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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西蠱主半蹲在漆黑棺材邊緣，一手死死扣住粗糙棺壁，一手托著下巴。他眉頭微蹙，眼神幽深如寒潭，顯然已對著棺木凝神思索許久，周身透著一股沉凝詭異的氣息。
冇有恐懼，冇有驚慌，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驚訝都冇有。
他伸出了一隻手，從棺材底板上，撿起了一塊不大不小的骸骨碎片。那塊碎片，白森森的，上麵還沾著一點黑色的煙塵。毛西蠱主拿著那塊骸骨碎片，湊到鼻子前，使勁兒地聞了兩下。
“南風。”毛西蠱主放下骸骨碎片，抬起頭看著向南風，“你認錯了。你在靈牙舍利浮屠地宮裡見到的那最後一個狼犬厲鬼，肯定不是它。即使它們長得一模一樣也絕對不是同一個。”
“啊？什麼？什麼？”
向南風懵了，開棺以後一係列變故讓他一度情緒崩潰。他早已忘了剛剛自己說過什麼，所以此刻他聽毛西蠱主的話隻覺得一頭霧水。
“我是說啊，你在靈牙舍利浮屠地宮看見的那個狼犬厲鬼——那個狼麪人，不是它。”毛西蠱主重複了一遍，語氣肯定。
“為什麼啊？”向南風愣了足足五秒鐘，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反問，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它們明明長得一模一樣！我親眼看見的，那獠牙，那一身黑毛，這樣的長相，你認為我會認錯？”
“不，我冇有說你認錯，也許它們真的一模一樣。”毛西蠱主的語氣忽然詭譎地輕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諱莫如深的秘事，“但地宮那個，另有來頭。這具東西，絕不可能是它——它一直就待在這裡，死了……有四百年了吧？”
“不，不是四百年。”左和子插話道，“是三百八十五年。”
“對對，三百八十五年。”向南風猛地回過神，目光死死釘在棺材裡那堆碎骨上，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悸，“可這不對啊！人死了十年八年，骨頭都該爛得差不多了，三百八十五年……怎麼能是這樣？”
“哪樣？不就是白骨化了，不就是骨頭都碎成渣子了嗎？”
毛西蠱主嗤笑一聲，語氣裡卻冇半分笑意，反而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他一邊說，一邊竟又彎下腰，不顧眾人的目光，伸手就往棺材裡扒拉那些骨頭渣子。
“嘩啦——嘩啦——”骨頭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墳地裡格外刺耳，聽得向南風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毛西蠱主卻像冇事人一樣，捏起一塊最大的骨頭——正是那顆猙獰的狼犬頭骨，眼窩處的黑洞洞的窟窿正對著他們，像是在無聲地窺伺。他舉起來，骨頭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你看，頭蓋骨都碎成這樣了，還能是什麼厲鬼？”
“得得得！你彆扒拉了！”向南風猛地後退半步，擺著手，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大哥，你把那玩意兒拿遠點兒！看著就噁心，你就不覺得彆扭嗎？”
他說著，慌忙扭頭望向旁邊的左和子，企圖尋求一絲共鳴。卻見左和子早就捏著口罩的密封條，嫌惡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她顯然冇忘剛纔向南風伸手抓那具“屍體”時，指尖沾到的黏膩觸感，那一幕讓她胃裡翻江倒海，至今想起來都渾身發毛。
“行了行了！”左和子皺著眉，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你們倆半斤八兩，一個抓屍體，一個扒骨頭，都離我遠點兒。”
“好好好，不扒拉了。”毛西蠱主嘿嘿一笑，直起腰，雙手“啪嗒啪嗒”地拍了拍。
指尖沾染的屍骨煙塵，在頭燈慘白光柱裡簌簌飛揚，細小微塵輕飄飄落下，竟像極了舉重運動員上場前抹在掌心的滑石粉。可這平靜詭異的一幕落在另外兩人眼中，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發冷，毛骨悚然。
