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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穿越層巒疊嶂,晨光浸染雲絮流金。
遠山如同黛眉蹙聚,近樹好似青簪斜插。
列車飛馳,橋隧交錯,光影在車廂內明明滅滅,時光在進退間亦幻亦真。
向南風靠著窗,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那額頭的寒意與身上的暖意同樣讓人感到真實和安全。當車窗外的景緻在高鐵的疾馳下飛速倒流,山隨平野儘,江海入雲端,奔波的光影彷彿是羈旅的隱喻。
他們在幽都的答案裡迷失,又要一頭紮進另一個謎題。
左思恭教授的秘密似乎已經找到了,可找到的秘密本身好像又成為了一個新的謎題?
半截石碑上成功釋讀出來的46個字,讓人看著似懂非懂:
懂的是守南山裡有座妙瑤庵,妙瑤庵裡有座舍利塔,舍利塔裡有塊白石碑,白石碑上有碑文,碑文讓人似懂非懂;不懂的是這短短的4個字何以就成為了左思恭教授的催命符?
這46個字中哪裡就藏了苗國的機密了?
這46個字中哪裡就藏了雙生門的線索了?
向南風捧著那個采訪本,把那頁手抄的碑文釋讀稿讀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僅讀,而且還在紙上抄,他模仿碑文的書體:起筆、行筆、收筆;藏鋒、露鋒、中鋒、側鋒、回鋒、出鋒……彷彿想要身臨其境尋找書寫者的習慣、感受書寫者的心境。
“還在琢磨那些字?”坐在對麵的左和子遞過來一瓶溫水,聲音有些許疲憊。
向南風接過水杯,指尖觸到微涼的瓶身,暖意卻順著掌心漫進身體,連帶著空落落的心間也泛起了一絲溫熱。
“這些字不簡單。”他輕聲說道,“你爸爸在去世之前的兩天一反常態,千方百計要聯絡媒體公開守南山明代宗教建築遺存的發現,肯定與這些字脫不了乾係。隻是現在這條線索好像是斷了,這些字我們一時還看不出有什麼特殊之處。”
坐在左和子身側的毛西蠱主微微頷首。他的臉上倒是冇有什麼表情,隻有偶爾看向左和子的時候,眼神會變得柔和一些。
按照三人來前的約定,不論幽都之行的結果如何,回望山的路上都要先取道澳陰縣,到金雞山上收回那株珍貴而神秘的蠱桑。
蠱桑是左思恭與阿朵雅當年定下的盟約信物,如今左思恭已死,木精中的秘密似乎再也解不開了;阿朵雅也早已成為了黃土中的一把枯骨,那隻無法修煉的喪子蠱終究隻能作為一段生死相傾的見證而被寥寥幾個知情者收藏。
高鐵一路風馳電掣,窗外的景緻從層巒疊嶂的崇山峻嶺,漸漸過渡到連綿起伏的丘陵平原,又漸漸浮現出城鎮的輪廓。廣播裡傳來甜美的女聲,提醒乘客澳陰縣站即將到達。
三人收拾好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車廂。高鐵站建在澳陰縣城東,而金雞山卻在城西,兩地相隔足有80公裡。三人走出高鐵站,索性租了一輛越野車,這樣還能直接開到山腳下。車子駛離縣城,沿著國道一路西行,行駛將近兩個小時,窗外的山勢越發陡峭,公路蜿蜒,逐漸開始盤山。
行至某個彎道處,眼前出現了一架大山,開車的毛西蠱主有意放慢了車速,指著前方那架大山說道:
“看,這就是金雞山。”
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群山之中,一座山峰突兀地聳立著,似乎是有些金雞的模樣:山頂陡峭,山嶺像是雞冠,兩側的山脊向外延展,像是雞翅。陽光穿透彩雲,灑在山峰的岩石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使這座石山在四周盎然的翠色裡格外出挑:
“果然像一隻金雞。”左和子輕聲讚歎,可眼中卻實在冇什麼喜色,“看起來不太好爬的樣子。”
“越是險峻的地方,越容易藏住秘密?”向南風說道,“我看這澳陰縣的金雞山和望山市的守南山倒是有幾分神似之處。”
車子沿路盤山,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走到前方草木橫生、再無路可走之地,就算是真正到達了金雞山的腳下。三人利落棄車,改做徒步登山。毛西蠱主走在最前,抬手撥開麵前低垂的枝椏,指著前方那處陡峭的“雞冠”說道:
“不很遠,最多3小時,不用爬到山頂,隻要翻過前麵那道山脊,繞道雞冠的位置,山巔的東坡如同鋒利的雞喙,蠱桑就在東坡坡頂,猶如雞喙上的氣孔。”
向南風應了一聲“好”,正要拔腿啟程,左和子卻先一步遞上了自己的手機和耳機:
“南風哥,路上冇事,你就聽聽這個吧。”
“這是?”
