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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六年八月初四，秋老虎正烈，守南山北的一條無名山穀裡一個叫婁二德的人走到了生命的儘頭。
婁二德是誰？
他是一個小孩兒嗎？
如果不是，他的棺材為什麼這麼小？
婁二德是染疫而死的嗎？
如果是大疫之年他為什麼冇被一張蘆蓆草草掩埋，而是配享了一副好棺材？
三百八十五年光陰像一層灰，矇住了婁家墳的秘密和鬼魅，而向南風正是那個要揭開謎底的人。
頭燈的光刺破了古棺上方的陰翳，向南風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盯著那口黑沉沉的小棺，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三個月來的奔波，半個月來的焦慮，全都化作了一股狠勁。他咬著牙，雙手猛地發力——“砰！”
棺蓋被掀了起來，重重地砸在旁邊的土坡上，發出一聲悶響。
刹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湧了上來。不是腐屍的惡臭，也不是塵土的乾燥味，而是一種……帶著甜膩的腥氣，像是熟透了的西瓜，在太陽底下曬得炸開了口，瓜瓤腐爛的味道，又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獸類身上的臊氣。
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棺材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隻剩下了空間的扭曲和撕裂。
向南風的呼吸猛地停住，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麵佈滿了血絲，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個字。
左和子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死死地攥住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就連一向沉穩的毛西蠱主，也猛地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那雙見慣了詭譎之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棺材裡，哪裡有什麼三百多年的古屍？
哪裡有什麼枯骨殘渣？
躺著的，分明是一具新鮮的屍骨。
皮肉尚且完好，灰黑色的鬃毛緊貼著皮膚，在頭燈的強光下，泛著一層油光。四肢蜷縮著，像是被人強行塞進這口小棺裡的，關節處扭曲著，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猙獰。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臉。
那根本不是人的臉。
狼一樣的頭顱，尖嘴獠牙，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暗紅的血跡。
一雙眼睛，是詭異的墨綠色，眼白處佈滿了蛛網般的鮮紅血絲，像是一個被摔裂的、熟透了的西瓜——翠綠的外皮炸開，露出猩紅的瓜瓤，那瓜瓤裡的汁水，正順著炸裂的縫隙，一點一點往外滲著，在棺底積起一小灘暗紅的黏液。
這具屍體，就像是被人剛放進去的，新鮮得能滴出血來。
“天……天啊……啊！是它！是它！”
向南風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很低，但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哭腔，又帶著一股子歇斯底裡的恐懼。
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瞳孔裡倒映著那具狼麵屍體的影子，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抱著被他掀起來的棺蓋，一動也不動，隻有眼皮在劇烈地跳動著，昭示著這具軀體還活著，而不是一尊被恐懼凝固的蠟像。
“它……它它……它就是那個狼犬厲鬼啊！狼麪人！是那個狼麪人！”
本能的恐懼隻持續了片刻，隨即竟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焦急取代。向南風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強行按捺住想要撲上去撕碎那具屍體的衝動，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是誰？”
毛西蠱主的聲音響起了，他當然聽懂了，可眼前的景象，實在超乎常理。天啟六年的死者，三百八十五年後的今天，屍體竟然還如此新鮮？而且，還是那個傳聞中的狼麪人？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聽錯了向南風的話。
“南風，你說這是誰？”左和子也回過神來，聲音裡帶著顫音，手依舊緊緊地握著刀柄，指節泛白。
“就是那個狼麪人！那個狼犬厲鬼啊！”向南風猛地轉過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我在夢境世界裡，從南山館掉進靈牙舍利浮屠地宮，他就是在地宮裡出現的最後一個厲鬼！就是它！長成這樣，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毛西蠱主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抬起頭，頭燈的電源鍵冇有關，強光直直地射在向南風的臉上。那光線太過刺眼，穿透了向南風的視網膜，刺進瞳孔深處，刺激著他的視神經，連帶著他的中樞神經都在微微發顫。
“啊……”向南風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用手背下意識地擋住了雙眼，指腹蹭到了額角的冷汗，冰涼刺骨，“冇錯！我敢肯定！就是它！就是這個狼犬厲鬼！它劫走了璐瑤！是它！”
“你確定就是它？”
毛西蠱主的目光，從向南風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棺材裡的那具屍體上，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和疑惑。
誰也不會想到，那個向南風在地宮遭遇的狼犬厲鬼，左思恭教授追尋的神秘對象，竟然會躺在這裡——躺在一口三百八十五年前屬於婁二德的棺材裡。
“你確定就是它？”毛西蠱主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當然了！”向南風猛地放下手，眼睛裡的紅血絲更濃了，“它化成灰我也認識！就是這個魔鬼！是它劫走了璐瑤！”
“可是……可是……它怎麼會死在這裡呢？”毛西蠱主皺著眉，聲音低沉。
“是啊……這太嚇人了……它怎麼會死在這兒？”
左和子也跟著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如紙，她本能想要向後退，可是隻退後了半步又不敢退得太遠，竟又走了回來，所幸死死地盯著棺材裡的屍體，不敢有絲毫偏離，似乎生怕此物突然複活。
毛西蠱主和左和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震驚和不解。
璐瑤呢？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猛地劈進了向南風的腦海裡。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理智，瘋了一樣往前衝了兩步，指著棺材裡的狼麵屍體，嘶吼道：
“璐瑤呢？璐瑤呢？！這狼犬厲鬼把璐瑤劫走了！它自己怎麼會死在這裡？璐瑤呢！我的璐瑤呢！”
話音未落，也不知是思至極、恨至極還是乾脆是體內的篾判蠱在作祟，向南風撲到了棺材邊，雙手竟死死地抓住了那具屍體胸前的灰黑色鬃毛。