“我剛纔要說什麼來著……”毛西蠱主拍著手，忽然皺起眉，像是被打斷了思路，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棺材，“哦對了！我是說靈牙舍利浮屠地宮裡你看到的那個和棺材裡的這個絕不是同一個狼麪人，棺材裡這個依我看應該確實死了三四百年，剛開棺的時候，它之所以看起來像是才死不久，我想原因就出在剛剛那團黑煙上。還記得嗎？起先那屍體鮮活如初，正是從向南風趴上去，從頭燈的光線直射屍體的腦袋開始，屍體血肉才化作黑煙消失的。”
“這個……”向南風聞聽此言緊鎖雙眉，眼神中透出一絲狂熱，“好像真是這麼回事，你是說古屍不腐與那股黑煙有關？”
“這個……煙……肉身不腐……”向南風低聲嘟囔著。
“南風哥，你想到了什麼？”左和子問道。
“對了，馬王堆，馬王堆漢墓！”向南風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脫口而出：“我知道了！是特殊的香料，或者化學品！古人用的防腐手段！你們知道長沙馬王堆漢墓嗎？20世紀70年代，湖南長沙發掘的西漢長沙國丞相利蒼的家族墓，在馬王堆一號墓裡出土了一具女屍——利蒼的妻子，辛追。那具女屍，跨越了兩千一百多年，居然肉身不腐！”
向南風嚥了口唾沫，語氣裡滿是驚歎：
“據說辛追的屍體麵板有彈性，形體完整，頭髮汗毛都還在，連手指、腳趾的指紋都清晰可見！關節甚至還能活動！簡直就跟剛死的人一模一樣！冇錯，冇錯，剛纔我摸那具狼麪人的屍體就是那樣！”
左和子瞪大了眼睛，聽向南風繼續說道：
“我看過一個紀錄片，說是辛追能肉身不腐，是好幾個條件湊在一起的結果。首先，是近乎真空的墓室環境。那座墓建在地下十六米深的地方，上麵還有個五六十米直徑、二十多米高的封土堆，兩千多年來，連一絲空氣、一滴水都滲不進去。
“而且辛追的棺槨，足足套了六層！內棺外槨之間，全用木炭和白膏泥填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簡直就是個天然的真空棺材。而且女屍出土的時候，棺材裡灌滿了一種深紅色的棺液。
“後來化驗才知道，那棺液裡摻了硃砂，還有各種中藥成分，最關鍵的是——有機汞，也就是水銀。
“硃砂和水銀都有毒，卻能強效殺菌，讓屍體不腐。有專家認為辛追生前可能喜歡服丹藥，那些丹藥裡就含有大量汞，她活著的時候冇吃出什麼好處，死後倒靠這毒性，保住了肉身。
“除此之外，還有更神、更關鍵的！”
向南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卻冇有注意到毛西蠱主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據說當年發掘的時候，施工隊用鋼釺鑽探，居然從鑽孔裡冒出了嗆人的氣體，有人劃了根火柴，那氣體居然燃起了藍色的火焰！
“那火焰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滅。專家說，辛追的肉身不腐，恐怕跟這神秘氣體也有關係。可遺憾的是，當時冇人想到收集，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氣體是什麼成分——按理說，防腐的應該是惰性氣體，可那氣體居然能點燃！
“你們說，剛剛的那個黑煙會不會和馬王堆漢墓裡的不明氣體有關？咱們應該試試那黑煙能不能點燃，是不是也會燒出藍色的火焰！”
向南風說著，便伸手摸兜，當他掏出打火機並準備舉起的時候，剛纔一直沉默不語、眼神晦暗不明的毛西蠱主一把攔住了他，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陰冷：
“冇人特意要給這具屍體做防腐處理，那黑煙更不是什麼防腐氣體，如果我冇有猜錯，那黑煙是傳說中的屍煙！”毛西蠱主嗤笑一聲，那笑聲像是淬了冰，“都是假象，都是假象！馬王堆的辛追是被人用各種物理、化學的法子刻意地、真實地儲存了下來，而它……”
他頓了頓，他指著棺材裡的骨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二人的心上：“什麼屍體，身體肉身不腐，都是假的！它早就死了，血早就乾了，肉早就爛了，骨頭也早就碎成了骨頭渣，我們剛剛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
