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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街邊的無名茶館二層,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向南風因緊張而觸發的寒意。他盯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左思恭教授郵箱的收件箱介麵,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指尖隻一味地在觸控板上劃來劃去。
郵箱中有三封郵件的發送時間和內容指向著這一件事:
2011年11月3日晚22時03分36秒,左思恭發送了一封無標題、無正文的郵件,附件欄裡隻有一個名為“新建檔案夾”的壓縮包;時隔兩天,11月5日下午16時42分13秒,季承硯的回覆郵件送達,郵件隻有一個簡潔明瞭的標題——“左老,已發,查收”,附件則是一個名為“1-12”的壓縮包;而反常的是,僅僅4分鐘後,16時46分15秒,左思恭的回覆郵件就發出了,依舊是無標題、無正文,隻在標題欄裡寫著兩個字:收到。
這三封郵件冇有任何客套和交流,純粹是檔案的傳遞和收發。
這天中午在微信裡,向南風詢問左和子,左思恭教授有冇有在手機端設置過郵箱收件的提示,左和子表示冇有,她隻知道父親的往來郵件很多,如果設置提示將不堪其擾。這一習慣很快在左思恭教授的往來郵件中被驗證。
向南風調出、統計了左思恭在2011年7月1日至11月8日去世前的全部已發送郵件,一共411封。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逐封梳理了郵件的發送時間,一個嚴謹、清晰的使用規律便浮現出來了:
除了23封郵件比較特殊之外,左思恭教授所發送的其餘388封郵件的發送時間都精準地集中在每日中午11點30分至11點50分之間。
顯然,這是左教授常規每天集中回覆郵件的固定時間,是他雷打不動的工作計劃。而如果超過這個時間點,所有普通郵件都會被他有序地擱置下來,等到次日的同一時間再繼續回覆。這種刻板的時間管理習慣更凸顯出了那三封往來郵件的特殊性。
向南風靠在椅背上,指尖敲擊著桌麵,獨自陷入了沉思。能讓左思恭破例的,不可能是季承硯的身份。他隨手在瀏覽器中輸入“季承硯”的名字,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些有幽都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季承硯副教授參與的學術新聞。然後,向南風在幽都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看到了這位年輕有為的副教授的簡曆:
季承硯,1974年出生,算起來,時年不過37歲。對於人文社科學者而言,資曆、聲望往往難於超越年齡的增量。左思恭已經是享譽世界的學術權威了,他冇有理由為一位年資尚淺的晚生後輩打亂自己的工作節奏;而反過來,季承硯作為晚輩,既然已經選擇以郵件的方式傳遞檔案了,就不該再通過電話、微信之類更加高效的通訊方式同時打擾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特意提醒人家去立即查收郵件。
除非是左思恭特彆叮囑,發完郵件另外再提示一下自己?
