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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風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那具半埋在濕土裡的棺木側麵。
腐殖土的腥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鑽進鼻腔,那味道像是陳年的裹屍布,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陰寒。
棺木所用的木料應該不錯,關鍵是木材夠厚,但此時,棺材板與箱體之間已裂開了一道寬約五厘米左右的深縫。那深縫黑洞洞的,就像是一隻眯著的鬼眼正無聲而貪婪地窺視著闖入的人們。
周遭靜得可怕。
怪藤密林中似乎總有些怪聲一刹而生、一刹而滅:
是蟲鳴嗎?不是。
是風嘯嗎?也不是。
就像是嗚咽聲、抽泣聲,就像是內心貪慾而怯懦的呻吟。向南風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句詰問,聲音在空曠的墳塋間盪開,又輕飄飄地彈回來,撞在他耳膜上。緊隨其後的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這究竟是誰乾的?為什麼又有人捷足先登,為什麼總有人捷足先登?”
向南風猛地抬起手指,指向棺木旁那塊斷裂的石碑。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石碑是整塊花崗岩雕成的,質地堅硬,此刻卻斷成了兩截,半截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另一半則橫躺在棺木腳下。斷裂處的茬口格外新鮮,白花花的石質裸露在外,與石碑表麵的斑駁青苔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那分明是被人用蠻力砸斷的,絕非經年累月的風化所致。可他這句話,是在問誰呢?
向南風的目光掃過身側的兩個人。三人掌握的資訊都一樣,自己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他們又怎麼會知曉呢?向南風的這句話,倒像是拋給了冥冥之中遊蕩在這片墳塋上空的守陵人。
“南風哥,你彆嚇唬我。”左和子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打了個哆嗦。
“是啊,萬一是古代的盜墓賊呢?”
毛西蠱主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伸出手指蹭了蹭石碑的斷裂處,指尖沾了一點石屑:
“這石碑的材質是花崗岩,在所有常見石材裡,花崗岩的密度最高,硬度也最大。普通的水流、風吹日曬,想腐蝕花崗岩的岩體,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在這上麵弄出點歲月侵蝕的痕跡,起碼得個大幾十年。所以這茬口雖然看著新鮮,但也未必就是最近砸開的吧。”
向南風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這可能是幾十年前被砸開的?”
“我覺著有可能。”毛西蠱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花崗岩這東西,耐得住折騰啊!”
“不,不可能!”
向南風反駁道。他快步走到棺木後方,蹲下身,拔出腰間的叢林刀。刀刃寒光閃閃,在頭燈的照射下,映出他緊繃的臉。他將刀尖對準一處未經翻動的地麵,狠狠插了下去。
“噗”的一聲輕響。
刀刃隻插進了短短幾厘米,便被堅硬的土層抵住,再也寸進不得。
隨後,他又將刀尖移到棺木後方那片明顯被挖開過的泥土上,手腕微微用力。這一次,刀刃毫無阻礙地冇入土層,直到刀柄,才堪堪停住。
“你看看吧!”向南風猛地拔出刀,指著那道深痕,語氣斬釘截鐵,“冇被挖過的地方,土層板結得厲害,刀都插不進去。可這棺木後麵的土,鬆軟得很,一刀就能插到底。歲月腐蝕花崗岩的速度慢,可土層沉積板結卻用不了多久!幾場大雨下來,新翻的泥土就能變得堅硬。可你看看這土……”
他蹲下身,撚起一捧泥土。土是濕的,捏在手裡,還比較鬆軟。
“這土要是真經曆了幾場大雨,早就和周圍的硬土融為一體了,怎麼可能還這麼鬆軟?肯定有人在不久之前來過這裡,把這棺材從土裡挖了出來!”
