾十裡、幾百裡？區區一座三危山，就能找出十幾扇甚至更多的雙生門，這說明雙生門遠冇有稀缺到獨一無二的程度，冇有稀缺到全世界隻有幾個的程度。它們也許很多，也許散佈在世界的各個角落。”
毛西蠱主的音色越來越亮，眼神也越來越亮：“真正的絕密並非雙生門的位置，不是一組固定的座標，而是找出雙生門的方法，是雙生門存在的規律啊！”
“對，冇錯！”向南風一把摟住了毛西蠱主的肩膀：
“你說到點子上了！就應該是這樣的。雙生門的秘密一定不是某一組座標，而應該是一個公式！是一個能計算出雙生門位置、開啟條件、複製規律等等結果的公式！
“真正的時空旅者要找的東西一定是它，而不是在一個、一萬個新舊世界之間冇頭冇腦的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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