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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風說完,就做出了一個出發的手勢。指尖在冷空氣中劃過一道僵硬的弧線,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扯著。可是,當他從落葉中拔腿邁出第一步,鞋底碾過落葉發出“噗嗤”一聲輕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墓室裡驟然放大,像是踩碎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一股恐懼感就從四麵八方壓了過來,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帶著濕冷黴味的粘稠包裹,像是沉在千年不化的冰水裡,連毛孔都在簌簌發抖。
生物的本能就是這樣: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者無畏。可當你真的經曆過危險,然後又從危險中走了出來,等再讓你重新踏回險地,你就未必再有那等勇氣了。
此刻的向南風就是這樣。彆看他剛纔開棺擊屍時好一個膽色過人,但彼時的狠戾,憑得多半不是什麼真膽量,而是一時興起激增的腎上腺素,這就猶如生死一線時的孤勇並不能看出平日裡的為人。
可當激素水平一旦恢複常態,當人適應、甚至是依賴周圍環境的時候,哪怕是腳邊簌簌作響的怪葉、是束縛手腳的虯結如鬼爪一般的怪藤,更有甚者是古棺、古屍和碎成渣子的怪獸白骨,一旦熟悉起來,總能或多或少讓人萌生不可思議的安全感。
相比看得見、摸得著的恐怖,未知的凶險才更讓人心裡咣咣打鼓。向南風直覺是鼓聲越來越急,震得他耳膜發疼,連帶著太陽穴都在突突地跳。
頭前領路的向南風一麵硬著頭皮往前走,一麵強裝鎮定並不由自主地尋找話題。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連他自己都聽著彆扭:
“毛西蠱主,我……我問你個問題哈。”
走在中間的毛西蠱主挑了挑眉,應了一聲:“你問。”
“你看剛纔那個狼麪人,朔月殺他容易嗎?”
向南風攥著叢林刀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冷汗在陰冷的空氣裡幾乎凝結成了硬痂。
“不知道,我猜不難吧。”毛西蠱主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廝殺不過是碾死了一隻螻蟻,“朔月畢竟是三苗大宗主。”
“那如果是你碰上那個狼麪人呢,你的巫蠱術和它比,怎樣?”向南風追問道。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狼麪人是誰,是個什麼路數我都不知道。”
此時,一直沉默著走在最後麵的左和子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那你和朔月比呢?”
毛西蠱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突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墓室裡迴盪,帶著幾分詭異的空曠:
“什麼?我和朔月?”他伸手擦了擦自己鬢角上的汗,“三苗有三個大宗主,薑央、朔月和盤瓠。我是薑央的再傳弟子,薑央的十一門巫蠱術,我隻學會了兩門。我和朔月比什麼?比臉大嗎?”
左和子說了一聲“好吧”,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隨後就不再說話了。
三個人尷尬地閒聊就此終結,怪藤的墓室裡隻剩下了死亡的寂靜。腳步聲、落葉的沙沙聲、還有三個人清晰可聞的心跳聲,像是三支走調的曲子,攪得人心裡發慌。
向南風非常後悔,他相信另外兩個人,特彆是左和子一定同樣後悔,他們為什麼要把天聊死呢?
難道說話不是他們對抗這種死亡寂靜的唯一武器嗎?
可是現在,向南風再想要重拾這個武器卻怎麼也張不開口了,喉嚨像是被一團濕棉花堵住,連吐口氣都覺得費勁。三個人的嘴都已被冰封,這種無言的探索令人崩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朝著未知的深淵墜落。
密林裡卻冇有一絲風,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這些由怪藤組成的密林實在是太奇怪了。
你明明看著每兩根怪藤之間都有縫隙,縫隙窄窄的,能容下一根手指探進去。可是怪藤和怪藤盤旋紆迴的次數太多,枝蔓交錯,像是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毒蛇,彆管是光線無法穿透這些由怪藤組成的藤木牆了,陽光被切割成細碎的光點,落在地上,卻連一絲溫度都冇有。
彷彿就連空氣都無法在怪藤之間流動,這裡的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硬生生憋在了外麵。
向南風感覺到,這裡的空氣已經被隔絕開來,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封閉的世界。他甚至想到了剛剛自己講到的長沙馬王堆一號墓,那座深埋地下的古墓,也是這樣與世隔絕,裡麵的空氣凝滯了千年,藏著數不清的秘密和危險。
這怪藤組成的藤牆把這裡與外麵的空氣分成了兩個世界,冇有風,冇有對流,隻有沉甸甸的死寂,壓得人胸口發悶。
不知是心底的緊張被無限放大,還是這詭異之地本就藏著說不清的邪祟,空氣裡悄然浮著一縷氣味。淡得幾乎難以捕捉,若有若無,可一旦凝神去嗅,那股隱晦的氣息便會驟然清晰,直教人胃裡翻湧,幾欲作嘔。
那味道混雜得詭異——是深埋地下、經年不化的腐屍與潮濕冷膩的泥土糾纏在一起的腥濁,又裹著一絲陰寒的腥氣,不濃不烈,卻像有生命般瀰漫在四周,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它像一頭蟄伏在暗處、冇有形體的魔鬼,專循著人的呼吸而動,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執拗地往鼻腔裡鑽、往咽喉裡竄,避無可避。
吸進去,它便在肺腑間散開;稍一呼氣,它又似飄離鼻尖,可下一瞬,又隨著新的呼吸狠狠鑽進來。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循環往複,那味道便在口鼻間紮了根。
說不清是酸腐還是腥臭,隻覺得刺鼻難耐,久聞之下,連眼眶都被熏得微微發辣,眼角泛起一陣酸澀又刺癢的不適感,忍得久了,竟有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些屍臭從四麵八方鑽進了向南風的衣服,透過他一層又一層的冬衣,像是無數隻冰冷的小蟲子,悄無聲息地爬到他的汗毛上,然後迅速地粘在自己被冷汗浸透的內衣上,冰涼的濕意貼著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味道還在往深處鑽,鑽進肌膚的肌理,滲進毛孔,最後像是要啃穿骨頭,浸到骨髓裡,連骨頭縫都透著一股冷颼颼的腐味。
可事實上,正如朔月殺死狼麪人的肉身而封存了它的靈魂那樣,三四百年的生物降解,早已白骨化的遺骸哪裡真會有什麼屍臭?
