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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像被精研過的碎金,鋪灑在望山機場的柏油停機坪上,反射出刺眼卻溫暖的光暈。
向南風靠在那輛銀灰色洪眾嘉寶汽車柔軟卻早已塌陷的駕駛位裡,目送這毛西蠱主與左和子走進機場的國內出發大廳,直到二人的身影被人群淹冇,纔鬆下右腳的製動踏板,搖上車窗。
早晨獨特的涼意攪拌著露水的清新,彷彿緊繃的麵頰敷上了一張自然的麵膜,讓人混沌的大腦都清醒了幾分。向南風抬起手,看了眼腕間的手錶,指針穩穩指向七點十五分,距離早班機起飛還有一個小時,他們的時間看來還相當充足呢。
昨晚分彆時左和子紅著眼眶卻一言未發的麵龐如同籠罩在他心頭的一片濃雲。他當時同樣隻是沉沉地點頭,冇有說出一個字來。任何的承諾在這個時候都顯得蒼白和虛偽,誰也給不了這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姑娘一個確定無疑的、血債血償的承諾。
收回回憶,給油、升檔、併線,流暢動作裡隱藏著難以察覺的沉重,廉價的老車輪胎碾過駛離機場下客區的減速帶,發出輕微的顛簸聲,像是在提醒他前路的坎坷。
開往省城的高速路上,車流尚疏,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在儀錶盤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車輛的行駛不斷晃動。冰冷路麵被新生的朝陽曬得微微發熱了,遠處的天際線澄澈無雲,連細碎的雲彩都不見一絲一縷。
這樣的好天氣,對於望山而言本不多見,奈何緊繃的神經無法讓人享受這愜意天光下的駕駛樂趣,向南風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微微發力,老車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看就要駛出望山市了。他眼角餘光不由瞥向副駕駛座——一個被采訪本壓住的密封牛皮紙袋格外醒目。
那紙袋裡裝著的不是彆的,正是今天淩晨左和子親手交到自己手裡的含有她DNA的10根頭髮和一些指甲碎屑。這些物證終將在未來成為決斷調查方向的關鍵依據,而它們之所以會被當作關鍵的依據全都源自三天以前向南風和黨星陽那次失敗卻猶有意外之喜的守南山之行。
彼時,他們二人經曆了半日的輕裝跋涉趕到碎石灘半截斷碑處,巧設起重機,掀開斷石碑,可當石碑被完全掀開並平穩落地以後,向南風那股滿心的期待感就像被尖銳的針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的心也跟著沉到了穀底。
原來,這半截石碑和山頂的那半截幾乎冇什麼兩樣,石碑正麵滿是風化的傷痕,所有的碑文都隻剩下了斷斷續續的淺痕,就像被鈍器反覆刮過一樣。彆說直接釋讀了,就連哪裡是人為刻下的文字、哪裡是自然風化的石紋都難於一目瞭然。
“所以,石碑的線索又斷了,妙瑤塔、妙瑤禪庵的線索又斷了?”
昨夜,在圓圈藝術城那間時隔近三月卻仍舊散發著輕微焦糊味的工作室內,當毛西蠱主和左和子看過了向南風拍來的兩組照片過後,毛西蠱主失望地問道。彼時,向南風搖了搖頭,但許久也冇有給他肯定的答案。
此前,因為接觸過一些文保機構,向南風其實非常清楚,這兩截石碑並非不能釋讀。有一些專業的文保研究單位和文博科技公司已經可以運用三維鐳射掃描加3D建模的方式來識彆風化程度很強的古代文字了,這種技術現在已經相當成熟了。像這樣的石碑,交到他們手上,有效的釋讀率恐怕不會低於40%。
然而,早在發現山頂石碑的時候,向南風就想過並立刻打消了這個想法。因為一旦這些機構介入,妙瑤塔石碑作為望山市城市記憶的重大發現就會立刻被公之於眾,而作為發現者,他勢必要被反覆追問石碑的發現過程,屆時,即便他能夠瞭解碑文的內容,卻又將陷入無休止的自證陷阱,就像半個月前,他成為電視台、派出所和醫院眼中的神經病一樣。
等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會成為全市人眼中的神經病。而在媒體的關注下,在網民的“人肉搜尋”下,尋找雙生門、解救歸璐瑤的計劃也終將淪為熱搜裡的怪談和玩笑。下這樣的決定,作為媒體人的向南風又豈能不慎之又慎?
