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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馳的高鐵如同一道劃破夜幕的銀色閃電，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墨色的天幕沉沉地壓下來，將遠處的村莊、田野、河流都吞噬殆儘，隻剩下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像瀕死者最後的喘息，轉瞬即逝。
懸疑像一張無形的網，早已在這方寸之間悄然鋪開，而恐怖則是網中最鋒利的絲，稍一觸碰，便會讓人遍體生寒。更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在胸腔裡翻湧、沸騰，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枷鎖。
“人牲……”
這個詞語從毛西蠱主的口中緩緩吐出，帶著一股來自遠古的腐朽氣息，在寂靜的車廂裡炸開，驚得人頭皮發麻。
人牲，這是上古原始社會一種祭祀祖先、鬼神和精靈，祭祀自然萬物的特殊祭品。
他們不是牲畜，不是牛羊豬狗，而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著溫熱的血液、跳動的心臟、會哭會笑會恐懼的人！
從美洲大陸上的墨西哥瑪雅人，那些建造了金字塔與太陽神廟，創造了精準曆法卻也嗜血成性的部族，到秘魯的印加人，在高聳的安第斯山脈之巔，用戰俘的頭顱祭祀太陽神。
從非洲大陸深處的阿沙特人，在叢林的迷霧裡，將敵人獻祭給掌管生死的巫神，再到華夏大地上的仰韶文化、半坡文化，乃至盛極一時的殷商王朝，人牲的恐怖祭祀，從未在曆史的長河中真正衰落過。
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人類文明的源頭，提醒著世人，在那些茹毛飲血的歲月裡，生命是何等的卑微與廉價。
人牲的對象，從來都不是部族內部的族人，而是與部族浴血戰鬥後被俘虜的戰俘，是部族最痛恨的敵人。
他們被捆綁著，被推上高高的祭壇，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在族人狂熱的祈禱聲中，被利刃劃破喉嚨，或者被活生生地剖開胸膛。
滾燙的鮮血汩汩流出，染紅祭壇上冰冷的石頭，被視作獻給祖先與鬼神英靈的最好貢品，祈求部族的繁榮、戰爭的勝利、風調雨順的豐年。
據說，這種人牲的祭祀方式，在古老的中國一度十分流行，並且在殷商時期達到了頂峰。
那個以青銅為尊，以占卜為信的王朝，對鬼神的敬畏深入骨髓。
在河南安陽殷墟的侯家莊商王陵區，考古學家們曾發掘出數以千計的祭祀坑。那些坑穴層層疊疊，裡麵填滿了屍骨，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還有孩子的。
他們的姿勢扭曲，骨骼上帶著明顯的刀砍斧鑿痕跡，有的頭骨碎裂，有的四肢被斬斷，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場祭祀的慘烈。
那些屍骨，就是三千多年前，被當作祭品獻給商王祖先的人牲。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冰冷得讓人窒息。
左和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毛西蠱主，眼神裡的憂懼如同漲潮的海水，一點點漫上來，幾乎要將她淹冇。但很快，那憂懼就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憤怒。一種足以焚儘一切的憤怒。
顯而易見，如果這樣看來，一切都變得更加合理了。
她的父親左思恭教授掌握了苗國的秘密，正是這個秘密，為他引來了殺身之禍。苗人殺死他，不僅僅是為了滅口，更是為了將他的生命，當作祭品，獻祭給誰。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一顆毒種子，在左和子的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瞬間長成參天大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極致的憤怒。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帶著一種驚人的穿透力，刺破了車廂裡死寂的空氣，直直地鑽進向南風和毛西蠱主的耳朵裡。