左和子湊上前,看了看那捧泥土,又看了看地上的刀痕,點了點頭:“我覺著南風哥說得有道理。土不會騙人,這地方不久前絕對有人來過。”
她頓了頓,又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密林中的黑暗像是潮水,隨時可能湧過來將他們吞冇。她打了個寒顫,連忙說道:
“算了,先彆想這事兒了。我們來這兒是找線索的,先抓緊時間找線索吧,這地方待久了,總覺得瘮得慌。”
“對,先找線索。”毛西蠱主也附和道,目光落在那塊斷裂的石碑上,“等找到線索,出去了再慢慢分析也不遲。”
三人達成統一,齊刷刷湊了上去,將三盞頭燈同時對準石碑的正麵:漆黑的石碑被照得發亮。石碑上的青苔被人颳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鐫刻的字跡:
“婁……婁……是個‘婁’字啊!”毛西蠱主一眼認出了個婁字,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真的姓婁!真的是姓婁啊!”
向南風的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石碑上的字,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婁……婁二德!這人叫婁二德!”
“下麵還有字!好像是日期!”
“天……天啟……天啟六年八……八月……八月初四!是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向南風重複了一遍,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他激動得渾身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婁二德!天啟六年!這兩個資訊,如同兩道驚雷,在他的腦海裡炸開:婁家墳!這裡真的是婁家墳!
幾百年的傳說,終於在此刻得到了印證。曆史上真的有婁家人,婁家並非子虛烏有!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長久以來的奔波、疲憊、恐懼,在這一刻儘數煙消雲散,隻剩下難以言喻的狂喜。
“太棒了!”向南風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拍了拍石碑,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真的是婁家墳,這下,婁家的存在算是板上釘釘了!”
毛西蠱主也站起身,臉上:“冇錯,婁二德,天啟六年八月初四。”
毛西蠱主也先是麵帶笑意,隨後轉頭看向左和子,鄭重地說道:“左和子,快!記下來!婁二德,天啟六年八月初四!一個字都不要錯過啊!”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對一台計算機下達“儲存”指令,嚴肅得有些可愛。
左和子也在興奮之餘被他這模樣逗笑了,她揚了揚下巴,笑著說道:“記下來了,記下來了!我這腦子是‘自動儲存’,您不必特意下達‘儲存’指令。”
向南風看著兩人說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就問左和子:“左和子,你應該看過《曆史朝代表》吧?”
因為超憶症所賦予的“超級記憶”,熟悉左和子的朋友們總將她當作一台可以離線儲存、隨時調取資料的超級資料庫,左和子早就對此習以為常了。她眨了眨眼,問道:“當然了,南風哥想問什麼?天啟元年是公元1621年,乾支紀年是辛酉年。天啟六年的話,就是公元1626年,乾支紀年丙寅年。對了,天啟六年的第二年,天啟皇帝朱由校就駕崩了,他弟弟朱由檢即位,改元崇禎。”
“漂亮!”向南風忍不住讚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石碑上,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嘴裡喃喃自語:
“如果說,妙瑤禪庵靈牙舍利浮屠第三層碑文釋文裡的‘明崇’二字,真的是‘大明崇禎某年某月’的落款……那這就有意思了。崇禎是天啟之後的年號,這麼算下來,婁二德在天啟六年就已經下葬了,那豈不是說明,婁家人在妙瑤禪庵落成之前,就已經死了?”
向南風正想得入神,忽然,一陣刺耳的噪音猛地鑽進了耳朵。
那聲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尖銳、刺耳,讓人頭皮發麻。它來得毫無征兆,瞬間打破了墳塋的寂靜。向南風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可還冇等他反應過來,眼前的光影陡然顛倒——顯然是他們中間某一盞頭燈的光束猛地晃向天空,又重重墜了下來。
緊接著,“錚”的一聲,一個清脆的聲音劃破黑暗——是寶刀出鞘的聲音!
向南風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退卻。
這片藤林本就被無邊的黑暗籠罩,全靠他們三人頭上的三盞頭燈照明。
此刻,變故突生,另外兩盞頭燈也一陣亂搖。
光束在密林中瘋狂掃過,照亮了飛舞的落葉和扭曲的藤影,又倏忽墜入黑暗,使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天旋地轉。
一股陰風陡然刮過,帶著濃重的腥臭味。
向南風的餘光瞥見,一個黑壓壓的巨物,正裹挾著陰風,朝自己猛撲過來。那東西有摩托車頭盔大小,翅膀扇動的聲音嗡嗡作響,如同是一架失控的飛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皎皎的寒光驟然劃破黑暗!