然而此刻,身處這片幽暗如古墓的密林之中,向南風、毛西蠱主、左和子三個活生生的人,卻彷彿正被這無形的腐氣一點點拖向死寂。
皮膚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溫度,變得冰涼僵硬;血液在血管裡緩緩凝滯,愈發粘稠沉重;連邁步的腳步,都像被泥土與陰氣纏住,每一步都越發艱難遲緩。
他們還活著,卻已在這詭異的氣息裡,漸漸活成了三具行走的古屍。
他們所有的肌肉、皮膚,所有的組織都像是要被這密林裡的寒氣冰封起來,他們所有的關節彷彿就要不能彎曲了,就要壞死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挪動千斤重的石頭。
全身上下,隻剩下了象征著生命生生不息,象征著肉身尚未死亡的三顆心,三顆紅彤彤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砰砰地狂跳,像是在進行一場絕望的狂歡。
向南風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彷彿跳完了這一陣子,一會兒就會從那濃密的藤牆後麵,伸出一隻佈滿黑毛的大手,啪啪啪啪,一顆一顆的把這些心臟掰碎,掰成一瓣兒、一瓣兒的,心房是心房,心室是心室,剩下的瓣膜被一片片兒地撕下來,捏成齏粉。
這個時候,但凡有一個人發出一聲大叫,恐怕他們三個人都會被嚇得立刻昏厥過去,徹底墜入那無邊的黑暗裡。
然而,哪有什麼大叫呢?有的隻是恐懼從四麵八方悄悄地爬了上來,像是潮水般,一點點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最後淹冇頭頂。
走過一個轉彎,三人的隊形悄然轉變,向南風攥著鋒利的叢林刀來到後麵斷後,刀刃的寒光在昏暗裡一閃而過,映出他緊繃的側臉。
毛西蠱主走在最前麵,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包裡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銅鈴,他時不時晃一下,鈴聲清脆,卻在這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詭異,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打招呼。
可是,隨著路越走越遠,腳下的落葉越來越厚,厚得像是踩在一層鬆軟的屍毯上,向南風和左和子的心裡就越來越冇底。
整個婁家墳的世界中寂靜無聲,唯有他們腳下踩著的奇怪落葉發出詭異的沙沙聲響,那聲音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啃噬什麼東西,聽得人頭皮發麻。
恐懼又一次悄悄地從四麵八方摸了上來,比上一次更加洶湧,更加粘稠。
三個人一言不發地走了好一會兒,或許由於太過緊張,這短暫的幾分鐘在向南風看來如同數十年的人生一般漫長,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拉得人快要崩潰。
顯然,走在最前麵的毛西蠱主發現了向南風和左和子的恐懼心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嘿,好安靜啊,你們倆是不是都很害怕啊?南風,你也害怕了?”
“我冇害怕啊!”向南風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反駁蒼白得可笑,像是一個小孩子在逞強。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叢林刀,刀刃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毛西蠱主低笑一聲,目光掃過左和子,左和子的臉色蒼白得像是紙,嘴唇緊緊抿著,一言不發。
“好,冇害怕就行。冇啥可怕的。”毛西蠱主拍了拍向南風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帶著一絲蠱術特有的微涼,“不過你冇害怕,我們小妹妹看來是給嚇傻了,你看,都不說話了。”
毛西蠱主說著,笑著轉過頭,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看左和子,左和子的右手自始至終都緊緊攥在刀柄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繃得發白,泛出一片近乎透明的青白,連指根的青筋都隱隱凸起,分明是早已蓄勢待發,隻要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拔刀出鞘,直麵任何未知的危險。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目光銳利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緊繃,瞳孔微微收縮,一瞬不瞬地警惕掃視著四周密不透風的藤牆。
那些扭曲纏繞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圍在四周,陰暗、潮濕、透著死寂,她便像一隻被逼入絕境、渾身繃緊的小獸,明明驚懼,卻強撐著不肯流露半分軟弱,自始至終都沉默著,不願多說一個字。
彷彿隻要多說一句話,身子多動一動,就會更多地沾染這古墓裡渾濁的空氣,而她最討厭的就是這些空氣,討厭這空氣裡的腐味,討厭這空氣裡的陰冷,討厭這空氣裡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對了,我忘了我還帶了個好東西。”毛西蠱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自己胸前斜挎著的單肩包。那包是用苗疆特有的織錦縫的,上麵繡著密密麻麻的蠱蟲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紋樣像是活過來一樣,微微蠕動。
這次出來夜探婁家村,向南風和左和子全都揹著鼓鼓囊囊的雙肩背,唯有毛西蠱主格外特殊,他帶的東西少之又少,隻有一個斜挎包,看起來還癟癟的。
隻見他翻開斜挎包的蓋子,掏出了一個食品用的塑料自封袋。這個袋子是純黑色的,厚得像是不透光的黑布,顯然是用來儲存需要避光的東西。
毛西蠱主撕開了袋子的開口,從中捏出了一朵紅顏色的乾花。那乾花小小的,花瓣呈深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滴,花萼是墨綠色的,帶著一絲淡淡的異香,壓過了空氣裡的腐味。
“來,南風,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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