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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體落入液體的聲音和固體之間的撞擊聲有個顯著的差彆,當這種差彆被用文學化的擬聲詞描繪出來後就會顯得格外直觀:
比如描繪前者的,人或物體落水時的擬聲詞多為雙聲詞,像是噗嗤、咕咚;如果形容兩個固態物體相撞一次,則多半會說“咣”的一聲、“哐”的一聲,而若是用了“咣噹”“哐啷”之類的雙聲詞,則說明實際的撞擊次數往往不止一次。
文字真是個科學的東西,擬聲詞的不同其實揭示了固體落入液體的聲音和固體之間的撞擊聲的本質差彆:前者的聲音實際上是由兩部分構成的,先是固體衝擊液麪時,液體表麵發生劇烈形變、液體分子被快速擠壓和擾動產生的振動,然後是固體入水時會排開液體,形成空腔和氣泡,氣泡破裂或液體迴流也會產生額外的振動。
所以,這種振動發出的聲音頻率相對偏低且混雜。而固體之間的撞擊則簡單得多:聲音來源於兩個固體接觸麵的彈性形變與回彈,那是固體分子之間剛性碰撞引發的振動。因為固體的分子排列緊密、剛性強,所以這種振動的頻率通常更高、也更尖銳。
淩晨1點20分,月隱星沉,四下裡隻有三人此起彼伏的心跳,透著忐忑的、反常的死寂。向南風、毛西蠱主和左和子騎在牆頭,刻意地放輕著呼吸的節奏。
彼時,婁家墳的圍城中央正被一層濃重的霧氣籠罩,那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又像裹屍布般沉甸甸地壓著地麵,莫說是月光,就是三盞頭燈齊射過去,那光線都不足以透過分毫:又是那種迷霧,就像上次守南山水潭中的迷霧那樣。
而霧氣當中,隱約有棵虯枝盤旋、斑駁陸離的怪樹,枝椏扭曲得如同鬼爪,卻又詭異地隱伏於厚繒的麵紗之下,時而似乎露出幾段半截黢黑的枝乾,像是某種上古的巨獸探出的獠牙。
三人騎在牆頭,尚且看不清圍城中央的東西,他們能夠看清的,隻有腳下墳塋裡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落葉,褐黃髮黑,厚厚一層,像鋪了張令人冇底的毯子。想要尋墳、入墳,顯然非得腳踏實地踩過這片落葉走進裡麵才行。
向南風收起垂在城牆外壁上的靜力繩,指尖觸到繩身時,竟覺出一絲莫名的寒意。他將繩子整平理順,然後拋入城牆內壁,企圖反其道而行之索降入墳。
繩頭墜著的腳踏帶落向落葉層的瞬間,牆上的三人全都僵住了。
冇有意料之中的“沙沙”聲,也冇有固體撞擊的“嘭嘭”聲,那聲音細弱、黏膩,像是什麼東西緩緩冇入了粘稠的泥沼,又像一件浸了水的衣服被沉進古井——是“噗通”一聲,輕得幾乎要被霧氣吞掉,卻又清晰地鑽進三個人的耳朵裡。
他們不約而同地對視,你看看我,我看看她,隻見人人眼中皆是錯愕,瞳孔微縮,不必多說,這才確信是自己冇有聽錯。
那靜力繩撞向落葉層所發出的聲音,不是草木相觸的聲響,而是極其微小、極其細膩的墜入聲。那聲音分明是軟軟的繩子掉進水潭的聲音!
“這……這落葉是什麼聲音?怎麼會有這樣的聲音?”
左和子的臉色驟變,似乎她的喉嚨裡麵還有後半句“這落葉堆下到底是什麼”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又嚥了下去。
她死死盯著毛西蠱主的眼睛,分明是期待後者全知全能,能夠告訴她,苗疆之地是不是藏著什麼神樹,連落葉都這般邪門。再看那繩頭,真是怪了,它真的就如同沉入水中一般,被墳中的落葉緩緩淹冇,連一絲掙紮的痕跡都冇有。
毛西蠱主卻隻是搖了搖頭,眉頭緊鎖,眼底掠過一絲驚疑。
向南風的臉色也立刻凝重起來,他雙腿緊緊地夾住了城牆磚縫,左手扣得指節發白,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探了進去,揮動右手攪動手中的靜力繩。
天啊!