總之,反常的原因既然不是身份,那就一定是那兩個來回傳遞的壓縮包了。
季承硯發送的壓縮包名為“1-12”,這樣的命名方式通常意味著壓縮包中包含了12個帶有編號的檔案。但遺憾的是當向南風嘗試點擊下載附件的按鈕時,螢幕上卻彈出了“檔案已過期,無法下載”的提示。
這之前的兩個小時,他已經為下載附件遇到同樣的問題電話谘詢過幽都大學的資訊技術人員了,對方告知,學校的郵件中轉站僅儲存50天,顯然,這兩個超過儲存期的壓縮包的數據已經被服務器自動清理了。
壓縮包裡的檔案是什麼?這讓向南風萌生了一種靠近真相的直覺。
傍晚6點,夜幕已徹底籠罩省城。街道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了早已泡得冇色的茶湯當中,彷彿又換上了新茶的模樣。
季承硯必定是位年輕有為的學者,但學院網站上的簡曆隻提到了他是考古資訊數字化領域的青年領軍人物,提到他的研究方向高度聚焦於古代文物的數字化修複與保護。顯然,空泛的描述與專業的領域不足以讓一個外行瞭解他的研究。
向南風登錄了中國知網,在檢索框裡輸入“季承硯”後,他的許多論文都跳了出來。向南風逐一點開瀏覽,發現他發表的論文涵蓋多個重大考古項目,包括《數字敦煌:石窟藝術的三維重建與傳承研究》《龍門石窟缺損造像的數字化修複技術與應用》《基於高光譜成像的壁畫褪色顏料識彆研究》等。而其中一篇題為《基於三維鐳射掃描的西夏風化石碑碑文還原研究》的論文,瞬間吸引了向南風的注意。
他下載了這篇論文,逐句速讀了一遍。論文詳細闡述了季承硯團隊研發的一套風化石碑碑文還原技術:通過三維鐳射掃描設備發射鐳射束,對石碑表麵進行全方位掃描,獲取每一個采樣點的三維座標,生成高精度的三維點雲模型;再結合多光譜成像技術,利用不同波長的光線(可見光、紅外線、紫外線等)照射石碑,捕捉碑文筆畫與碑石本體在光譜反射上的差異;最後通過計算機演算法進行圖像增強、邊緣檢測和文字識彆,最終將風化模糊的碑文清晰還原。
論文中還附了多個案例,其中重點提到了一塊西夏王朝的殘碑,原本碑文幾乎完全風化消失,經過這套技術處理後,被風化的西夏文得以重現,達到了釋讀標準。
讀完這篇論文,向南風已不能自已地亢奮起來!
他重新打開左思恭的郵箱介麵,凝視著那個打不開的壓縮包:950MB,它的檔案大小是950MB!向南風對這個數字窮思極想,他忽然想到昨天在左和子的行李箱中見到過一台徠卡M11型相機。左和子當時還說過,這是父親常用的相機。
向南風是記者,所以他知道那是一款高檔相機,擁有6030萬畫素,支援中畫幅拍攝。他的腦子迅速開始了計算,中畫幅照片的解析度極高,一張無損壓縮的中畫幅照片,大小大約在80MB左右。如果壓縮包裡是12張這樣的照片,總大小就是12×80=960MB,與郵箱裡顯示的950MB幾乎吻合,差額應該是壓縮格式帶來的損耗。
由此,一個大膽而清晰的猜想逐漸成型了:
季承硯發送的“1-12”壓縮包,極有可能就是12張經過數字化修複的高清碑文照片!左思恭先將石碑的原始照片發給季承硯,委托他進行數字化修複,季承硯完成修複後,又將12張修複好的高清照片發了回來。
這個猜想完美契合了兩去一回的郵件收發邏輯,也完全解釋了為什麼左思恭會在季承硯發出郵件後的4分鐘內就回覆了一句“收到”,那正是因為他急於拿到修複後的碑文!
朔風捲著雪沫,步道化作銀河。次日中午13點,由於臨近春節,幽都大學的校園已悄然沉進了一片白皚皚的寂靜。
這天早晨,向南風從南,毛西蠱主和左和子從西,各自奔赴數千裡的雪國幽都。他們相約在幽都大學的考古文博學院門口相見。這座校園是左和子成長的地方。
彼時,校辦的秘書溫知遠已然站在那棟青磚黛瓦、簷角微翹、窗欞雕花的古樸建築門口等待他們了。三人在溫知遠的帶領下走進了學院教學樓,直奔位於建築三層的數字化考古實驗室。
推開實驗室的大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器材金屬味撲麵而來。實驗室寬敞明亮,兩側的實驗台上擺放著各種專業儀器,這其中就包括了三維鐳射掃描儀、多光譜相機和高解析度顯微鏡,這些正是季承硯老師論文中提到的複原西夏石碑時所用到的儀器。
實驗室中,兩位穿著白大褂的學生仍在專注地忙碌著,鍵盤敲擊聲和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聲交織在一起,而一個年齡稍長的青年聽到開門的聲音正從裡麵外出相迎。
“季老師,這位是左思恭教授的女兒左和子,這兩位是望山電視台的記者同誌,想您和瞭解點事情。”
走在前麵的溫知遠開門見山,替他們做了簡單地介紹。三人稍作寒暄,便由向南風出麵直接發問。
向南風就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調出左思恭的郵箱收件箱介麵,將螢幕轉向季承硯,指向那封來自他的郵件:
“季老師,打擾您了,我們想向您瞭解一下這封郵件的相關情況。”
季承硯湊近螢幕,仔細看了看郵件的發送時間和標題,又確認了發件人和收件人資訊,隨後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
“是的,這封郵件確實是我發給左老師的,壓縮包裡也確實是12張照片。”
他頓了頓,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景,然後又看了郵件的發送時間,繼續說道:
“11月3號那天,晚上10點多的時候,左老師忽然給我來了個電話,說讓我幫忙複原一組文物,他要緊急釋讀。我當時還挺意外的,主要是這麼晚來電話,而且還很著急。”
“複原什麼文物啊?”
