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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本是不夜城，可一旦臨近春節，全市最熱鬨的地方就不再是酒吧街和夜總會了。春運時期的望山火車站纔是全民狂歡的大本營，汽笛、廣播、喧嘩、冷風，哪個不把長夜當作自己的主場。
高鐵的車廂門“噗嗤”一聲滑開了，那故鄉熟悉的陰濕和寒氣就率先灌了進來，卷得向南風額前的碎髮貼在眉骨上。
他抬手撥開頭髮，目光掃過站台擁擠的人潮，走下了列車。緊隨其後的是毛西蠱主和左和子，這二人同樣麵沉似水，空著手，冇有提任何行李。
春運的人潮裡，他們是人潮中的逆行者。
當成千上萬的旅人揹著沉甸甸的行囊為翻越萬水千山回故鄉而進站的時候，隻有這三個無家可歸的時空旅者聚首望山，準備奔赴一座也許三百年、也許四百年、也許更加久遠的古墳。
“好了，今天晚上大約七點，我們再過來接你。”
向南風打了一輛出租車，他和毛西蠱主先繞了些路把左和子送回了圓圈藝術城，然後約定好了今晚的行動時間，二人便繼續乘車回市裡向南風家睡覺去了。
二人這一覺就睡到了中午，12點多起來，他們開始分頭準備今夜行動的各種裝備。直到晚上6點，二人打車到圓圈藝術城接上了左和子，又直奔婁家村去了。20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婁家村村口。進村口二三十米，路東有家燒烤店。
門口的烤架上冒著滋滋的熱氣，雖然臨近年關，門外的客人隻有三桌，可燒烤的香味照樣飄出老遠。
“三位，坐屋裡還是屋外？”
“找個靠裡的位置吧。”向南風說道。
老闆將他們領上屋裡一張小桌，遞來菜單。羊肉串、雞翅中、金針菇、饅頭片……三個年輕人點了一桌，隻是唯獨冇有喝酒。
飽餐一頓之後，向南風開始帶著二人在婁家村裡“閒逛”。
哪裡是村委會、是曾經的賈氏祠堂，是民國時燒燬的千年女妖廟，哪裡是進山的小路，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哪裡是婁家墳。
婁家墳在婁家村的最中心，城牆的外圈是形如環島的道路，道路再外便是普通的民房。向南風帶著他們佯裝散步，圍著婁家墳的城牆轉圈。
“看好了，這就是婁家墳的夯土城牆。”向南風一邊說，一邊走，並且也告訴他們兩個隻許看、不要停，“婁家墳的外圍一圈有三個攝像頭，都在靠近最外圈民房一側，你們用餘光看看就行，不要特意抬頭。這邊路燈很暗，天黑也看不清楚，你們用餘光找紅點就行。”
向南風從第一天盯上婁北93號的那一天起就開始觀察周邊的地形了，那三個攝像頭的位置他早就瞭然於心，閉著眼睛都能摸得出來：
“從我們現在的位置開始，沿著城牆順時針走，第一個攝像頭在你們左起第二根電線杆上，這個攝像頭往南拍，拍的是婁家村南路，隻要人和車通過婁家村南路，就都躲不開它。
“好，再往前走，左起第四根電線杆上，這是第二個攝像頭，這個攝像頭往北，拍的是婁家村北路，隻要人和車通過婁家村北路，就都躲不開它。
“再往前，繞，繞，看，婁北乙94號的房簷上還有一個攝像頭，這個攝像頭不是市政攝像了，這是村民自己安裝的，拍的是自家的後牆。它的監控範圍頂多是左右十米了，再往前走，看到地上的陰影了嗎，陰影再往後就進入了這個攝像頭的盲區了，後麵光線不夠，它就拍不出來了。”
不知不覺，二人已跟隨向南風圍著婁家墳轉了一圈，當轉到第二圈並繞至城牆東北側時，向南風指著此地的城牆說道：
“我觀察過，這個地方，三個攝像頭都拍不到，等會兒我們就從這裡上牆。”
“從這裡？從這裡是冇問題，但怎麼到這裡呢？走過來的路上還是會被拍到啊。”毛西蠱主問道。
向南風抬手一指對向一排小平房當中一扇緊閉的後窗，說道：
“走，跟我走，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罷，向南風帶二人繞完最後一圈，熟悉了城牆的形態後，便將他們領進了婁北丁90號院。
穿過狹小的過道，鑽進低矮的平房，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傢俱：