那道寒光快得不可思議,快到向南風隻看到了空中的一道殘影。他甚至冇看清拔刀的動作,隻聽“哢吧——噗嗤”一聲,利刃切開甲殼、斬斷骨肉。
下一秒,那隻巨物便斷成兩截,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那是什麼,怎麼回事!”
向南風和毛西蠱主同時驚撥出聲,兩人的聲音裡都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頭燈的光束終於穩定下來,落在了前方的地麵上。
隻見左和子雙手持刀,斜舉在身側,刀刃上還沾著墨綠色的汁液。她的身姿挺拔如鬆,正是劍道裡“八相鉤”的起手式,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那兩截巨物,眼神銳利如鷹。
這個平日裡看起來隻是乾練的北方姑娘此刻竟散發著凜然的殺氣。二人這才反應過來——是左和子出手了。
早就聽沈楓老師盛讚左和子非同一般,乃是全國劍道錦標賽的冠軍,一手刀法出神入化。隻是平日裡,什麼身法武藝都是談資,卻不想危急時刻儘顯英雄本色。
她手中的這把武士刀,是前天離開幽都老宅時特意帶來的。他們坐高鐵來望山時,還專門為這把刀辦了托運。刀身是用現代高潔淨度特種鋼手工鍛造的,鋒利無比,方纔那一擊,竟是直接將那巨物劈成了兩半。
此刻,左和子的刀尖直指地上被劈成兩截卻仍在撲騰的巨蟲。那是一隻從未見過的怪蟲,它的身體漆黑如墨,長著三對薄如蟬翼的翅膀,翅膀上佈滿了詭異的花紋。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頭部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尖牙,那些尖牙呈鋸齒狀,閃著寒光,一看就知道必定是陰鷙狠毒的怪物。
“不好,是屍蟲!”
毛西蠱主的臉色猛地一變,他大叫一聲,雙手快速結印。隻見他手腕一抖,一條通體青黑的大蛇陡然從他的袖筒裡滑了出來。
那蛇約莫有手臂粗細,鱗片在燈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澤。它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響,直奔地上那兩截還在掙紮的怪蟲。
眨眼之間,大蛇一口咬住一截蟲身,兩截屍蟲,被它兩口吃了個乾乾淨淨。隨後,大蛇心滿意足地晃了晃腦袋,慢悠悠地順著毛西蠱主的褲腿爬了上去,鑽進了他腰間的紅繩裡,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那……那是什麼!”向南風的聲音還在發顫,他指著大蛇消失的地方,問道,“你的靈蛇蠱,吃了什麼?”
左和子也收起了刀,卻依舊不敢放鬆警惕。她看著毛西蠱主,眼神裡充滿了恐懼。方纔那一刀,完全是出於武者的本能。她隻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便下意識地拔刀劈砍。直到那隻怪蟲被劈成兩截,在地上苟延殘喘,她也才真正看清這東西的真麵目。
此刻,想起那密密麻麻的尖牙,她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彎下腰忍不住地乾嘔。向南風立馬上前攙扶,他拍著左和子的後背,就見毛西蠱主臉色凝重地說道:
“這是一種寄生在古屍身體裡的上古屍蟲。人死了之後,屍體裡都會滋生屍蟲,這是常理。但普通的屍蟲,不過是蠅蛆之流,成不了氣候。隻有那種死了百年以上,肉身還能儲存完好的古屍,才能養出這種屍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那灘墨綠色的汁液上,聲音愈發低沉:
“這種屍蟲,要在屍體內蟄伏三百年。這三百年裡,它的卵會一點點吸收屍體的內臟、血肉,慢慢發育長大。三百年後,它才能破體而出,變成成蟲。成蟲之後,它就會開始啃噬屍體的骨骼。等到一千年以後,一具完整的古屍,能被它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向南風聽得渾身發冷:“那……剛纔這隻?”
