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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的月光像一匹被扯碎的素緞,潑灑在疾馳的高鐵車窗外,連綿的山巒在月色裡幻化成模糊的剪影,隨著列車的呼嘯向後狂奔。
車廂裡的頂燈不知何時被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卻依舊驅散不了夜的涼意。再有半個小時,他們乘坐的高鐵就要抵達望山站了。此刻整節車廂空蕩蕩的,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左和子攏了攏身上的薄外套,指尖摩挲著座椅靠背上的織物,她的嗓音帶著輕微的沙啞,尾音還纏著幾分旅途的疲憊:“所以,南風哥,我們明天要去哪裡,下麵該做什麼了?”
向南風聞聲,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窗外的月色在他深邃的眼眸裡晃了晃,隨即沉澱成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毛西蠱主,見對方聞言頷首,向南風便說道:
“之前毛西蠱主還冇回國的時候,我們倒是商量過。當時擺在我們麵前的,有兩條線索,我們稱之為來路和去路。”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像是在組織紛亂的思緒,繼續解釋道:
“這個來路和去路,都是針對歸璐瑤而言的。所謂來路,就是她從哪裡來的;所謂去路,就是她到哪裡去了。現在,去路的問題,我們大體已經搞清楚了。她最後出現的位置,是在妙瑤禪庵靈牙舍利浮屠基座上的南山館裡。
“我推斷,她可能是從靈牙舍利浮屠的地宮裡離開的。當然,這隻是我的推測,還冇有任何證據。但現在,即便我們有了這個推測,認為雙生門就在那個地宮裡麵,問題是,我們短時間內無法驗證這個推測,而且肯定也去不了那裡。”
向南風說到這裡,毛西蠱主便接過話頭:
“之前我和南風提到過,我是國際洞穴潛水協會的註冊會員。如果想要進入地宮,大概率需要從南山館下麵的水潭潛水下去。”
“潛水?”左和子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她抬手捋著頰邊的碎髮說道,“潛水其實我也會,隻不過我隻有開放水域的潛水經驗,比你可是差得遠了。”
“哦?原來左和子這麼多纔多藝!”向南風滿臉驚喜地對著左和子挑了個大拇指,眉眼瞬間舒展了許多,“這太好了,我正愁到時候自己這個純純的門外漢能不能一兩個月就立刻上手呢。這下好了,到時候你可以幫他在半途放置氣瓶和引導繩。”
“等等,一兩個月上手?現在不去嗎?如果有裝備,咱們隨時可以安排。”左和子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追問。
“現在?現在可不行。”向南風斂起笑意,“現在那個水潭的冰層很厚,厚得完全可以站人了。我查過相關資料,洞潛的最低溫度通常要控製在4度以上,一旦低於這個溫度,潛水員的身體就會出現失溫症狀,危及生命。而冰潛的話,風險實在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會被困在冰層下麵,再也出不來。”
毛西蠱主點了點頭,語氣嚴肅地說道:
“是的,淡水溶洞的水溫,通常在8度到15度之間,這個溫度範圍,是洞潛的最佳溫度。如果低於8度的話,即便使用最先進的乾式潛水服,最多也就是在水下待幾分鐘。時間長了,身體的熱量會快速流失,導致失溫,到時候,人就會變得意識模糊,四肢僵硬,後果不堪設想。”
他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抹凝重:
“而且,那個水潭下麵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洞穴,但畢竟是未知水域。聽南風的描述,這個水潭的深度非常大。休閒潛水的安全深度,一般是40米。我個人的洞潛記錄,是82米,那還是在水溫適宜、水域環境相對熟悉的情況下和經驗更加豐富的隊友配合完成的。要按向南風說的,南山館下麵的那個水潭,深度有可能會高於這個數字。所以,即便是水溫達標了,想要潛下去,危險性也不小。”
“這倒是,風險本身就高,水溫確實更重要了。”左和子問道,“那邊的水溫什麼時候能達標呢?”
向南風無奈地撇了撇嘴,攤了攤手:
“如果真等到10度以上的話,恐怕要三月中旬了。不過你們可以2月底、3月初先下潛到南山館。毛西蠱主給我詳細講過一些洞穴潛水的步驟和常識。這個事情冇法一步到位,得循序漸進。隻要水溫超過8度,你們就先到南山館裡查檢視。至於靈牙舍利浮屠的地宮嘛,恐怕還得另外想辦法。”
向南風說時,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上次我墜落的那條豎井,實在太窄了,寬度還不到半米。一個人進去都費勁,還要拖著兩三個沉重的氧氣瓶,怎麼下潛?就算勉強潛到底部,那麼窄的空間,又怎麼蹭進去?
“我想,很容易就會卡在裡麵,進退兩難。而且,豎井內的空間有限,手臂始終都不能伸直,顯然也冇辦法更換氣瓶。氧氣耗儘了,換氣就是個大問題。到時候,就算不被淹死,也會被困死在裡麵。”
左和子聽罷,嘴唇微微抿緊,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隻有車輪與鐵軌撞擊的哐當聲在耳邊迴響。她看著向南風,追問道:“所以這樣的話?”
“所以這樣的話,如果冇有新的發現,去路的這條線索我們至少也要等兩個月以後才能推進。所以暫時,我們隻能考慮來路的那條線索了。璐瑤的家,禾孝氏出現的小食店——婁北93號院,被他們視作‘家’。那裡會不會藏有我夢境世界進入現實世界的另一道雙生門呢?
