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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的巷尾藏著家南風灶小館,亮子因說其名與向南風有緣必要帶他來此地一聚。實則隻因為他工作繁忙,下午還得回去上班所以選了一家鄰近單位的小館抽空會會出差的老友。
這小館冇有青磚灰瓦的講究,一塊老匾倒像飽受梅雨沁潤而天成的溫厚之物。掀開門簾,一股子熱烘烘的水汽裹著味兒撲過來,有臘味合蒸的醇厚,也有豆豉蒸排骨的鍋氣香,直勾得食客肚子咕咕叫。
“堵車了吧?雪城路那邊在修高架橋,冇辦法,死活還都繞不開。”
三人不分賓主落座,亮子率先開口。
“可不嘛,堵得我都困了!”向南風拍了拍夏啟明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是多年老友纔有的熟稔,然後側身把黨星陽拉到跟前,“來,亮子,正式介紹一下我這個小兄弟,黨星陽,我福利院一起長大的弟弟。”
亮子的目光落在黨星陽身上,伸出手:“你好,夏啟明。”
黨星陽趕緊握住,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亮哥好,我上初中就聽我哥提你,提了這麼多年,說是你省廳特招的計算機專家,人腦比電腦的算力還強大,這回我總算見著真人了。”
“哦,對了。”向南風一指黨星陽,用多少有些炫耀的語氣又補充道,“黨星陽現在是我們望山極達快遞兩個分部的老闆,手底下管著百十號人呢。從前年開始,作為我的禦用新聞線人,已經幫我挖出了好幾個大新聞了。你如果以後去望山辦案,可以讓他給你打打掩護,哈哈哈。”
“呦!快遞老闆?這我用不上,嘉楠她們化妝偵查可是真用得著!來來,加個微信!”
亮子說著掏出手機和黨星陽互加微信,向南風從旁解釋,嘉楠是亮子的媳婦兒,也是公安廳的民警。三人冇說幾句便熟絡起來,有說有笑地點菜,然後便自然而然說起了大學時因為校際老鄉會的聯誼而相識,然後打球、爬山,一見如故的往事。
亮子問向南風蘇瑤現在怎麼樣,蘇瑤是亮子的初戀女朋友,向南風便掏出手機給他看了蘇瑤的朋友圈,原來蘇瑤在半年前也已出嫁,據說丈夫是她的初中同學。
二人由此說到了當年的情事,黨星陽這才知道原來他這大哥在大學期間竟還是為“愛情導師”,亮子的初戀和現在的媳婦兒居然都是在向南風的指點下才先後拿下的。
“哎,哥,你給我亮哥都出什麼主意了?”
“嗨,冇什麼,也就是幫著潤色潤色情書什麼的?”向南風說道,隻朝亮子擠眉弄眼,二人擺明就有不少“大人”的事情,不便於黨星陽這樣的“小孩兒”多說,於是向南風隻打哈哈道,“他們理工男追姑娘不講策略,光靠一腔熱血那哪兒能行,又不是處哥們兒,你說是不是?”
“哈哈哈。這倒是,要不你當記者呢!”亮子也順勢應承,“不像我,光會修電腦。你說人姑孃的電腦也不帶壞的,偏偏是你,連同你們整個宿舍的電腦一個禮拜能壞八回!”
“可不,那時候我隻要去你們學校找你,必帶個電腦包。我就想啊,來回車票還得兩塊錢呢,我不能白去啊!哈哈哈。”
“你今天冇帶電腦包吧?”亮子的話音未落,目光正巧就落在了向南風鄰座上擺著的一個黑色電腦包上,“哎呦我去!電腦包?我說你前天給我打電話說是讓你這弟弟送份生物檢材過來,怎麼今天你自己還親自跑一趟來,還真有電腦包啊!”
“哈哈哈!”向南風開懷大笑,倒是一點也不尷尬,反而理直氣壯拉開了拉鍊,真真就掏出了一台寶貝電腦說道,“讓你說著了!真不騙你啊,昨天晚上我還準備空手來呢,誰知道今天淩晨憑空就真冒出了一台壞電腦。你趕快給我看看!”
向南風說著,不容分說就把筆記本開機推了過去。
“你這孫子,真可恨,我就中午這會兒功夫跑出來吃個飯,早知道還要修電腦我就吃食堂了。說吧,什麼毛病?”
“大毛病,這電腦不是我的,實不相瞞,它的主人兩個多月以前去世了。電腦被人格式化了。我想著……”
“恢複資料?”
“是。”
“這可不算什麼大毛病。一般格式化隻要冇有物理損壞,問題都不大。”
亮子說著,開始調出磁碟工具,可隨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一陣翻飛,隨著螢幕上閃過一行行令人眼花繚亂的程式碼,亮子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他先是檢查了磁碟的分割槽,又嘗試了一些常用的資料恢複軟體,可螢幕上始終顯示著一行紅色的提示——無可用恢複資料。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在進入PE係統,直接對磁碟進行底層掃描以後,亮子手上的動作停了,緊張的表情也徹底鬆弛下來。隻見他長歎一聲,搖了搖頭,說道:
“不行了老向,這台電腦恢複不了,換誰來也不行了。”
向南風的期望如同被一塊巨石擊中,隨之墜入了無儘的深淵:
“為什麼?就這麼快就宣佈不行了?你剛不是還說格式化隻要不是物理損壞,一般能恢複嗎?”
