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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早晨十點的日頭，吝嗇得不肯多灑一絲暖意，慘白的光線勉強撕開灰濛濛的天幕，卻連半點溫度都吝嗇施捨。
省城這地方實在不算養人，才往北開出不到200公裡，車窗開了一條小縫兒，江風捲著潮氣，在芬雅大街鱗次櫛比的樓宇之間打著旋兒，呼啦啦地往車裡灌，刮在人臉上，就像小刀子割肉似的疼，生疼生疼的。
商務樓的玻璃幕牆彷彿是債主的冷臉，映著灰濛濛的天，讓人瑟瑟發抖。
駛入寫字樓下的臨時地麵停車場時，入口處那個熟悉的身影正縮著脖子，蹲在停車場斑駁的消防栓旁邊，雙手攏在袖筒裡，腦袋快埋進衣領裡。
腳邊的菸蒂已經堆了一小簇，被寒風捲得滾來滾去。看到那輛望山牌照的老車搖開了車窗，黨星陽把菸屁股狠狠碾滅在消防栓冰冷的鐵皮上，起身時踉蹌了一下，使勁拍了拍蹲麻了的雙腿，一瘸一拐地湊了上去：
“你可算來了，老子在這兒凍了半個多小時，腳都快麻了。”
向南風趕緊遞過去一杯尚有餘溫的摩卡咖啡：
“早起去機場送了個人，繞了點路。路過服務區買的，隻有摩卡了。”
說罷，向南風抬頭瞥了一眼商務樓頂樓上那塊醒目的招牌——華生鑫基因檢測有限公司，便徑直將車停進了這家公司門口的來訪車位，而黨星陽則灌了兩口咖啡，然後又捧著咖啡杯捂手，當溫熱的咖啡流過喉嚨，才總算緩過點兒勁兒來。
隨後，二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過大堂，上電梯，到達公司所在的19層時，一個衣著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已站在電梯門口了。
他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商務微笑，與其身後玻璃隔斷裡麵身著實驗服白大褂、被大口罩和無紡布條形帽擋住麵目的眾多科研人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是向大記者吧！我姓周，是華生鑫的商務經理，昨天您委托的那個樣本我們已經檢出了3個人的DNA了！”
向南風伸手與他相握，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是，小黨已經跟我說了，已經把你們的報告轉發給我了。你們業務還真行，真是夠快的！”
周經理笑得更殷勤了，側身引著二人往裡走：
“是。我們是省內唯一一家能承諾在24小時內出報告的基因檢測機構，設備都是最新的，人員都是最專業的，更何況夏警官還特意打電話托付了呢！”
三人說話間已走進公司，來到了業務接待的前台。向南風將手中一直攥著的牛皮紙袋遞了過去，然後當著二人的麵打開了紙袋的密封線，倒出了袋子中的兩個透明塑料自封袋。
袋子裡裝的分彆是左和子的指甲碎屑和頭髮。周經理將指甲碎屑直接放在了一旁，隻從前台抽屜中取出了一個檢查珠寶用的超過50倍以上的放大鏡，隔著自封袋檢查了一下向南風送檢的頭髮。那頭髮的髮根處，一個個小小的毛囊清晰可見，像一粒粒黑色的芝麻，在透明的袋子裡格外紮眼。
周經理對著自封袋仔細端詳，目光在那些毛囊上停留了半晌，低聲發出一聲慨歎：“夠實誠的啊！這是整把揪下來的呀！”
他抬眼看向南風，語氣裡帶著點佩服：“一般人來做檢測，剪幾根頭髮就完事了，像這麼生拔下來的可是不多見！”
向南風臉上扯出了一抹尷尬的笑，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紙袋邊緣，於是接話岔開了話題，他最關心的還是時間，直截了當問：“周經理，最快什麼時候能出比對結果？我們這邊等著這結果推進事情，耽誤不得。”
周經理收起放大鏡，沉吟片刻，麵露難色：“通常要五到七天才能出報告的。”
向南風眉頭一蹙：“五到七天？這麼久嗎？咱們不是24小時內出報告嗎？”
周經理無奈地搖了搖頭：“24小時是最快的、最理想的狀態，咱們這個肯定是實現不了的，我預計，可能最快也要三五天。”
“差距這麼大嗎？能不能加急點！”
“大新聞？趕時間！我理解呀，向記者。”
周經理滿臉堆笑，但語氣卻十分誠懇地解釋道：
“我得跟您解釋一下這裡麵的一些步驟：
“您看，無論是頭髮還是之前您送來的那個水瓶蓋，都需要清洗、消毒，去除表麵油脂、灰塵，排除外源DNA汙染，這個時間是比較穩定的，咱們是可控的；但從毛囊裡和瓶蓋的皮屑上裂解細胞、分離出DNA，再通過離心、純化等操作去除雜質，得到足量且純淨的DNA模板，這一項如果做一次，就需要五六個小時，但具體做幾次，取決於樣本的質量。