毛西蠱主點了點頭:
“冇錯,那就是屍蟲。左和子那一刀雖然把它劈死了,可大屍蟲寄生在屍體當中,而大屍蟲的身體裡同樣寄生、蟄伏了小屍蟲,光用刀劍,固然能劈死大的,可隻要它肚子裡的小屍蟲透了氣、複了蘇,恐怕會變出一群小蟲再次對我們發動襲擊。所以我要是不給它們下蠱製住它們,它們就還會傷人、sharen。”
向南風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你見過?”
毛西蠱主搖了搖頭,臉上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冇見過。屍蟲的事是我奶奶阿朵雅告訴我的。但她說屍蟲早在上古時期就已經滅絕了啊。”
毛西蠱主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掃過那口木棺,喃喃自語:“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就算這棺材裡的人死於明代,距今也不過四百多年,根本不足以養出這麼大的屍蟲啊……”
一股寒意,順著向南風的脊椎,慢慢爬上了後頸。
剛纔還沉浸在發現婁家墳的興奮與喜悅中,此刻,卻被這隻突如其來的屍蟲,澆了一頭冷水。他們忽然重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是怎樣一個凶險之地。
這片密林,遠非他們想象的那麼簡單。無邊的黑暗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牢牢困在其中。漫天的古藤遮天蔽日,像是隨時會撲下來的觸手。誰也不知道,這片濃霧和黑暗裡,還藏著多少像屍蟲一樣的凶險。三人沉默了許久,平複了慌亂的心情。三道頭燈的光束,纔再次聚焦在那具半埋在土裡的棺木上。
向南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毛西蠱主:“我和左和子把它拉出來,你就站在這兒彆動。萬一再有屍蟲冒出來,你好立刻放蠱。”
毛西蠱主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兩步,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卻在暗暗結印。靈蛇蠱已經回到了他的袖中,隻要他一聲令下,便能再次出擊。
左和子收起武士刀,走到棺木的另一側。她和向南風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蹲下身,抓住了棺木的邊緣。
棺木很沉,沉甸甸的,像是灌滿了鉛。
“一!二!三!”
向南風低喝一聲,兩人同時發力。左和子在上方往上拔,向南風在下方往上托。沉悶的“咯吱”聲響起,棺木被一點點從泥土裡拔了出來。兩人使出全力又將這具沉重的棺木翻了個身,正麵朝上,平放在了地上。向南風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道五厘米的縫隙上。
開棺。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盤旋已久,此刻,更是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必須知道,這棺材裡躺著的,到底是不是婁二德。他必須知道,這具古屍的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可理智又在瘋狂地警告他。剛纔那隻屍蟲,不過是個開始。棺木裡,指不定還藏著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向南風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強忍著內心的膽怯,慢慢伸出手,將指尖探向了那道縫隙。指尖觸碰到棺木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傳來,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南風哥……”
左和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下意識地躲到了毛西蠱主的身後,緊緊攥著他的衣角,“真的要開棺嗎?這裡麵是古屍啊……”剛剛拔刀斬蟲的英武之氣不知何時冇了。
“當然要開棺。”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必須知道,這棺材裡躺著的究竟是誰。毛西蠱主,準備好你的靈蛇蠱吧!”
向南風俯下身,將手指深深插進那道五厘米的縫隙裡,指尖扣住了棺材板的邊緣。粗糙的木質刮過指尖,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紅痕。
毛西蠱主的雙手也已結印,袖筒裡的靈蛇甚至已經發出了“嘶嘶”吐信聲。向南風轉頭又看向左和子,眼神裡帶著一絲安撫:“左和子,你繼續用頭燈照棺材的上頭。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搖頭,不要動,光束不能亂。”
左和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向南風的手指,再一次用力。棺材板與箱體之間,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寂靜的墳塋裡迴盪,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要開棺了!”
向南風的手指,緊緊扣住了棺材板。冰冷的寒意,順著指尖,鑽進了他的心臟。他直麵著那道縫隙和縫隙裡的無邊黑暗,緩緩開口。每一個口號,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一!——二!——三!”
風,驟然卷地,怪藤的影子,在地上狂扭動。向南風猛地低吼一聲,手腕用力:
“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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