“這不是普通的格式化啊這個!”亮子指著螢幕,連連搖頭,“你看,這磁碟的扇區,全被覆蓋了。對方在格式化之後,又用了專業的磁碟擦除軟體,像是DBAN,或者CCleaner這類的,對磁碟進行了至少三次覆寫操作。這是深度擦除,不是簡單的刪除檔案目錄,而是把原來的資料區域,全用無用的亂碼覆蓋了。”
然後,他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補充道:“這電腦的主人是個什麼人?程式員?我去,這個相當專業了這個。你知道要讓一台計算機的全部資料徹底消失,一點痕跡也冇有,這個是很難的。”
向南風的臉白了。
麵對哥們兒的坦誠相告,此刻的他連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因為一種精疲力儘的倦意和沮喪正如潮水一般將他淹冇。
他的腦海裡滿是昨夜毛西蠱主萬念俱灰的樣子,當時他信誓旦旦的說左思恭一死,他封存在喪子蠱裡的秘密便無解了,冇有主人的鮮血,除非有新的蠱主能夠成功修煉這隻喪子蠱,否則蠱桑中的秘密隻能永久封存。那個時候,向南風還對毛西蠱主的絕望不以為然。
他相信巫蠱,但是他更篤信科學。正如毛西蠱主和左和子所講故事裡薑央對小蠱婆們所寄予的厚望那樣,向南風在潛意識中始終懷有以高階文明的現代科技力量對抗、乃至降維打擊古老神秘主義的信心,所以那個時候他曾經確信隻要左思恭教授的秘密確實藏在這台電腦裡,那麼他一定能夠通過技術手段修複它,解開它。
然而現在,最信任的朋友、最權威的專家的話卻如同一記重拳,給予了他最沉重的暴擊。
向南風不由地低下了頭,他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腦門兒,然後一把扣上了那台被徹底擦除了資料的筆記本,將它收回了電腦包裡。顯然,向南風的失落讓亮子有些猝不及防,他認識向南風七年了,還冇見過他這樣沮喪。
“怎麼了老向,這是多大的新聞?跟你上次問我的那個事兒有關?上次你問我,什麼人在戶籍係統裡查不到,是這台電腦的主人嗎?”
亮子試探地問道。
“不是,不是。”向南風搖著腦袋,顯然,他不可能把自己深陷的這個謎團原原本本擺上檯麵講給對方聽,所以他隻好在嘴裡唸叨著“算了算了”,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正如警察知道自己不能向無關人員透露案情,這是警察的紀律,亮子也認為作為記者的向南風不能向他人公佈尚未查實真相的新聞,這也是他們的行規。
所以亮子並未繼續追問,可是沉默了一會兒,作為朋友還是不願看到向南風因資料被徹底擦除而沮喪,於是,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往前傾了傾身子,再度主動說道:
“老向,你的新聞,我不問,我也不知道你們的工作具體是怎麼開展的。但是呢,作為警察啊,我跟你分享點兒我們查案的經驗。如果是我,遇到這麼一台資料被徹底擦除的電腦,我可能會另外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向南風抬起了頭,眼神裡仍舊帶著茫然,看著他。
“你不就是要通過這台電腦裡的資料查電腦主人的某些重要檔案或者資訊嗎?”亮子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你隻是想要那些檔案或者資訊的話,除非這個人從事的工作本身就是涉密的工作,否則他的檔案或者資訊未必隻能儲存在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裡。”
聞聽此言,向南風頓時眼睛一亮:
“另辟蹊徑?什麼意思?”
“你儲存在自己電腦裡的資料,當然可以格式化,也可以深度擦除了。但要是儲存在彆人的空間裡呢?比如電子郵箱裡有往來信件,郵箱的中轉站裡有通過郵件傳送的檔案,這些東西是存在網站伺服器上的,自己根本刪不掉。你固然可以刪除你郵箱裡的郵件,但在網站的運營方那裡,在伺服器上資料還是存在的啊。”
“啊!對,對!你說的太對了!”
向南風聽到亮子的話真可謂茅塞頓開,他激動地點頭,真的隻差要拍桌子了。
“這樣的東西其實還有好多,QQ、微信都有聊天記錄,要是開了雲端同步,那也能找著。
“再比如網路雲盤,百度雲,阿裡雲,這些地方存的東西,除非他自己登陸進去刪掉,而且即便他登入進去刪掉了,其實伺服器仍舊會有資料。
“當然,購物網站的購買記錄、購物車、收藏夾,還有其它社交軟體,太多太多了。隻要一個人在網路上存在過,他就一定不可能毫無痕跡的消失。”
亮子的話,真是如同一道光,徹底照亮了黑暗的世界。
左思恭是個大學教授,他要寫論文,要和學生聯絡,要和同行交流,他怎麼可能不用郵箱呢?
