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腐土的腥氣混著朽木的黴味，絲絲縷縷往鼻腔裡鑽，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小蟲子，順著呼吸道一路爬進肺腑深處。
向南風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的黏膩——不知何時，他的額發已經被墓室裡的潮氣浸透，黏在了皮膚上。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顫抖著，掃過頭頂交錯如網的怪藤。那些藤蔓不知是何品種，莖乾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的色澤，表麵佈滿了瘤狀的凸起，像是無數隻蜷縮的小蛇，被燈光一照，隱隱反射著詭異的妖光。
毛西蠱主蹲在那口斑駁的棺木前，背脊繃得筆直，像是一尊凝固的石像，目光死死地盯著棺材底板上那攤狼麪人的骨頭渣。
那骨頭渣細碎得很，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泛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色。頭骨的輪廓還能勉強辨認，額骨處有兩個凸起的骨瘤，正是狼麪人的特征，隻是如今已經碎成了好幾塊，眼窩的黑洞洞對著怪藤穹頂，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盛放骸骨的棺材早已腐朽得不成樣子。厚實的木板被歲月與潮氣侵蝕得鬆軟酥脆，表麵坑窪斑駁，一觸便簌簌掉渣。棺沿裂開密密麻麻的紋路，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蔓延，深一道淺一道，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崩解。
幾道深褐色的痕跡僵硬地留在木板上，顏色暗沉發黑，既像是早已乾涸凝固的陳年血跡，又像是某種詭異教派留下的詭異圖騰，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不祥的光澤，透著說不出的陰森與詭異。
由怪藤生長所形成的天然墓室靜得可怕，隻有三人的呼吸聲。突然，毛西蠱主的肩膀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他原本低垂的頭緩緩抬起，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古怪起來——先是錯愕，後又迷茫，最終是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如同潮水般漫上臉頰。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叨著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向南風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問道：“看出什麼了？”
毛西蠱主冇有立刻應聲，愣了片刻，他纔像是回過神來，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自語：“串起來了，串起來了！”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這死寂的水潭。
左和子也湊了過來：“什麼串起來了？”
“婁北93號開小食店的禾孝大爺，白苗聖女的禦用仆族，串起來了，這下都串起來了！”毛西蠱主說道。
“禾孝大爺？”向南風的瞳孔猛地一縮，腳步下意識地又往前邁了一步，手電筒的光柱晃了晃，正好照在毛西蠱主那張寫滿驚駭的臉上，“你是說，對狼麪人施法的人是白苗，是禾孝大爺？”
毛西蠱主猛地轉過頭，看向向南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不。”
一個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那你的意思是……”
“我敢肯定，這些法術都來自白苗。但實話實說，這簡直太匪夷所思。我想能以這種方式殺掉這狼犬厲鬼的話，以白苗族的法力推測，恐怕非得由她親自出手纔對吧……”
“她？”向南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代詞並急切地追問道，“誰？她是誰？”
“那是失蹤的白苗宗主——聖女——朔月。”
“誰？”左和子難以置信地問道。
毛西蠱主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纔更加篤定：“我說能以這種方式殺掉這位狼麪人，如果以白苗族的法力來推測，恐怕隻有聖女朔月本人親自出手纔有可能。”
“什麼？朔月？”向南風也滿眼狐疑地看著他問道，“為什麼是朔月呢？”
毛西蠱主苦笑了一聲，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塵土被驚動，在手電筒的光柱裡飛舞著，像是一群細小的幽靈：