所以,兩塊半截石碑的照片,除了一起發現石碑的黨星陽外,他隻在昨天夜裡拿給了他們兩個人看過。彼時,向南風將手機平放在茶幾上,螢幕裡兩截佈滿青苔、字跡模糊的石碑照片格外醒目,他指尖在螢幕邊緣輕輕敲了敲,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這就是我在守南山找到的石碑,兩截都風化得厲害,能看清的字不超過十個。”他先重申了一遍情況,語氣凝重,“但這件事我琢磨了兩個晚上,有個建議還是想跟你們說說。我的意思是,現在還不能貿然找那些專業機構去釋讀碑文。”
他一字一頓地說著,目光掃過兩人:
“我們不能排除左教授生前掌握的那個秘密,是否和碑文有關。一旦聯絡機構,訊息很可能走漏,到時候我們不僅查不到真相,反而會陷入自證陷阱。
“我解釋不清我為什麼要尋找這兩截石碑,因為最終的原因總要刨到璐瑤的失蹤上去。”
毛西蠱主苦笑著點了點頭,對向南風說的這種自證陷阱他屬實已經見多識廣了,可左和子聽聞石碑之事卻一時不肯作罷,此刻任何一條線索對她而言都是新的,她恨不得隨便抓起一條順藤摸瓜揪出殺害父親的元凶。所以,她皺著眉頭問道:
“如果報警呢?讓警察聯絡那些機構。我們匿名報警,隻說發現了古蹟,警方肯定不會置之不理的!”
“對,警方是不會置之不理,但警察又不傻,誰報的警他們會不知道?”
毛西蠱主搖著頭開口了:
“你如果不留下明確座標,警方來了也找不到。
“你如果留下明確座標,然後你還特意隱藏自己的身份,這本身就很可疑啊!
“況且,就算警方因為冇有發現犯罪事實而暫時不去追查你的身份,可你問問你身邊的向大記者,你該問問他,像這樣‘匿名舉報重大考古發現’的事件,媒體會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對你的身份、你的動機一刨到底?
“到時候我們照樣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左和子的臉色黑了下去,毛西蠱主的話確實戳中了她的要害。可她沉默了幾秒,又抬起頭,眼神裡仍舊帶著執拗:
“那照你這麼說,這條線索就廢了?這些石碑的照片你們明明拿到手了卻永遠不能用?隻能當作冇有?不對……”
她腦筋一轉,語氣也隨之轉變:
“那以我的名義呢?就說我爸爸生前發現了這個石碑,告訴了我具體座標,但還冇來得及說清楚具體情況就去世了?況且當時他不就主動聯絡了你們尋求報道守南山古蹟的事情嗎?這件事,你們台領導不是也知道嗎?我就以他女兒的身份聯絡機構,或者我直接聯絡幽都大學的考古係怎麼樣?”
“嗯,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向南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不過我建議你還是要等一等。我的意思是,在這之前,我們需要確認一件事情——你爸爸掌握的那個秘密,究竟和這個碑文有冇有關係。”
“這很重要嗎?”左和子有些不解,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不管有冇有關係,解讀碑文都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了,難道我們還要放棄這個線索?”
“這絕頂重要!”
向南風的語氣變的重得驚人,眼神也充盈著肅殺之氣:
“你爸爸是被花苗的巫蠱術害死的,凶手殺他,就是因為他掌握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與苗國有關,大概率也和雙生門脫不了乾係。
“你想想,如果這個秘密和碑文有關,那麼就意味著我們下大力度查碑文,就一定能夠查到苗國的秘密、進而找到雙生門,你報仇,我找人,他完成祖先的使命。
“可如果這個秘密和碑文沒關係呢?
“我們再冒著暴露身份、陷入自證陷阱的風險去查碑文,就是節外生枝了。”
向南風此言一出,屋內瞬間寂靜下來,毛西蠱主一如既往朝向南風投來了讚許的目光,而左和子也一改剛剛的急躁,變得冷靜而陷入了篤思。向南風的分析條理清晰,把其中的邏輯理得明明白白,確實由不得她固執己見:
“對,你說得對。可問題是,你有辦法確定我爸爸的秘密和碑文有冇有關係嗎?”左和子問道。
“有,當然有。有一樣東西,我不妨和你們賣個關子。就因為這樣東西,我最近三天的心情,就跟坐過山車似的,起起落落一直冇有停下來。”
左和子和毛西蠱主都有些詫異,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一開始,我從縣誌裡發現妙瑤塔的記載時,心情就如同登山者順利登頂一樣好,激動得一晚上冇睡好。可真到我找到石碑,看到碑文都被風化了,我那心情啊,瞬間跌入穀底。當然,這一點你們剛剛肯定也體會到了。
“但後來我在石碑底下發現了這個東西,我的心裡當時就又亮堂起來了,好像又登了峰。可真拿到手以後,我想來想去又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它,這心情啊,就又跌落穀底了。再後來,當我通過真如寺的明淵法師和沈楓副教授知道了你們父女……”
向南風一看左和子,不禁又露出了笑容:
“我當時就意識到了那個東西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所以我的心情就又登峰了。可結果我追你追到機場,還是冇追上,那種失落感啊,你們肯定又猜到了,我又一次跌入了穀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毛西蠱主擺出了一個“停止”的手勢,打斷了向南風的調侃,“我知道了,現在左和子坐在你麵前了,你的心情就又登峰了是吧?行了,你趁早說說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吧,要是再遲了,可不要跌下去就爬不上來了!”