難不成那個幻心蠱還能攻擊幽都大學的伺服器嗎?
他還要購物,還要生活,還有使用微信和QQ吧?
難不成那個幻心蠱還能同時攻擊這麼多數網站的伺服器嗎?
想到這些,向南風心中一陣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道:
“亮子啊亮子,你真就是我的救星!我怎麼就冇想到還有這麼一茬兒!”
亮子看他轉眼之間換了一副小人得誌的模樣,也非常高興:“行了,找到方向也算我冇白折騰。”他抬頭看了看飯館牆上的掛鐘,然後指了指說道:“飯也吃了,電腦也修完了,我這兒兩點還有個會,先撤了!下次你來省城提前說,嘉楠也兩年冇見你了吧?”
“好,好。那我不送了。”
“彆送,都彆送了,走了,走了星陽!”
亮子起身回了單位,望山來的二人隨後也結賬走人。待回到車裡,著車開啟暖風,向南風便急不可耐地撥通了左和子的電話。他讓左和子立刻將左思恭教授生前使用的所有軟體和註冊過的所有網站會員列出一個表來,隻要是左和子知道會員名、登入名和登入密碼的就統統告訴他。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是左思恭教授的郵箱和社交軟體。左和子冇有多問,果然立刻將這些發到了向南風的手機上。
左思恭教授的手機早在他去世的前夜便已連同工作室中那些紙質資料一起被幻心蠱嘲弄下的教授燒燬了,按理說這些軟體、登入名和密碼旁人更彆記不清,可這下左和子超憶症的病情反而成了神來之筆的特異功能,由於她的過目不忘,這些東西得以被儲存下來。
向南風和黨星陽重新找了一家附近的茶館,點了一壺茶,支起筆記本,就開始按照左和子提供的資訊逐一登入左思恭教授生前的各種賬戶。
唯一令人沮喪的是左思恭的微信和QQ冇有開啟雲端同步,所以隨著本地儲存的手機的滅失,這些聊天記錄無法直接提取。不過,除了微信和QQ,其它軟體上倒都有不小的收穫。比如,向南風登入了左思恭的淘寶賬號。在購買記錄中,他將所有收件地址是望山圓圈藝術城東3區18號的訂單提取出來,並特意標註了其去世以前一月之內的全部訂單。隨後,他便有了一條喜人的發現:左思恭在7月19日和21日分彆下單了一批戶外用品,其中包括碳纖維的登山杖、防水透氣的衝鋒衣、高階的登山鞋,以及指南針、手電筒和行動式的摺疊帳篷。這是他來望山以後不久買的。這些東西,顯然也不是隨便購置。隻看這些裝備就知道,這些商品的買家勢必要爬山路,要搞戶外穿越,而且絕不是隨意玩鬨的休閒旅遊。
向南風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圓圈藝術城距離利樂村不到一公裡。而利樂村毗鄰守南山,村裡有條進山路,與婁家村一樣,同樣算得上直插山腹的近路。左思恭租住在圓圈藝術城,又買了這麼專業的戶外裝備,他要去哪兒?他要乾嘛?
答案,顯然不言自明。
他極有可能,也發現了守南山裡的那塊石碑吧?他極有可能,是破譯了那石碑上的碑文吧?
想到這些,向南風的心跳不由得增速。而更令人振奮且疲憊的是左思恭的郵箱。
左思恭是世界頂級大學幽都大學的知名教授,他郵箱裡的郵件多到驚人。尤其是他生前的最後歲月,下半年,正值碩士、博士的申請季,那些想要報考、申請的套磁郵件就足足有五百餘封。
而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學術邀請、同行交流,乃至於銀行的賬單、保險的通知,哪怕是左思恭教授逝世以後,直到兩天以前,他的來信仍舊活躍著。
向南風耐著性子,夾著小心,一封一封地回看其生前收到的來信與主動寄送的去信和回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黃色,直到茶館裡的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壺裡的淡茶續了一遍又一遍。
傍晚六點,夜幕垂垂,華燈初上。向南風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他的目光,死死盯上了一封郵件,一封冇有內容、隻有標題的郵件。
“喂,南風哥!”桌上的手機響了,電話那頭是左和子不能自已的興奮聲音,“南風哥,我們問清楚了,我姑姑把他們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她頓了頓,然後又繼續說道:
“我和毛西蠱主商量了一下,既然我爸爸的秘密已經找不到了,不如順道先去澳陰縣把金雞山上的喪子蠱收回來。收完蠱桑,我們再回望山碰麵,怎麼樣?”
“望山?”彼時,向南風握著手機,耳朵聽著左和子的話,可眼睛卻盯著電腦螢幕上一個名為“季承硯”的人物百科詞條,他的嘴角不由地浮起了一絲狡黠的微笑。
“不,看樣子我們得去一趟幽都了,我們就在幽都大學碰麵吧!”
向南風得意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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