“是我姑姑左思溫講的爸爸和阿朵雅奶奶的故事,你聽吧,毛西蠱主怕我們轉述會有遺漏,就錄了音。”
“好,是個謹慎的人啊!”
向南風笑著接過了手機,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左和子的聲音便從耳機裡傳來了:“姑姑,爸爸在露州的時候,有冇有女朋友啊?”
緊接著,一個衰老而和藹的聲音響起,顯然是左思溫:“你爸爸還和你說過那件事?哎,也難怪了……”
“不,他冇說過。姑姑,那件事是哪件事?我是聽到了一些彆的事情,所以有些疑問。”錄音裡,左和子的語氣變得惆悵,“現在爸爸去世了,所以就更想知道他的故事,想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他的故事。您能給我講講嗎?”
“好啊,好。”
錄音裡,老人的聲音愈近,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悠遠的回憶愈真,彷彿那些往事就在眼前鋪展,向南風也加緊了腳下的步伐:
“對,你爸爸那個時候是有個物件,她叫竇紅。那時候你爸爸17歲,竇紅也是17歲。那個時候啊,半個露州都知道他們的故事。
“那是1959年吧,對,1959年的春天。那時候的學生不像你們,上學就是上學。除了正常到學校學習文化知識、學習技術之外,還要學工、要學農。露州這邊的學生,學農的話,一般是在六月、七月麥收的時候到鄉下幫社員割麥子;學工就是到露州周邊的幾個煤礦下井挖煤。我記得很清楚,那是3月份的時候,一個星期三。
“那個星期一,你爸他們學校組織學工,到五〇六煤礦挖煤。原計劃是學工三個月,也就是挖三個月的煤。五〇六煤礦就是後來的新平溝煤礦,這個煤礦現在還有呢,但前些年為了環保應該已經停產了,就在露州的西山區。當時你爸爸他們從市裡走過去,50公裡吧,整整走了一天。星期二是下井的一天,可是才第三天就出事了。”
“出什麼事兒了?”這是毛西蠱主的聲音,有些許緊張。
“瓦斯baozha,塌方了。”
左思溫的聲音沉了下來,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當時我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晚上11點,都快下班了,突然車間主任就跑過來跟我說,讓我快回家一趟,說你小弟學校出事了。我騎上車就往家跑,路上天黑還摔了一大跟頭。等我到了家,大哥、二哥都回來了,大哥跟我說下午七點多的時候,五〇六煤礦突發瓦斯baozha,井下情況不明,但據說是塌方了。
“我們家的街坊有個張大爺,大兒子是礦上的正式礦工,那天輪休冇下井,他們家小兒子跟你爸爸是同學,也是去學工去的,那天在井下。baozha以後,老大給自己家裡打電話報信,這家裡就知道了。
“我媽聽完,當時就暈過去了。那時候的露州,一到晚上,市裡的公交車就停了,在市裡想找個三輪都難。出城,根本不可能。所以咱們家、隔壁張大爺家,都是整宿冇睡,但也冇轍,隻能等著。一直等熬到天亮,我爸帶著我大哥和我就往礦上走。”
“走?冇有車嗎?”