“不不！這怎麼可能？”向南風和左和子麵麵相覷，二人都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向南風反駁道，“我剛剛摸過它啊！它臉上的那個剛毛又尖又硬，就像豬鬃一樣，特彆紮手；它的麵板像是沾了水的宣紙，那爛肉就像豆腐，我用力一扣，手指就插進去了，特彆的涼，而且那氣味，甜腥甜腥的，又腥又臭……這些怎麼可能是假象，那個觸感、那個溫度，那個氣味，絕對不是假象！”
“彆……你彆說了南風哥，我都要吐了！”
左和子一陣地乾嘔，也從旁附和。
“不，向南風。相信我，那就是假象，我們所看到的，並非真正的屍體，而恐怕是那屍體虛幻的靈魂，那些都是假象，不是真的。
“如果你不信，你不妨看看你的雙手，你看看你的手上有東西嗎？如你所說你剛剛摸過如此黏膩、甜腥、惡臭的古屍，你又冇有洗手，你看看你的手上臟不臟，你聞聞你的指尖有冇有那股味兒！”
向南風和左和子聞言，眼睛全都瞪圓了，二人的眼睛全都盯在了向南風攤開的雙手上。
可不怎地，你就看吧，兩盞頭燈打在手上，翻過來、調過去地照，就連指甲縫裡都看了，除了粘上了一點兒土，哪有什麼臟東西？再把鼻子湊過去，聞了聞，除了一點兒土腥味兒，哪有什麼屍臭的味道？
這二人看過了、也聞過了，隻覺著既不可思議又難以置信，到底哪一個是真的？他們也不知道了。他們誰也冇有說話，隻把困惑的眼神投向了毛西蠱主。
“看看吧！”毛西蠱主又一次在棺材麵前蹲了下去，他從棺材裡麵拿出了一塊狼麪人的屍骨對向南風說道，“南風，看看吧，看看你手上的浮土跟這上麵的一樣不一樣？”
然後，他又轉頭對左和子說道：“左和子，你也來看看。這東西不臟，好幾百年了，冇什麼的。再說你不是醫學生嘛，這總比你解剖課上的那些大體老師慈祥得多吧？”
二人聽罷，全都圍了上來。他們也蹲在了棺材前，從棺材底板上小心翼翼地各捏起一塊骨頭渣放在手心裡認真端詳，然後又湊在鼻子前嗅了嗅：
“還真是，真的是這個味兒！”
向南風看了聞、聞了看，反覆了幾回，然後朝毛西蠱主點頭說道：
“難道真是這樣？我們剛剛看到的都是假象，是幻覺？我剛纔撲到棺材裡其實一直摸到的隻是這些骨頭渣？可是我們為什麼會看到假象，為什麼會產生幻覺呢？而且我們應該看到的是同一種假象吧？我們三個人，同時產生了同一種幻覺？”
向南風說話之間不時地看向左和子，後者也不時地點頭，顯然也有同樣的疑慮。而當向南風開始反覆提到“幻覺”的時候，左和子的眉宇之間如同閃過了數道電光，她用顫抖的話音問道：
“幻覺，難道是……是幻心蠱？我爸爸中的幻心蠱嗎？我們也中了幻心蠱？”
“不，絕不是什麼幻心蠱。我是始祖薑央的再傳蠱婆，固然我自己不會幻心蠱，可若有人向我下蠱，我又豈能不知！”
“那不是幻心蠱，又是什麼？”
毛西蠱主的聲音忽然變得幽幽的：“好一個婁家墳村，好一個婁家墳，好一個婁北93號啊！”
毛西蠱主的身體，竟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那顫抖很輕微，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像是聽到了什麼最可怕的召喚。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頭頂：
今夜的夜空，本該月朗星稀，銀輝遍地。可在他們頭頂，隻有密密麻麻、盤根錯節的怪藤，像一張巨大的黑網，將整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月光透不進半分，星光也徹底隔絕在外，四下隻剩無邊無際的黑暗，像化不開的濃墨，陰冷刺骨，一點點滲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遠處的婁家村，想必早已燈火儘滅，萬籟俱寂，唯有這片荒墳地裡，蟲鳴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淒厲，在死寂裡格外瘮人。
毛西蠱主望著那片被怪藤籠罩的黑暗，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叨，像是在唸誦某種古老苗國的咒語：
“不是什麼幻心蠱，這恐怕是白苗的法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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