“嗯……是一塊……哦不,是半塊殘損的石碑,風化得很嚴重,看不清碑文了,讓我複原碑文。”
“什麼,半塊石碑?碑文!”“風化嚴重!”
季承硯的話音剛落,毛西蠱主和左和子就像被電流擊中一般,幾乎同時驚呼道。他們倆人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表情動作卻實在難掩錯愕之情:毛西蠱主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實驗台上,身體微微前傾;左和子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隨後,二人還有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中滿滿都是難以置信。
“怎麼了?這半塊碑有……有什麼問題嗎?”季承硯顯然是被二位誇張的表情嚇了一跳。顯然在他看來,處理風化嚴重的斷碑碑文隻是稀鬆平常的工作,他的團隊每年都會承接多個類似的項目,而且每個項目都比這半塊石碑要大得多。所以,他當然不理解有什麼值得這二人這樣驚訝的。
這個時候,向南風立刻站了出來:
“季老師您好!我是望山電視台的記者向南風。”
他主動上前,朝季承硯伸出手,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
“您想必已經知道了,左思恭教授在望山市出差期間不幸意外去世。是這樣的,他生前曾經與我們電視台約定,要接受一次專題采訪,而我們瞭解到的采訪主題是望山市守南山中的明代宗教建築遺存。雖然左教授已經去世了,但電視台對左教授提出的這個采訪主題還是很感興趣的。所以派我來,想要評估一下這個選題是否還有推進的可能。我為了能夠查詢到相關的資料,就聯絡了左教授的女兒左和子同學。因為她登陸了她父親的郵箱,也就是剛剛您看到的,我們就是這樣發現並找到您的。我們是想和您瞭解一下這方麵的情況。”
向南風的這番話其實是半真半假,既解釋了三人的身份和來意,又迴避了他們調查左思恭死亡真相的真實目的。但作為外人,這個理由顯然無懈可擊。於是,季承硯聽了點了點頭,然後他沉思了幾秒鐘後,抬起了頭,看著向南風問道:
“哦,我想起來了,你們說的應該是……妙瑤禪庵?”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遲疑,看來是有印象卻並不深刻。但當“妙瑤禪庵”這四個字出口的瞬間,向南風、左和子、毛西蠱主眼中的希望之火就全被點燃了。他們不遠千裡來到這裡,為的就是尋找妙瑤禪庵啊,誰成想竟然如此順利就得到了迴應。
這三人幾乎同時連連點頭,動作、神情甚至都能整齊劃一了。
“對!是妙瑤禪庵,就是妙瑤禪庵!”向南風強壓內心的激動,急切地追問道,“季老師,您知道妙瑤禪庵具體在什麼地方嗎?左教授委托您處理的碑文,內容是不是和妙瑤禪庵有關?您這邊還有當時的檔案儲存嗎?”
季老師顯然對前麵的問題一無所知,他隻是搖了搖頭,可隨後那句雲淡風輕的話卻足以令三人欣喜若狂:
“有儲存啊,你們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拷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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