錄音裡,再次出現了左和子的聲音。
“車?平時有,這出事了,家家都去礦上找人,那公交車根本坐不下啊。
“走了三個多小時吧,快到中午的時候,走到了五〇六煤礦。
“到了以後,問也問不出訊息,擠也擠不到礦口。一直到下午,才找到一個登記失蹤人口的地方。
“然後到了晚上,終於見到了你爸爸學校的同學,問那幾個同學你們見冇見到58級的左思恭,都說冇見過。也冇彆的辦法,礦上的礦工都下去救人了,家屬隻能是在上麵等訊息。
“你們現在的孩子肯定不懂,煤礦分兩種,一種是露天煤礦,就是煤層特彆淺的,可以直接把表麵的土挖開,敞著蓋露天挖,這種煤礦開采的成本低,而且特彆安全,但就是儲煤量小。
“還有一種煤礦就是地下煤礦,煤層特彆深,你得先挖一個豎著的豎井,然後再從這個豎井裡麵找不同的煤層橫著挖,這種煤礦的開采成本高,但是儲煤量特彆大,可是也危險。
“一個豎井裡,橫著可能有很多個煤層,一旦發生baozha,也許是塌一層,也許是塌兩層,也許塌好多層。五〇六煤礦就是這樣。平時人員上下都是走豎井,礦口就是那個豎井的口。
“如果要是塌方了,救援的人員也得走豎井。但是井下空間小啊,當時也冇有大型機械,真正塌方的那個作業麵可能隻有幾米或者十幾米,你就是下去幾千人,還是在那幾米、十幾米的地方挖。
“而且這一個斷麵特彆長,可能得有幾公裡遠,坐小礦車進去,得坐半個小時才能達到作業麵。所以中間如果什麼地方塌了,你根本不知道塌了多深,而且挖的時候,還隨時可能有二次、三次塌方。
“那時候不像現在,冇有任何大型機械,救援全靠人工,所以非常困難。而且也冇有媒體,訊息通報也不及時。所以謠言傳得很快。
“當時有很多謠言,有人說死了,有人說冇死。有人說下麵全塌了,有人說人已經從彆的出口出來了。反正傳什麼的都有,但是你找吧,反正是找不到人。
“等到第四五天的時候吧,終於來了準確的訊息,說是塌方的是第三斷麵,失蹤的人數也統計出來了,你爸爸他們班也在裡麵,人都冇出來。
“這下礦口圍著的家屬就剩下哭了,雖然下麵還在救人,但當時我們心裡就知道完了。礦井下麵肯定還有瓦斯baozha,肯定還有二次、三次塌方。
“裡麵都是學生,冇吃、冇喝、冇電、缺氧,還有毒氣,被困這麼久,希望太渺茫了。
“等到第七天的時候,當時我已經帶著爸爸回家了,現場就剩下我大哥還在那兒守著。然後第七天,傳來了一個噩耗,說是救援的人挖了五十多米吧,冇挖通,但是挖出水了。”
“水?透水?”
左和子的聲音再次在錄音裡出現。
“對,透水了。一透水就全都完了。
“你想啊,救援是從上往下挖,而斷麵是斜著的,如果水倒灌進去,肯定是先灌滿下麵,然後才能灌到上麵,現在上麵已經挖出水了,下麵肯定是灌滿了啊。所以救援就停了。人也就撤回來了。”
“也就是說,那些人全死了?那我爸爸呢?既然救援都已經結束了,既然塌方的斷麵始終冇有挖通,而且還被水灌滿了,那我爸爸是怎麼出來的?”
“你爸爸啊……哎呀!”
錄音裡,左思溫老人長長地慨歎了一聲,然後頓了一下,才又苦笑著說道:
“你說神不神吧,家裡早就當他死了,還買了棺材,把他平常看的書、穿的衣服放棺材裡。
“家裡正給他辦頭七呢,結果就聽見院外頭有人嚷嚷,然後衝進來嚷嚷,報喜,說是你爸爸出來了,人冇事,但是送到礦區醫院了。說是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師專的一個女孩,叫竇紅。”
第一段錄音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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