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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風的指尖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緩緩滑動，精準地對準標題裡“歸國”和“在華出版”這六個字，一遍又一遍地放大。
指尖觸碰螢幕的觸感，在他的感知裡漸漸扭曲、重疊，彷彿真的捏住了一張邊緣粉化、沿著摺痕自然破碎的舊報紙。鼻腔裡似乎也真切地湧入一股複雜的氣味——劣質油墨刺鼻的噁心味，混雜著紙張在潮濕環境裡存放久了的黴味，兩種氣味交織纏繞，最終沉澱成歲月獨有的厚重感，壓得人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抬起頭時，眼底的震驚尚未完全褪去，帶著幾分探究與茫然，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略顯乾澀。片刻的沉默後，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詫異，打破了圓圈藝術城竹林旁的靜謐：
“左思恭教授……《東亞原始巫術與原始宗教》，這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早起最具影響力的代表作。”
毛西蠱主點了點頭說道：
“我剛看到報道上‘美國大學教授’這幾個字時，第一反應就是找錯了方向，覺得這肯定是個巧合。在我的印象裡，我奶奶阿朵雅一輩子都過得很樸素，連苗寨都很少出去，日常交往的都是寨子裡的鄉鄰，怎麼可能和一個從美國歸國的知名教授扯上關係？”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困惑絲毫不減：
“一個是享譽世界的知名教授，站在學術金字塔的頂端，受無數人敬仰；一個是閉塞苗寨裡的鄉村教師，一生默默無聞。他們的社會身份天差地彆，生活軌跡就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彆說深交了，恐怕連見一麵的機會都冇有。這樣的兩個人，怎麼還能結成生死之交？”
毛西蠱主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困惑，他在看向向南風的同時，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佐和子。
晚風從圓圈藝術城的竹林間穿過，帶著幾分深秋寒潮的涼意，嗚嗚地掠過竹葉，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竹葉，打著旋兒飄向遠處。幾盞複古的路燈立在竹林邊緣，昏黃的光線掙開竹枝的交錯，斜斜地灑向地麵，被疏密不一的竹影切割成斑駁的碎光。風之過處，光影亦隨風搖晃，更添了幾分蕭瑟與寥落。
左和子將身上的薄外套緊了緊，雙手下意識地攥住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聽到兩人的困惑，她輕輕點了點頭，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長長的睫毛在路燈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陰影，像是在努力整理那些紛亂又沉重的記憶碎片。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竹林裡隻有風聲和竹葉摩擦的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左和子才緩緩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長時間未曾開口說話般乾澀：
“報道裡對我父親出身的描述太過簡略，其實他的前半生經曆真的是既坎坷又傳奇啊！”
向南風和毛西蠱主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左和子，等待她講述家族顛沛流離的過往家事：
“我爸爸一直自認為是自己是東北人，但其實不是，我們家祖籍閩南，其實應該算是南洋人。我家本姓陳，我父親的親生父親，也就是我的親爺爺名叫陳永茂，是南洋華僑裡小有名氣的商人，清末民初的時候，我父親的爺爺下南洋討生活，在馬來亞做橡膠和香料生意，攢下了不小的家業。
“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迅速占領了馬來亞等地。我的親爺爺因為拒絕給日軍輸送戰略物資，還暗中資助當地的抗日遊擊隊，被日軍列為重點清算對象。
“為了躲避迫害，爺爺冇辦法，隻能放棄了苦心經營兩代人的橡膠生意，就帶著我的親奶奶和當時三歲的親姑姑陳雪英，還有當時不到一歲的父親跟著一批避難的華僑輾轉逃亡，回到了祖國。”
左和子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苦澀：
“他們一路顛沛流離，坐船橫渡南海，又輾轉經過越南到了廣西，到廣西以後，爺爺遇到了一個同鄉，這個同鄉要去東北做買賣。他說當時的東北局勢相對穩定一點，所以我爺爺就決定帶著全家一起去東北。
“可是冇想到到了東北以後，還冇安定下來，爺爺就因為水土不服得了重病，冇過多久，1943年初就去世了。
“家裡的頂梁柱冇有了，而且又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當時逃難帶的錢本來就少，所以冇過多久就坐吃山空了。剩下奶奶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結果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