“這個……我猜的。我也冇有見過白苗的法術，我隻是聽我的奶奶說過，在三苗當中，白苗的人口最少，祭司也少，所以見過白苗法術的人也就很少。白苗的法術最神秘。”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著奶奶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墓室裡的寒氣越來越重，左和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把衝鋒衣的領子又往上拉了拉。
毛西蠱主繼續說道：
“這與白苗形成的曆史時代息息相關。據說在上古時代，人類都經曆過從母係氏族到父係氏族的轉變。有人說，三苗源出於白苗，第一位白苗聖女朔月是三苗的始祖，她生育了三個孩子，兩個哥哥，一個妹妹，其中那個最小的妹妹後來繼承了朔月的法身成為了新的朔月，而兩個男孩中的哥哥便是薑央。”
“這麼說，兩個男孩中的弟弟是盤瓠了？”左和子脫口而出。
毛西蠱主搖了搖頭：“不，盤瓠和這個傳說無關，弟弟是誰，我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棺材上，語氣凝重：
“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冇有證據證明殺掉這個狼麪人的凶手一定是聖女朔月，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她sharen的手段一定是白苗的法術。因為黑苗和花苗sharen都是直接取其性命，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而唯有白苗sharen，不奪人性命，而是攝人心魄。”
“攝人心魄？”向南風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想象不出，什麼樣的法術，是不sharen，隻攝人心魄的。這個詞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讓他的後背隱隱發涼。
“對。”毛西蠱主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傳說中，白苗聖女朔月是三位一體的女神，她有三個身軀，三苗稱之為‘一月三身’。”
“一月三身？何為‘一月三身’？”
毛西蠱主的聲音低沉而悠遠：“一月三身，一月指的就是朔月，這三身是肉身、真身和法神。肉身就是朔月的軀體，一任又一任的朔月之所以能夠進入盤瓠的保靖聖殿，卻又一次又一次的在下一任朔月身上覆活，朔月每十八年一輪迴的這種形式，其實就是肉身的滅亡。”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的壁壘，看到了那些曾經的歲月。
“朔月從出生到被獻祭，她的肉身永遠在不斷成長，人說月滿則溢，月滿則虧，朔月永遠在變滿，卻永遠也不會滿。
“因為每到十八歲，朔月的肉身就會被獻祭。但是在朔月的肉身之上，還有真身和法神，所謂真身就是朔月的靈魂，下一任朔月能夠知道自己之前所有朔月是誰，又經曆了什麼。
“同時，她也能夠指明自己的未來，自己未來後繼的朔月將選擇哪一個肉身，這就是朔月的真身，朔月真身是她十八年一次輪迴，十八年一次獻祭的靈魂保證，因為隻有朔月的真身不死，下一任朔月纔可能是真的朔月。”
向南風和左和子都聽得入了迷，眼神裡滿是驚歎。
“那法神呢？”向南風問道，“法神與這被殺死的狼犬厲鬼有關？”
“對。”毛西蠱主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在三苗的世界中，隻有朔月一人是一月三身，其它的任何人，也包括你和我，還有左和子，包括所有人，我們有的隻是肉身和真身，也就身體和精神，**與靈魂。但朔月還存在第三個身軀，這就是法身。”
他的語氣越發凝重：
“朔月的法身使朔月擁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法力，這種法力是怎麼施展的，它又是否會像巫蠱術一樣有這麼多種類型劃分，這些我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奶奶不知道，左教授也不知道。不過，據說白苗的法術和其它所有巫術都不同，她們可以殺掉一個人的肉身，也可以消滅他的靈魂。”
毛西蠱主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神秘：
“如果被她消滅的是靈魂，那麼這個人的肉身就會如同被‘冰封’了一樣，被完好地儲存下來，隻是這個肉身冇有任何生機，甚至不會呼吸，所以他實際上已經死了。而如果被她消滅的是肉身，那麼這個人的靈魂就會以幻覺的形式出現在彆人眼中，但因為靈魂隻能寄托於彆人的幻覺而存在，所以這個人同樣也已經死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堆骨頭渣：
“隻是無論消滅靈魂儲存肉身還是消滅肉身儲存靈魂，被單獨儲存的肉身和靈魂都不可能永久儲存下去，時間長了，冇了靈魂的肉身總歸要**，冇了肉身的靈魂也總歸要飄散。”
“那這個時間能維持多久呢？”向南風問道，他的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毛西蠱主沉吟了片刻，眉頭緊鎖著：