“獻祭的對象是誰？”她一字一頓地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插進自己的心裡，“是不是花苗？是不是用幻心蠱殺死我父親的花苗蠱婆？”
“不是。”毛西蠱主搖了搖頭，神情凝重而懇切，“花苗自古崇尚自然，敬畏生命，薑央不會用生命祭祀神靈，更不要說是活人了。”
左和子的目光冇有絲毫動搖：
“那是不是白苗？是不是那個賣狗肉的禾孝大爺？”
“不。”
毛西蠱主再次搖頭：
“據我所知，白苗也不搞類似的獻祭儀式。恕我直言，癡迷於此的，三苗之內就隻有黑苗了。
“我很小的時候，在老家毛西，曾見過苗曆過年時的黑苗祭祀。黑苗的祭司們，會在盤瓠廟前，生起九堆篝火。
“那九堆火，熊熊燃燒，照亮了整個夜空。祭司們穿著古老的祭服，戴著麵具，跳著詭異的舞步，嘴裡念著聽不懂的咒語。那場麵，莊嚴而肅穆，卻也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九堆篝火……”
左和子喃喃自語，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在她的大腦中炸響。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無與倫比的記憶如同一台匹配了無限空間的超級計算機，在這一瞬間啟用了搜尋程式——文檔、圖片、音頻、視頻，完整的記憶被以全方位的形式檢索著：
《古三苗國的祭祀與葬俗》，那是多年以前一個春天午後她在父親的書桌上看到的一篇父親指導的博士論文。
彼時，論文的書頁被翻開至第23頁和第24頁，頁眉處標有《古三苗國的祭祀與葬俗》的論文題目名和《第二章毛西唐代三苗族祭祀坑3號坑》的章節名。
第23頁正中，作者插入了一張標有各類詳儘圖表的考古現場示意圖，緊隨其後的是五張現場照片：
那是一片隱藏在深山老林中的祭祀區，整個考古現場被茂密的植被覆蓋。區域的正中是一座祭壇遺址。祭壇由青石條鋪成，周圍有九處火堆遺蹟，呈圓形分佈。
祭壇的中央，出土有豬、牛、羊的完整遺骸數百具，那是太牢，是三苗從漢人那裡學來的最高等級的祭品。可除此之外，祭壇當中還有38具完整的人類骸骨，經過鑒定，那些骸骨的主人，都是青壯年男性，骨骼上有明顯的外傷痕跡，他們從前的身份是戰俘。
在第24頁現場照片後，作者給出了明確的結論：
九個火堆，象征著極數通靈。
在古代，九為陽數之極，代表著天，也代表著與神靈溝通的橋梁。
點燃九堆篝火，是為了喚醒沉睡的盤瓠英靈。而火堆中央，那些戰俘的骸骨，就是被殺死後，獻祭給盤瓠享用的祭品。
“九個火堆……戰俘……祭品……盤瓠，是盤瓠！”
左和子重複著這些詞語，她的嘴唇哆嗦著，蒼白而麵無血色的臉上，表情肌在微微地抽搐著，那生命難以承受之痛的背後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
她抬起頭，看向向南風和毛西蠱主，眼神裡充滿了血絲，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卻又無比肯定：
“殺死獻祭給盤瓠的祭品，這就是人牲……我爸爸……我爸爸就是那個人牲！”
左和子冇有再哭，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呆滯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眼神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憂懼，有的隻有冷漠和決絕。高鐵依舊在疾馳，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像是一首激昂的戰歌唱響在大江平原無垠的夜色裡。
“盤瓠，在我們這個世界的三苗國中被稱作眾神之神。”
毛西蠱主悠悠地說道：
“傳說帝嚳高辛氏在位的時候，王宮中有一位老婦，得了怪病，耳中奇癢難耐，找遍了天下名醫都束手無策。後來來了一位遊方的神醫，說老婦耳中有異物，便拿出銀針，小心翼翼地為她挑治。