“我目測您剛剛送來的頭髮，毛囊提取分離DNA應該做一次、最多兩次就可以，但瓶蓋上皮屑，這個真的不好說，怕是要做好幾次。
“另外還需要通過25到35輪的聚合酶鏈式反應，這都需要時間。
“等等這些步驟很多是由生物化學反應的速率決定的，咱們人為冇法壓縮時間。
“我知道您是夏警官的朋友，所以我也拿您當朋友，跟您就有什麼說什麼了。所有人為可以控製的環節，您放心，我一定確保您的試驗完全無縫銜接，一小時都不耽誤，全程不等待，但至於類似提取分離DNA的步驟需要做幾次，咱們隻能是聽天由命了！”
“好吧！那就這樣吧，在確保準確的情況下，儘快吧。”聽周經理說完，向南風再想速成也隻能寄希望於上帝保佑了。於是，他掏錢刷卡，和黨星陽一道辦理了委托手續。期間，周經理還特意提示了委托書中的一項要求，那就是這個親權關係的檢測報告隻能由委托人本人，也就是向南風或者黨星陽二人中的一人本人到場簽字領取，報告不能郵寄、代領，也不能以紙質報告以外的其它任何方式告知結果。交代清楚，辦理完成，二人便離開華生鑫公司繼續赴約去了。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開始按著導航朝解放西路的方向行進。
“夏警官？”黨星陽靠在副駕駛座上，搓著凍得發僵的手，目光落在向南風放在手邊的空牛皮紙袋上，“你那個警校的哥們兒叫夏亮啊？”
向南風目視前方，嘴角勾了勾：“夏亮？人家叫夏啟明，誰規定外號必須得是名字裡的一個字？以形寫神，懂不？冇事多看看書吧！”
黨星陽嗤笑一聲：“可拉倒吧你，就你是文化人！剛纔那些頭髮和指甲碎屑，你哪兒弄來的？你們這文化人也親手掏下水道？嘿，掏冇掏著大糞？”
向南風瞥了他一眼：“冇腦子的才掏大糞，你哥能如你一般親自下手嗎？”
“雇人掏的？那不也是掏的嗎？”
“掏什麼掏，這都是我妹妹親手給我的。”
“妹妹？那個教授的女兒不是已經回美國去了嗎？你哪兒又多了個妹妹啊？”
向南風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的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話音落下，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暖風吹出的呼呼聲，還有車窗外嘈雜的鳴笛聲。不知什麼時候，汽車逐漸駛入了省城的擁堵路段，車速越來越慢，直至龜速挪動。向南風靠在椅背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今天淩晨圓圈藝術城左教授生前租住的工作室。
窗戶被厚重的黑布簾遮得嚴嚴實實，窗外的月光都透不進來，近處隻剩下沙發邊上一盞落地燈的昏黃燈光尚且亮著，光線堪堪籠罩住客廳正中央的茶幾。
毛西蠱主靠著壁爐邊的牆，壁爐裡仿火焰的火光明滅不定，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向南風坐到了毛西蠱主剛剛坐的單人沙發上，手中的手機螢幕還亮著，螢幕上顯現的是那張彼時已經送檢，並且證實其中含有兩個陌生人DNA的瓶蓋。
“計劃就是這樣。把你的生物檢材送過去，和瓶蓋上的DNA做親權比對。隻要親權概率達到99.99%以上，就能確定，這個瓶蓋的主人是不是你爸爸左思恭教授。”向南風的話音很低，彷彿擔心隔牆有耳，唯恐這絕妙的計劃叫隱藏在暗處的鬼影聽了去。
左和子的頭垂得很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能看到她的睫毛上凝著一點水汽，不知是不是淚。向南風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太清楚這兩種可能意味著什麼了，清楚得讓他不敢再往深想：
第一種可能，瓶蓋上的兩個DNA之一真的能和左和子認定親權關係，那就能證明，這個瓶蓋確實是左思恭的，而左思恭既然因秘密而死，那麼破譯碑文大概率能夠得到左思恭的秘密。
第二種可能，瓶蓋上的兩個DNA都不能和左和子認定親權關係，那麼這個瓶蓋的主人，這個和左思恭一樣對苗國和妙瑤塔抱有濃厚興趣卻又一心想要掩蓋其存在的人就極有可能是殺害左思恭的真凶。
向南風不敢去想，這兩種可能，哪一種對左和子來說更殘忍，哪一個會更容易讓這個隻有19歲，原本家庭幸福美滿卻在一夜之間無依無靠的妹妹能夠實現自我和解，或許這種特殊的理解和憐愛隻會出自如向南風一般的孤兒吧。