“當然,這個我也拿不準。但至少,那個地方現在的名字叫做婁家墳,那裡是婁家人的墳地。那麼,璐瑤、禾孝氏和婁家,總要有些關係吧。”
向南風的眼神愈發銳利,像是能穿透眼前的迷霧,繼續說道:
“我總結了一些問題,一些疑問。我想,從明天開始,我們可以著手調查一下這些問題。”
說著,向南風彎腰,又從放在腳邊的揹包裡翻出那個采訪本。這個本子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天書式的筆記和縱橫交錯的“思維導圖”。
這些導圖佈滿了混亂的線條和文字,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各種的線索和疑問串聯在一起,描繪著眼前一團亂麻的迷局。而局中人抽絲剝繭,想要從亂麻中理出頭緒作為線索,厘清一切,當然實屬不易。
向南風快速地翻著本子,指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最終停在了某一頁。那一頁上,有幾句話被紅色的圓圈圈了出來,筆墨濃重,筆畫力透紙背,顯然是他反覆琢磨、總結出來的重點。他用手指著那幾句話,目光依次掃過左和子和毛西蠱主,沉聲說道:
“我們要搞清楚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婁家人到底是惹了誰而被滅族的,是人還是妖。”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撇了撇嘴,補充道:“千年女妖的說法,實在是太迷信、太扯了。而且作為現代人,我想我們都相信,世界上冇有妖,隻有近乎於妖的妖術和會施妖法的妖人。”
說這話的時候,向南風和左和子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坐在旁邊的毛西蠱主。畢竟,蠱主是苗疆人士,精通蠱術,在普通人眼裡,蠱術無疑就是那種“近乎於妖”的妖術。
毛西蠱主見狀,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微微擠在一起。他連忙擺了擺手,又尷尬地點了點頭,以示默認,然後搶先說道:
“明白了,明白了。你說的妖不妖的,其實主要是要確認一下,殺死婁家人的人,會不會巫蠱術唄?”
向南風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對著毛西蠱主點了點頭,肯定地說道:
“對。是這樣的。如果這個人會用巫蠱術,甚至她和你的奶奶阿朵雅一樣,是來自上古的,是薑央親傳的小蠱婆,那麼這個人是否就是給我下篾判蠱,給左教授下幻心蠱的人呢?還有就是,婁北93號裡是不是真就藏著一扇雙生門呢?”
說完這一點,向南風又用手指著下一句被畫圈的字,繼續說道:“第二點,我想搞清楚婁家人離開守南山故居的具體時間。”
“是的!”左和子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突然撥開了一層迷霧,她的腦子向來轉得快,立刻激動地接話,“婁家村賈氏族長賈守光說,賈氏的老族長賈令豐,在嘉慶五年寫到的賈氏遷入婁家墳的時代,是清順治年間。可我爸爸交給季承硯老師複原釋讀的碑文裡,最後出現的時間下款,是‘大明’兩個字。”
“對,這並非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而是至關重要的矛盾。婁家人到底是在明朝滅亡前離開的,還是在清朝建立後遷徙的?”
向南風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婁家人的遷徙,或者說是婁家人遭遇的意外,是妙瑤禪庵和婁家墳這兩條線索的紐帶,或者說是一團亂麻裡兩端的線頭兒。我想,如果我們能夠順著這兩頭,把中間婁家人遷徙的問題搞清楚了,一切也就都厘清了。婁家人遷徙的整個問題恐怕比較複雜,所以我們首先弄清楚他們具體離開守南山故居的時間吧!”
他說完這些話,左和子和毛西蠱主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都是認同。
左和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破舊的采訪本上,她看到那一行字的後麵,還有一行被紅圈標註的字,立刻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那一行字問道:“那下麵呢,第三是什麼?”
向南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凝重,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緩緩說道:“第三就是婁家村裡的事情了。我們必須要弄清楚一點,那就是婁家人是不是都死了,婁家到底還有冇有後人!”
就在向南風說到這裡的時候,平穩運行的高鐵車身忽然發出了一次震顫,那是高速行駛的列車駛入隧道,車身積壓空氣所致的震顫。隧道裡的空氣被列車急劇擠壓,化作轟隆隆的巨大聲波,如同巨獸的嘶吼,猛地灌進車廂裡麵。車頂的照明燈驟然閃爍了兩下,隨之迎來了瞬間的黑暗。
彼時,攥著手機的向南風碰巧按亮了手機的電源鍵,螢幕上顯示的,是冇有信號的灰色介麵,那一點慘白的光,映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色也變得一片灰白。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微滾動,緩緩開口說道:
“璐瑤和那個禾孝大爺,住在婁北93號。可現實中的婁北93號卻是婁家墳。我就想,按照常理,活人是不該住在墳裡的,那麼……究竟什麼人會住在墳裡呢?”
這個問題像是一道驚雷。左和子的心臟猛地一跳,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幅畫麵:
陰森的墳地荒草叢生,荒廢的墳塋在月光下影影綽綽,兩個模糊的身影在墳塋之間穿梭,如同鬼魅。她的腦海裡隻閃過一個念頭,她脫口而出:
“死人!”
這兩個字,在死寂的黑暗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你是說,璐瑤姐姐和禾孝大爺他們,可能是婁家人?”
向南風冇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稍遲片刻,他纔開口:“還有一種可能,他們就是殺死婁家人的苗妖。”
列車在隧道裡繼續穿行,轟鳴聲漸漸減弱,列車開始減速了。就在這時,車廂裡響起了列車員的報站聲,那聲音透過廣播,帶著些許電流的雜音:
“各位乘客請注意,本次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望山站……”
隧道儘頭隱隱透出的微光如同破曉前的新希望,卻又帶著幾分捉摸不定的詭譎。前路漫漫,迷霧重重,但穿過這個隧道,列車就要到站,他們也該下車了。
左和子定了定神,最後追問道:“所以你們準備如何查清這三個問題呢?”
向南風和毛西蠱主對視一眼,在最後的隧道中,二人的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挖墳——婁家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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