“這一挑，竟從老婦耳中取出一隻硬殼蟲，那蟲子通體金黃，大如蠶繭，拿在手裡還微微蠕動。神醫不敢怠慢，將它放在一隻剖開的瓠瓢中，又取來一個光潔的木盤蓋住，生怕它跑了。
“誰曾想，不過三日光陰，再掀開木盤時，那硬殼蟲竟脫胎換骨，變成了一條遍身五彩花紋的狗，毛髮油光水滑，模樣威風凜凜。因它是在瓠瓢與木盤之中化形，人們便喚它盤瓠。
“當時北方的犬戎國興兵作亂，鐵騎踏遍了高辛氏的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高辛氏震怒，卻又苦無良策，便向全國招募勇士，昭告天下：‘誰能取得犬戎國國君的首級，寡人便賞金一千斤，分封萬戶城邑，還將心愛的小女兒嫁給他為妻。’
“重賞之下，本應有勇夫，可犬戎國國君勇猛剽悍，身邊又有無數護衛，眾人皆是有心無力，隻能望洋興歎。
“就在滿朝文武束手無策之際，盤瓠卻悄然離開了王宮。冇人知道它是怎麼混進犬戎國的軍營，也冇人知道它是如何躲過層層守衛。隻過了短短七日，盤瓠便銜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風塵仆仆地來到了王宮門外。那首級，正是犬戎國國君的！
“帝嚳高辛氏大喜，但群臣認為盤瓠是牲畜，不能給它封官娶妻。帝嚳的小女兒聽說後，認為國王不能違背承諾，於是願意嫁給盤瓠。
“盤瓠帶著公主登上南山，在石洞中安居下來。三年後，公主生下六男六女。盤瓠死後，六對孩子自相配偶，成為夫妻。
“他們用樹皮紡織，用草籽染色，喜歡穿五色衣服，裁製的衣服都有尾巴。
“後來他們的母親回到王宮，把這一切告訴了帝嚳，帝嚳派使者去迎接他們，這些人言語含混難辨，喜歡山野而厭惡都市。帝嚳順從他們的意願，賜給他們名山大澤，據說這就是三苗國。
“這個傳說出自《後漢書?南蠻傳》和《搜神記》，這是我們這個世界裡盤瓠的故事和三苗國的起源。”
毛西蠱主說完頓了頓，又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
“對，隻有盤瓠，冇有薑央，隻有盤瓠，冇有薑央。”
“始祖薑央是被盤瓠推翻以後抹去的曆史還是根本不曾存在的人呢？”
向南風往前傾著身子，急促地問道。可毛西蠱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指尖在膝頭輕輕敲著，冇有回答，他隻是繼續沉聲道：
“我的奶奶並冇有給我講過盤瓠的故事。她隻說過薑央是人，自詡為始祖、祖先和長者，而盤瓠半人半狗自稱是神。她說盤瓠從來不易真容示人，冇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從來都不說話，他的一切命令，都通過首司五老傳遞給黑苗的族眾。首司五老，就像是盤瓠的喉舌，替他掌控著整個部族。”
“什麼？你等等！”向南風突然拔高了聲音，猛地打斷毛西蠱主的話，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裡縮成了針尖，滿臉狐疑地往前探了探身，“你說什麼？盤瓠的那個使者叫什麼？首司五老……首司五老……”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塊硌牙的石頭，眉頭擰成了死結：“我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呀？”向南風用拳頭不停地錘擊自己的額頭，“明明是在哪裡聽過，明明就是聽過啊！可是，在哪裡呢？”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濃稠得化不開，高鐵貼著鐵軌在黑夜裡撕開一道銀色的口子，窗外的樹影被風拽成模糊的鬼影，一掠而過。
車廂裡的燈調得很暗，隻有三個人的呼吸聲，混著車輪碾過軌道的混響在密閉的空間裡敲得人心惶惶。就在此時，蜷縮在旁邊座位裡許久未動的左和子的身子忽然搖了搖，像是從一場沉夢裡驚醒。
“碑文，碑文的釋文。”她的聲音很輕，卻猶如劃破長夜的驚雷，在死寂的車廂裡炸開，“檀越首司君，那個靈牙舍利浮屠的捐資人、供養人。”
“對，對，就是他，就是他！”恍若一道閃電擊中了向南風的眼睛，他猛地一拍大腿，眼底迸出驚喜的光芒，“是黑苗，對上了，全對上了！妙瑤禪庵與苗國的關係找到了！左教授的死和璐瑤的失蹤也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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