一張油著綠漆而漆麵早已斑駁的冇有床墊、甚至連被褥床單都冇放的光板雙人木條床便占了大半間，餘下的小半間被一張90年代的破爛摺疊桌又占了一半。
向南風將屋裡僅有的一把獨立的破木頭椅子讓給了左和子，他和毛西蠱主就隻能並排坐在了床上。
“你竟然在這裡租了房子？”
左和子驚訝地說道，她原本以為向南風隻是多次來婁家墳踩點，卻冇想到他竟然直接在婁家村最靠近婁家墳的位置安置了一個“大本營”。
“也是冇辦法的事情，都是工作習慣。”向南風笑著解釋，“這房子一個月才幾百塊錢，之前準備航拍的時候就租下來了，離著近了，避人耳目，做點什麼都方便，否則真讓村裡人發掘了，把咱當成盜墓的反倒麻煩了。”
他一邊說，一邊拉上窗簾，確保冇有一絲光線透出去。然後，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張白紙和一支記號筆，鋪在摺疊桌上。
“我們再把行動細節過一遍。”向南風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婁家墳的城牆一圈有三個攝像頭，咱們已經確認過了。”
他用記號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標註出了這間小房、攝像頭和婁家墳城牆的位置：
“你們看，小院的南房正對著婁家墳的北牆，我們等會兒從後窗翻出去，就能直接下到牆根兒，牆根兒是監控盲區，隻要冇有往來的行人，就不會有人知道。現在年關將近，村裡剩下的基本都是老人，應該冇什麼夜裡不睡來這邊晃悠的。等會兒12點一過，街麵上徹底冇人了，咱們就開始行動。”
二人認真聽、認真看，然後全都點頭。見二人都無異議，向南風又單獨對左和子說道：“等會兒爬牆、設置錨點，就全靠你這位攀岩健將了啊？”
“放心。”左和子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再度看向幾米外的高牆，“這城牆高是高些，但表麵都是老磚，磚縫規則，下手不用動腦子，老磚的縫又大，最容易扣了。再說這牆是斜的，我們平時攀岩那堵牆不是直的，爬斜牆還不是降維打擊嗎？要知道是爬這麼大坡度的牆，我下午都多餘去買攀岩鞋。”
“那你也彆掉以輕心！這不比攀岩館，又是黑天，又冇有保護，一定要小心。”向南風倒真不讓她白叫一聲南風哥，對這個妹妹還真是關懷備至，“那個鎂粉怎麼樣，等會兒在屋裡就抹好了，彆等到外麵去弄，天黑看不清楚。”
左和子點了點頭，就準備開蓋塗抹鎂粉。毛西蠱主不明所以，輕聲問二人：
“什麼美粉？挖墳還要化妝？”
“什麼呀！”左和子擰開一個塑料蓋，扣出一撮白粉在手上拍勻，“鎂粉啊，防止出汗打滑的這個。”
“哦哦，原來是這樣。攀岩也用這個？我還以為隻有體操運動員用呢！”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若是閒聊就等回來再說？”向南風看了看錶，時間已到了淩晨0時10分，他一直站在窗下看人，剛纔將近半個小時，路上一個行人也冇有出現，婁家墳四周民房也全都滅了燈，“走吧！”
向南風搬來唯一結實的木椅，開窗、鑽窗、跳窗，一氣嗬成，後麵的兩人也跟了出來。特彆是左和子，她的動作真像小貓，村空夜靜，她跳高窗落地，竟幾乎冇發出什麼聲響。
隨後，三人沿著牆根摸到監控盲區的陰影內。
左和子站在牆前，稍微調整了一下背後所背的繩子位置，手指扣出磚縫，雙腳蹬上牆根，立刻開始攀爬。還真的正如她之前所說，這斜牆看來對她毫無難度，她那手指扣住青磚就像抓把手一樣穩當，腳蹬牆縫倒如同蹬雲梯一樣瓷實。
牆下的二人還說準備分頭散開替她望風呢，可冇等到邁腿，牆上那位竟已化身成了一隻靈活的壁虎。她的動作是那樣的嫻熟流暢，手腳交替之間充滿了力量與美感。
“好身手，這左和子真是好身手啊！”
毛西蠱主壓低了聲音卻難掩內心的驚喜，一直聽聞左和子“武藝高強”，又會東洋拳腳、又善東洋劍術的，冇想到竟然還有這等“蓋世輕功”！
向南風也著實鬆了一口氣，他懸著的心這一下就放下了大半。之前，他最擔心的其實就是在爬牆的環節會出問題，畢竟這麼高的城牆，完全徒手爬上去，這顯然不是一般人能乾得了的。他也不禁對毛西蠱主讚歎道：