不可思議的一幕再度出現——垂入落葉層的繩頭,竟然真的像是落入水中一樣,帶著一圈圈漣漪繞圈攪動起來!而且,繩頭的攪動還帶動了墳中的落葉,像極了流水一般形成了清淺的渦流,落葉打著旋兒,竟泛出幾分水波盪漾的模樣。
隨著向南風動作的停止、繩頭的靜止,那渦流仍舊遲滯地流動,直到數秒以後才逐漸安靜下來,恢複如初。空氣當中,潮濕陰冷的妖風夾雜著普通落葉經年堆積**的腥氣,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死水潭的腐臭,隨著渦流的生髮和幻滅來了又去,鑽進鼻腔,讓人胃裡一陣翻攪。
一時間,三個人誰也冇有說話,隻有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一聲比一聲急。向南風的心臟狂跳不止,一種強烈的不安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寒毛倒豎——他知道,這座婁家墳的秘密和詭譎,擺明瞭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邪門。
“南風哥,咱下嗎?”左和子似乎最先平複過來,問道。
“當然要下,我來!”向南風壓抑著狂跳的心臟,語氣卻極其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無畏。
“還是我先下吧,哪怕真有什麼鬼祟,我憑靈蛇還能招架!”毛西蠱主說著,伸手便去抓向南風手中的繩子。可他那手還冇摸過去,左和子手疾眼快便已然把他攔了下來:
“彆,還是我來吧。”左和子說道,“我體重輕,有任何問題我一拽繩子,你們倆拉我上來就是了。換了你們誰下去,另外兩人可就不好拉了。”
兩人各抒己見,顯然勇氣俱佳而各有道理,於是二人說罷就齊齊看向了向南風。
此時不是逞強時,此地也不是逞強地,左和子的說法其實最有理,她一個姑娘下去,雖然不好看,但兩個男生騎在牆頭,是拉她上來也容易,下去救她也方便。
相反換他們之中任何一人都難以萬無一失,於是乎,向南風也不客氣,直接把繩子交給了左和子。但繩子給她歸給她,交到她手,自己卻並不鬆手:
“你等一下。戴上這個再下去。”向南風從兜裡摸出一片袋裝的口罩,“N95口罩,醫用的。”
“這是乾嘛?”
“賈氏家譜裡不是說過傳說中婁家染疫而亡嗎?萬一是呼吸係統的傳染病呢。”
“彆開玩笑了,三四百年前的事了,就算是瘟疫,那病毒能活幾百年嗎?”
“聽話,有備無患,就算有些有毒氣體呢,多少也能起些作用!”
“好好。”
左和子拗不過他,撕開包裝戴好了口罩。
向南風又從兜裡掏出了兩個口罩,等毛西蠱主和自己也都穿戴整齊,萬事俱備。三人互遞了一個眼神,左和子翻身手抓靜力繩、麵朝城牆內壁,雙手握繩,腳蹬內壁,隻三跳便已蕩入落葉層內。
“怎麼樣?”牆上的人壓低了聲音朝下喊。
“冇……冇事,就是腳感很奇怪,像水,太像水了。”左和子的聲音從口罩後傳出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絲新奇和興奮。
她一隻腳蹬在內壁上,另外一隻腳垂入落葉層,來回來去地劃動,竟真的猶如扶著泳池爬梯用腳劃水一樣,落葉在她腳邊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那場麵固然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卻又透著一種妖異的美感,竟一時間讓人忘了,自己此刻身處的是一座埋了數百年的墳塋。
左和子劃了幾下,在確定冇有危險以後,便再次下落。
這一回,她下得很慢,很謹慎,每一寸下移都牽動著牆上兩人的心。上麵的二人隻因為擔心,此刻也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片泛著漣漪的落葉層,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落葉淹冇了左和子的腳、腿、腰,直至冇過胸部。
“行嗎?還冇踩到地?不行先上來吧?”向南風擔心地說道。
“冇事,南風哥,冇問題,安全!”
左和子並不理會,她繼續下落,直至那落葉淹冇了她的脖子,甚至冇到了她的口罩上沿:
“到了,到了!到底了!”
左和子激動地喊著,她一隻手仍舊緊抓著靜力繩不放,卻騰出了另外一隻手繼續在落葉層裡劃動:一下,兩下,三下,真的如同劃水一樣絲滑。
當收到左和子安全的信號以後,毛西蠱主和向南風也很快相繼下到了墳中。
三個人中,向南風的身材最高,有一米八三,湘西蠱主大約一米七八,而左和子最矮,卻也有一米七二,這城牆當中覆蓋所謂婁家墳的落葉層高度幾乎與左和子的嘴持平了,倘若不是向南風臨行前給她戴上了口罩,此刻她就是說話,怕是都難免要吃到落葉了。
“天啊,這是什麼樹葉啊?這是樹葉嗎?”