“多久……這就不好說了，法力越弱，維持的時間也就越短，法力越強，維持的時間也就越長。這就好比是你說的馬王堆辛追的屍體防腐一樣，想要儲存肉身和靈魂一天兩天，這很容易；一年兩年，也不是不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骨頭渣上，眼神裡充滿了驚歎，“可如果是385年的話，這樣的法力，縱觀白苗一族，我認為隻有朔月親自出手纔有這個可能。”
385年！
這個數字像是一道驚雷，在向南風和左和子的腦海裡炸開。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堆骨頭渣，心裡的震撼難以言喻。
“也就是說，我們剛纔看到的那個狼犬厲鬼，我視覺、觸覺和嗅覺產生的所有幻覺都是被朔月消滅肉身的狼麪人的靈魂？”向南風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我認為應該是這樣的。”毛西蠱主點了點頭，語氣篤定，“這狼麪人被朔月消滅了肉身，它的靈魂以幻覺的形式被我們看到了，但其實，它的肉身早死了。385年？或許早些，或許晚些，肉爛了，骨頭碎了，隻是靈魂未死而已。”
左和子的目光落在棺材底板上的那堆骨頭渣上，眼神裡滿是驚疑。她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那些骨頭渣，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毛西蠱主，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那現在它的靈魂去哪兒了？為什麼我們現在冇有幻覺了？”
毛西蠱主轉頭笑著看了看向南風，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還記著剛剛向南風撲上去撕扯那具屍體時他的頭燈正對著屍體的臉嗎？想必是見光死吧？也許是長存地下，終年不見光，乍然被強光照射所以化作屍菸灰飛煙滅了？”
他說完，無奈地搖了搖頭：“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白苗法術的來龍去脈恐怕隻有白苗的祭司才明白。再說那靈魂被冰封了385年，也實在已經夠久的了。”
向南風點了點頭，他終於明白了過來。他站起身，環顧著這個陰森的墓室，目光掃過那些交錯的怪藤，掃過那口殘破的棺材，掃過地上的那堆骨頭渣，心裡的線索一點點清晰起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興奮的神色：“明白了，朔月的法術，被朔月殺死的狼麪人，這就是婁北93號與婁家墳的關係。”
毛西蠱主讚同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
“是的，我告訴過你們，我奶奶說過，在盤瓠叛國以前，白苗就已經躲進深山裡了，白苗的最後一任聖女朔月當年就失蹤了。婁家墳和守南山發生的這些事情一定與最後一任失蹤的聖女朔月有關。”
“對對！”向南風像是醍醐灌頂一般，興奮地搓著手，語速飛快地說道，“首司君、首司五老、妙瑤禪庵靈牙舍利浮屠的捐資人、盤瓠的使者，狼麪人、失蹤的白苗聖女朔月、黑苗和白苗的戰爭？”
他把這些線索一個個地唸了出來，像是在羅列著一串珍珠：
“雖然故事的情節尚不明朗，但是整個線索是合情合理的！”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真相的曙光。
“等等，等等。”就在這個時候，左和子突然打斷了二人激情澎湃的對話。她皺著眉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困惑，還有幾分不解。她看著麵前的兩個人，語氣認真地說道，“你們說得都很對，可我有個問題，你們不覺著奇怪嗎？明明墓誌上寫得清楚，這棺材裡應該是婁二德，應該是婁家族人啊。怎麼打開就變成狼麪人了？”
這個問題顯然是一盆冷水，但這盆冷水卻冇有熄滅向南風和毛西蠱主二人眼中的希望之火，他們對視了一眼，瞬間心領神會。
向南風聳了聳肩，望向左和子。他指了指墓室的深處，那裡一片漆黑，隻有怪藤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動著，像是無數隻張牙舞爪的手。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向南風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冒險的興奮，“可是你急什麼？這才僅僅是第一座墳啊。這婁家墳號稱埋著的可是婁家全族，總不可能隻有一個婁二德，我想我們往下找，應該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吧！”
他的話音剛落，墓室深處，似乎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挪動了一下？
頭燈的光柱，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著。
墓室裡的溫度，彷彿又降低了幾分，冷得刺骨。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