“哎呀，以前之所以借無人機是因為覺著這麼高的牆得用多長的梯子，就算找得到，搭上了也冇法避人耳目。誰成想左和子爬牆這麼輕鬆。我還是‘思維壁壘’了呀，隻知道搭雲梯‘攻城’，還非要‘偷襲’，實際上一個‘細作’就解決了。”
“可不嘛！”
二人說話的功夫，左和子已經爬到了牆頭，隻見她一條腿騎在牆內，一條腿騎在牆外，低頭朝著牆下的兩人比了個OK的手勢。從手搭上磚縫到屁股坐穩，總共也就是半分多鐘。
緊接著，她從揹包裡掏出膨脹螺栓和一把小型電鑽——這電鑽是充電式的，聲音極小。她在牆頭找了塊最結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鑽了個極深的孔，然後將膨脹螺栓擰了進去，牢牢固定住，算是設置好了錨點。
隨後，左和子摘下了背在身上的靜力繩，將繩子的一端牢牢拴在錨點上，反覆拉了拉，確認牢固後，將另一端扔了下來。
這是靜力繩，專門用於攀岩、探洞等垂直作業。它和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動力繩不同，幾乎冇有延展性，所以能夠最大限度地減少攀爬時產生的晃動，保證攀爬者的穩定。
當然，左和子準備的這根繩子的承重也足夠同時支撐他們三個人的體重。
向南風接住她拋下來的繩頭，按照左和子之前教的方法將一端係在自己的安全帶上，然後連接好上升器和腳踏帶。上升器是攀岩時的輔助工具，能牢牢卡在繩子上，防止下滑，腳踏帶則可以讓攀爬者借力，減少手臂的負擔。
做好準備後，向南風對毛西蠱主說：
“你先上，我在下麵接應你。”
毛西蠱主應了一個“好”字，將安全帶與靜力繩連接好，然後踩著腳踏帶，開始向上攀爬。他的動作雖然冇有左和子靈活，但是一步一步，也算是有條不紊。向南風在下麵扶著繩子，確保繩子不會晃動，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很快，毛西蠱主就爬到了牆頭，在左和子的幫助下，他也順利地騎在了牆頂。
接下來就輪到向南風了。
他深吸一口氣，踩著腳踏帶向上攀爬。
靜力繩果然穩定，幾乎冇有什麼晃動，上升器也牢牢卡在繩子上，讓他爬起來毫不費力。
不到五分鐘，他們三個人就全都順利地坐在了婁家墳城牆的牆頭上了，這比之前預想的簡直順利太多。彼時，夜色濃稠，一輪殘月掛在天空，月光朦朧，灑在下方的墳地裡，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向南風猛地瞪大了雙眼，隻因為他即將第一次真正直麵這座風譎雲詭的婁家墳——這個連無人機都拍不到的地方，終於要在他眼前揭開了一角神秘的麵紗了：而這裡在將近一月之前還是他魂牽夢縈的女友歸璐瑤的家。
“那是什麼？”左和子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她指著墳地內部，輕聲問道。二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墳地裡麵鋪滿了厚厚的落葉，層層疊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色。
“應該是落葉。”向南風低聲說道，語氣裡起初仍舊帶著一絲不敢確定，可很快，他又堅定地重複道，“對，是落葉，真是落葉！”
冇錯，他確實冇有看錯。
之前從無人機航拍視頻的幾幀畫麵縫隙裡，從衛星地圖的模糊畫麵中，他看到的就是這些落葉；賈守光兒子在1952年大修婁家墳圍牆時，見到的一定也是這些落葉。
墳塋周圍至少百餘年冇有高樹，而百餘年前縱便有樹、樹亦落葉，陳年的落葉又憑什麼不因風雨日曬而**，憑什麼時隔百餘年依舊光亮如新？
這些疑問，從前無解，可現在呢？
它們即將無處遁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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