“好好,我不賣關子了。你等我給你找一下啊。”
向南風收起笑容,拿起桌上的手機,在相冊裡往下翻了幾下,然後點開了一張照片拿給二人傳看。照片當中是一個藍色的塑料礦泉水瓶蓋,瓶蓋的正麵壓有“望山清泉”字樣的凹凸紋理,瓶蓋的側麵則印著一行清晰的小字:
“20111006。”
顯然,這是礦泉水的生產日期。
左和子的臉色瞬間大變,她的呼吸猛地隨之一滯,2011年10月6日:
“這……”左和子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生產日期,是我爸爸遇害前一個月。”
“冇錯。”
向南風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望山清泉是我們望山本地一家礦泉水品牌,他的廠區就在望山,市場也基本都在望山,所以它基本不存在什麼運輸週期,生產了就會立刻銷售。
“前天我分彆在我家樓下的兩個大型連鎖超市和婁家村裡的三家小賣店都購買了同款的望山清泉。
“我從兩家大超市裡買到的,顯示的生產日期都是半個月前左右,而婁家村附近的三家小超市買到的,生產日期短的是一月左右,長的有三個月左右。所以……”
“所以如果礦泉水的主人是左教授的話,他極有可能是剛剛找到了那塊石碑就出事了?”
“這個……”
向南風猶豫了一下,對毛西蠱主的判斷不置可否:
“當然,有這種可能性。而且也確實是我們最樂見的一種可能。但我們不知道這瓶礦泉水是從哪家店買出來的,如果他是從大超市買的,那麼這個人進山的時間可能是去年10月中旬,如果他是從小賣店買的,那也許他是上週才進山的也都說不定了。所以這個我們冇法判斷。”
“那查監控?查監控行不行!就看到11月初,先排除一下,看看我爸爸有冇有買就行。”左和子激動地追問道。
向南風搖了搖頭。
“當然也不行了。那買的是望山清泉,又不是房屋過戶,全市賣這個礦泉水的商戶冇有一萬也有八千,查監控是不可能的。好了,左和子,你彆激動。”向南風安慰道,“剛剛我不是說了嗎,這個瓶蓋我剛發現的時候比你還激動,但後來冷靜下來一想我就意識到了,單靠這個瓶蓋,就隻能是空歡喜,最終什麼也查不到。不過你彆著急,我現在已經想好怎麼使用它了,我這就告訴你們。”
向南風安撫了二人的情緒,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妙瑤塔的石碑一共有兩截,它的下半截在山上,是我,哦,不對,是璐瑤帶我發現的。而它的上半截不是我發現的,是最早婁家村裡兩個放羊的羊倌兒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發現的。
“這半截石碑,也是當年的羊倌兒之一帶我找到的。可是據他說,他和他的內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發現它的時候,這塊石碑的碑文是朝上的,但是我最初看到它的時候,石碑卻是倒扣的。後來我多了個心,專門查瞭望山市,特彆是守南山一帶所有氣象站點自1980年以來至今的全部氣象記錄。
“我發現這31年之內,守南山範圍內冇有一次大規模山洪的記錄。因為石碑最初完整的時候是安放在山頂的,斷裂後墜入山穀,確實是被山洪往下遊衝了幾裡路,所以我當時理所應當地認為,羊倌兒發現石碑以後,這塊石碑又被山洪衝得翻了過來。”
左和子的心跳驟然加快,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她冇有等到向南風把話說完便脫口而出:“你的意思是,石碑之所以在三十年後翻了個兒,是有人特意把它倒扣下去的?”
向南風點了點頭:“看來是這樣的。冇有山洪,當然更冇有地震,那就隻可能是人為把它立起來,然後再倒扣下去。”
“然後那礦泉水瓶蓋就被扣在了石碑下麵?”那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呼,眼中滿是瞭然的震驚,“也就是說,是礦泉水的主人把石碑翻過來了!”
向南風再次點頭,語氣更加沉重:
“石碑在深山老林裡,本來也冇人知道,卻還要把石碑翻過來,顯然是要刻意隱瞞碑文的秘密。那麼我想,這個人的身份無非隻有兩種可能:其一……”向南風指向左和子,“這個人是你爸爸。如果他是,那就直接證明瞭他的秘密真的和碑文有關,而且很可能他是在遇害以前幾天到過這裡。他還特意把石碑倒扣,還特意想要隱瞞碑文。”
左和子屏住了呼吸,手心早已出了汗。她隱隱地感到了強烈的不安,然後怯生生地問道:
“那第二種可能呢?”
“第二種?他不是你爸爸。”
向南風的目光仍舊直勾勾地盯著左和子:
“但你要知道,如果這個人不是你爸爸,可是他同樣對這塊石碑這樣感興趣,甚至他為了隱藏這個秘密還煞費苦心地跑到深山老林裡去把這半截的石碑翻了一個個兒——你想想,他最有可能是誰呢?”
模擬火壁爐上方的燈光火焰晃來蕩去,連帶著牆上萬物的影子扭曲、猙獰,如同蟄伏的鬼魅自由地跳躍。左和子的臉色變得慘白,身體微微顫抖,她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以那不共戴天的仇恨和死亦不休的勇氣直麵著空中的那斬釘截鐵的迴音:
“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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