他看著左和子，看著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像寒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那淚珠充盈著她的眼眶，晶瑩剔透，如同易碎的玻璃珠，晃得自己都眼睛發酸。可是，她又猛地閉上了雙眼，生生將那些無助的脆弱憋了回去，隻剩下一雙通紅的眼睛，恍若命運無情的灼燒。
向南風的心沉了下去。他和毛西蠱主對視一眼，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道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左和子麵對的一切他們太能理解了，可是他們和左和子相識的時間又太短了。向南風多想過去抱抱她的肩膀，說一句“冇事的，會好的”，多想告訴她“我們一定能夠找到凶手，為你爸爸報仇雪恨”，可這些真誠卻蒼白的撫慰之心尚未表露便被自我壓製了。
工作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四圍安靜得隻剩下某個老舊的插座或者電器通電時電弧產生的滋滋的聲響，那微小的噪音也能像雷鳴一般震耳欲聾。左和子抬起手，默然地捋著自己的頭髮。隻見她將耳邊的一縷秀髮在右手的食指上轉了一個圈，然後手腕猛地用力一拽！
“嘶……”
毛西蠱主和向南風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左和子，左和子，你這是乾什麼？”毛西蠱主瞪大了眼睛驚呼道。
那一綹頭髮，竟被她自己連根拔了下來。髮根處的毛囊，甚至還帶著點血絲，在昏黃的燈光下，尤為觸目驚心。
“頭髮好儲存，做DNA檢測最方便。”左和子淡淡地說，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彷彿剛剛被扯掉的不是自己的頭髮。她的表情、語氣，甚至冇有受到絲毫影響，隻有微微泛紅的眼角，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那也冇必要這樣吧！”毛西蠱主還是忍不住地替她疼得慌，“找把剪子剪下來不就好了嗎？何必這麼作踐自己呢！”
左和子搖了搖頭，指尖捏著那綹帶血的頭髮，眼神裡透著一股近乎執拗的決絕：
“我是學醫的，這個我知道。檢測DNA不是靠頭髮，頭髮有多少都冇用，剪下來的頭髮，冇有毛囊，提取不到完整的細胞核。隻有帶著毛囊的頭髮，才能用。”
說著，她將這綹帶著血絲的長髮，小心翼翼地遞到了向南風的手上，那目光裡的決絕、溫存與信賴，如同一根細芒，狠狠紮進了向南風的心裡，此情此景，為之動容。
“哥，南風哥！”
左和子第一次這樣叫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他的心湖裡激起層層漣漪。除了一聲“南風哥”，她再冇有說彆的。可這一聲“南風哥”，這幅遞交頭髮的畫麵，或許終將成為向南風永生難忘的記憶吧。
省城東，解放西路，在經曆了一個半小時的交通擁堵以後，一棟莊重威嚴的大樓終於出現在了向南風和黨星陽的眼前。
那是一棟典型的蘇式建築風格，灰磚紅瓦，牆麵上爬著些許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在白雪的映襯下，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莊嚴肅穆。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武警，身姿挺拔如鬆，像兩尊鐵塔，眼神銳利如鷹，掃過過往的車輛，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正門口懸掛著一塊醒目的“牌匾”，在灰濛濛的天光裡熠熠生輝，像是一團不滅的火，那“牌匾”不是彆的，正是國徽，紅底金紋，莊嚴而神聖。
“南風，向南風！”
執勤的門崗下麵，一個身著便裝的男人正向著他們的車揮手。
“亮子，亮子，上車！”
向南風靠邊停車，對那個男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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