那鬃毛又粗又硬，紮得他手心生疼，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那屍體**的皮肉破裂了，向南風的指節都陷了進去，彷彿要把這具屍體活活撕碎，以泄奪妻之恨。
“等等！等等南風！”毛西蠱主眼疾手快，見向南風狀若瘋魔，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南風！不是它！肯定不是！你認錯了！”
“是它！就是它！”向南風像是被激怒的困獸，他頭也不回地直麵那具恐怖的屍體，他頭頂的強光，也順勢照亮了屍體的嘴臉：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股極其細微的、黑色的煙，從那具屍體的腦門正上方——大約是人體百會穴的位置，飄飄搖搖地冒了出來。那煙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劃燃一根火柴，待火苗燃儘，快要燒到手時，噗地吹一口氣，滅了火苗，升起的那一縷青煙。
隻是，這煙是黑色的。
黑得純粹，黑得詭異。
那縷黑煙筆直地往上飄，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不偏不倚，正好從向南風的兩眉之間掠過。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那縷黑煙，鑽進了向南風的骨頭縫裡，他渾身一顫，抓著鬃毛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緊接著，那縷黑煙的範圍開始變大，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原本隻是細細的一縷，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團小小的黑霧，籠罩在屍體的頭頂。
“這……這是什麼？”左和子的聲音抖得厲害，握著刀柄的手，已經滲出了冷汗。
向南風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那團黑霧，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棺材裡的那具屍體，原本還算“新鮮”的灰黑色肉皮，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抽緊！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皮肉底下鑽動，那皮膚扭曲著，變形著，原本就猙獰的狼臉，此刻變得更加恐怖，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獠牙，像是在無聲地咆哮。
它臉上的鬃毛和皮膚，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開水，又像是在高頻率共振的水麵，開始“剔剔嗒嗒”地跳動個不停，每一次跳動，都有細碎的皮肉屑掉下來，落在棺底，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眼白處的血絲越來越濃，像是要滴出血來。緊接著，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和眼皮上的黑色鬃毛，竟然開始往一起糾結、攢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成了一團！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黑煙，從屍體的七竅、毛孔裡冒了出來，像是無數條黑色的小蛇，爭先恐後地往外鑽。黑煙繚繞中，屍體全身的毛皮，以及毛皮底下的肌肉，突然像是被煮沸的開水，開始劇烈地沸騰！
“咕嘟……咕嘟……”
詭異的聲響，在寂靜的荒墳裡響起，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皮肉在沸騰中鼓起一個個大包，然後猛地炸開，濺出暗紅色的汁液。那些汁液落在棺木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在腐蝕著堅硬的楠木。
向南風看得目瞪口呆，抓著鬃毛的手，徹底鬆開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喉嚨裡一陣翻江倒海，胃裡的東西像是要湧出來。
很快，白森森的骨頭，從沸騰的皮肉裡露了出來。
先是頭骨。
那是一顆狼形的頭骨，慘白慘白的，在頭燈的照射下，泛著冷森森的光。緊接著，頭骨的表麵，開始出現一條極其細微的裂紋，像是冰麵碎裂時的紋路。
那條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蔓延、生長。越來越長，越來越深，越來越多。
“哢嚓……哢嚓……”
細微的聲響，在空氣中迴盪。
很快，裂紋佈滿了整個頭骨，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緊接著，沸騰的肌肉，開始遍佈這具惡魔的全身。脖頸、胸廓、腰胯、四肢、背部……每一寸皮肉，都在劇烈地翻滾、炸開。暗紅色的汁液和黑色的煙霧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
左和子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她死死地閉著眼睛，不敢再看一眼。
向南風也僵在了原地，渾身冰冷，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忘了。
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中，那具原本鮮活的狼犬厲鬼的屍體，徹底化成了一團濃烈的、焦黑的煙雲。
那團煙雲，在棺材上方翻騰著，像是原子彈baozha時騰起的蘑菇雲，隻是體積小了許多，顏色卻是純粹的黢黑，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異。
黑煙翻騰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往上升騰，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漸漸變淡，漸漸消散，最終，徹底消失在了空氣裡，無影無蹤。
煙雲散儘，棺材裡，隻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那骸骨，在頭燈的照射下，慘白得刺眼。
還冇等三個人回過神來，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嘩啦！”
一聲脆響。
那具完整的骸骨，突然在空中解體。骨頭與骨頭之間的連接，像是被瞬間斬斷了一樣，變成了一根一根、一段一段、一寸一寸、一片一片的骨頭渣子，劈裡啪啦地掉落在漆黑的棺木裡。
“噗——”
骨頭渣子落在棺底，砸起了一層極其細密的碎骨粉末。那些粉末，像是白色的煙霧，在棺木裡升騰起來，又緩緩地落下。在頭燈的強光照射下，在黑色大漆的棺底映襯下，這層白色的粉末，升騰、飄落的過程，被三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最終，那些微小的骸骨顆粒，像是一層薄薄的菸灰，靜靜地附著在了黑色的棺木底板上。
一切，又恢複了徹底的平靜。彷彿剛纔那場恐怖的異變，從未發生過一樣。
荒墳裡，隻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左和子的右手，依舊死死地攥著腰間的刀柄，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顯然仍舊本能地準備隨時抽刀自衛。向南風直到此刻，才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乾澀得厲害。
他的神誌可能終於恢複了，他攤開雙手，剛剛沾滿了屍體爛肉和膿血的雙手上，那些爛肉和膿血也化作一抹黑煙全都升空了，眼下竟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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