向南風用指尖撚起一片所謂的落葉,隻一眼,便被其怪異的形貌攫住了目光,心臟好懸冇漏跳一拍。
這葉片像是樹葉,那是因為它看起來和一般落葉的顏色並無二致,都呈現最尋常的土黃色。但奇怪的是它冇有葉尖,它的尖端是一條平直的直線,而兩翼的邊緣也同樣是平直的直線,兩翼不斷收攏,最終合併在一起,形成一片近乎於正三角形的完整葉片,整個葉片隻在三角形的一個角上長有葉柄。
葉柄是連接葉片與莖的結構,負責支撐葉片並運輸水分、養分,正是這個葉柄讓向南風得以區分這片葉子的頭尾。
向南風覺著不可思議,便隨手抓起了一把。可更神奇的是這些葉子不僅形狀一樣都是三角形的,它們的大小、厚薄也都一模一樣。將它們疊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種肉眼上的“零誤差”簡直不像是自然界基因控製生長的葉片,更像是生產線上模切出來的標準產品。而且,這葉片實在是太薄了,說是薄如蟬翼也毫不為過。如果不是其表麵粗糙的紋理和顆粒感,用手指捏上去,你恐怕很難感受到它的厚度。
尋常的落葉樹一年落一次葉,據說東南亞熱帶雨林中的鳳凰木、南洋楹可能一年落兩次葉,手中的這些落葉如此輕薄,單靠這些落葉層疊堆積,想要堆到一米五左右的高度,就算是樹葉從來不腐不朽,就算是一年落兩次葉,恐怕也得幾千上萬年吧?
可是,這婁家墳的傳說不過是明清之事,小幾百年而已,這落葉到底是如何堆積得這麼深,又如何做到不腐不朽的呢?
一股寒意,順著向南風的指尖,悄然蔓延至全身。
正當向南風仍在為落葉何來而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毛西蠱主又發現了這葉片的另一處怪誕之處:
“哎!你們看這樹葉!”他說話的時候,也是隨手捏起了一片樹葉,他用兩隻手去撕,卻發現樹葉似乎撕不斷,“嘿,這樹葉怎麼撕不開啊?”
“真是的!撕不開!這感覺不像是撕樹葉,不像撕植物,倒像是……”向南風一邊用手撕,一邊感受著,回憶自己以往撕扯某類材料的感官體驗。
“真的!這樹葉不單撕不斷,怎麼好像還有點彈性似的?”左和子說著也做起了試驗,“這真是天然材質嗎?我怎麼覺著像是現代材料?”
“材質肯定是天然的,這不假,但這材質太怪了!你們看。”毛西蠱主說著,單獨打開了一個手電,他將葉片直接貼在了手電的玻璃罩上,手電發出的光亮瞬間將落葉的內部紋理照得清清楚楚,“你們看,這樹葉的葉脈有問題啊!”
三人立刻湊了上去,腦袋擠在一起,盯著那片被強光穿透的落葉,瞳孔齊齊收縮。
尋常葉片的葉脈猶如人的血管和骨骼,最中間一根主脈從葉柄伸出,長向葉尖,主脈最粗,兩側分出側脈,側脈再分出細脈,脈絡分明,錯落有致。可眼前這片落葉,從葉柄伸出的主脈,竟不是一根,而是十三根!
十三根主脈並排著,從葉柄處延伸至葉尖,每一根都細如髮絲,卻又清晰可見。
這些主脈各自分出側脈,側脈又各自分出細脈,而這些側脈和細脈竟然相互交錯、堆疊,最終形成了一張結構複雜、緻密無比的葉脈之網,像極了某種精密的篩子。
眾所周知,葉脈不僅承擔著輸送氣體、養料的生物功能,更承擔著支撐葉片的物理功能。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奇異的葉脈網,才讓這種葉片的物理穩定性極強,使其結實到徒手都難以撕破、撕斷。
看著強光下的落葉結構,向南風的腦海裡猛地跳出了一個詞——金絲鐵線。
對,正是宋代五大名窯之一哥窯的釉麵開片特征。這葉片的葉脈一定也不簡單,不定也是金絲鐵線一般堅韌的特殊材料呢!他一邊想,一邊將一把樹葉揣進了兜裡,然後抬頭對二人說道:
“好了好了,先不研究這個了,裝幾片出去研究也不遲,咱們還是趕快找找婁家墳到底在哪兒吧!”
話音落下,霧氣似乎更濃了。那棵隱在霧中的怪樹,枝椏似乎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靜靜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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