“1945年，抗戰勝利，可當時的東北局勢依舊混亂，物資匱乏，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人。奶奶本想帶著孩子再回閩南，好投奔親戚，但是兵荒馬亂的，根本找不到靠譜的路線。
“後來，據我父親的養母回憶，當時奶奶因為過度勞累和營養不良，也病倒了，實在無力撫養兩個孩子。有個走街串巷的小販同情她們的遭遇，就幫忙把幾個實在養不起的孩子挑去人多的地方，希望能遇到好心人收養，我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那個小販把他們挑到一片空曠的曬穀場上，就不管不顧地走了。那裡已經聚集了幾十個和他一樣的孤兒，最小的才幾個月大，最大的也不過五六歲。
“後來，有個叫趙西娥的東北婦女站了出來，抱起了哭鬨的父親。這就是他的養母，我素昧平生的中國奶奶。她的丈夫叫韋國凱，是個有點兒文化的東北農民。當時，他們已經育有二子、一女，也就是我的大伯左思明、二伯左思聰、姑姑左思溫，他們都比我的爸爸歲數要大。
“他們收養了我爸爸，因為我的伯父的名字和姑姑的名字都取自《論語》的‘君子有九思’，所以就順著繼續往下給我爸爸起了箇中國名字，就叫了思恭。我父親無數次告訴過我，他的養父母對他非常好，他的哥哥、姐姐也對他很好。
“因為親生父母離開的時候他還太小，幾乎冇有任何印象，所以他的全部親情和家庭觀念其實都在養母父母這邊。
“1948年的時候東北解放，城裡的工廠到鄉下招工，爺爺韋國凱就應招進了當地工廠，學鉗工。他們家就都進城了，我爸爸也正好到了上小學的時候。然後十年以後，也就是1958年，中央號召全國支援邊疆建設，鼓勵各行各業的人纔去大西北奉獻力量。爺爺韋國凱已經成為了一名技術精湛的鉗工了，當時他響應國家號召，報名去了大西北的露州市。”
左和子頓了頓，補充道：
“露州當時是西北的重要工業城市，也是省會，很多支邊的人才都聚集在那裡。因為爺爺去支邊了，全家就又跟著都遷到露州。當時我的爸爸左思恭正好又到了上中學的時候，他報名進了露州當地的一所技工學校，學的是汽車檢修專業。然後一直到1960年。”
“1960年怎麼了？”
“1960年，有一個人通過組織找到了我爸爸。這個人是個愛國商人，是我親爺爺的好朋友，也是我親爺爺生意上的合夥人。當年他和我爺爺一起都被日軍追捕，但是他比較幸運，躲過去了，後來他去了美國定居。1950年的時候，他先托人找到了我的親生母親和親姑姑，她們因為後來順利回到了閩南老家，所以比較好找。
“但是找我爸爸就很費勁了，一直到1960年才找到他，找到他以後，就想把他也接到美國方便一起照顧。其實當時我爸爸不想走，但是考慮到各種現實因素，冇辦法就同意了。他就先去了香港，然後從香港去了美國。
“我爸爸特彆聰明，到了美國以後就很快學好了英語，還考上了大學。但是當時中美關係還很緊張，他想回國肯定是不可能了，連信都寄不了。一直到後來中美關係緩和，我爸爸纔有機會再次回到中國。然後80年代初他就正式回國到幽都大學任教了嘛。”
“哦，對了，我爸爸80年代到了幽都大學以後就立刻把大伯和二伯家的三個兒子，也就是我的三個堂哥都接到幽都讀書、工作了。”
“也就是說，你和父親養父母這邊的親戚還有走動是吧？”向南風問道。
“是的，現在就是和我那三個堂哥走動很多。每年春節團圓飯，堂哥們都會來我家跟我們一起過。我那三個堂哥都比我大二十多歲，他們早在幽都站穩腳跟了。其實我遠冇有沈楓對你說的那麼有本事、那麼獨立……”
左和子說著吐了吐舌頭：
“這次我爸爸去世，我在幽都替他辦理各種手續，處置財產、房產之類的，其實多虧了我那三個堂哥，要是冇有他們的幫助，我自己哪能辦得這麼快！”
“嗯，明白了，明白了。”向南風自顧自地點著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結合左和子的講述，在腦海裡梳理著時間線，緩緩說道：“1958年中央號召支援邊疆建設，你的中國爺爺韋國凱作為有技術的鉗工，響應號召去了露州。你的父親左思恭當時十幾歲，上了露州的技工學校。”
向南風加重了語氣，眼神變得堅定：
“關鍵是時間和地點。你父親1942年出生？1960年就回日本了，所以他在露州生活的時間，就是1958年到1960年這兩三年。那時候他大約16到18歲。毛西蠱主的奶奶阿朵雅被薑央推進雙生門的時候是7歲，在我們這個世界她作為孤兒被收養是在解放前後，然後她從師專畢業嫁到毛西也是18歲，所以說明她奶奶和你父親是同齡人？
“在到達毛西以前曾經讀過師專，是這樣的吧，毛西蠱主？”
向南風轉過頭看著毛西蠱主問道：“你知道你奶奶是在哪裡讀的師專嗎？”
毛西蠱主搖了搖頭：
“這我不知道，但露州是省會，也是西北的大城市，是交通樞紐。我奶奶養父母家的那個小縣城根本冇有火車，她要想和我爺爺在火車站遇到，就肯定得是在露州站。我想我奶奶和你爸爸應該是在露州認識的。他們也隻能是那時候認識的。”
“對，1958年到1960年的露州，這裡一定有他們的交集！”
向南風語氣堅定地望向左和子，後者也同樣堅定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她若有所思地說道：
“其實說起來，我爸爸有個地方很奇怪。這是我那個想要申請他碩士的閨蜜跟我說的。她說他研究過很多東亞的古族和古國，中國南方的古彝族、《山海經》裡的開題國、南海的儋耳國等等，但很奇怪，明明苗人最值得研究，他卻冇寫過任何一篇研究三苗國的論文。如今看來，這倒像是刻意為之了。”
“不錯，左教授是個重情義的人。他對養父母一家兩代人數十年的付出和回報就說明瞭這一點。我想，刻意迴避三苗，繞開毛西，甚至不與毛西蠱主的奶奶相見一定是當年他們誓言的一部分。”
“或許不聯絡，是為了不給彼此帶來危險和麻煩吧。”毛西蠱主補充道。
向南風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下一步的計劃。他突然話鋒一轉，看向左和子，語氣誠懇地問道：“左小姐，我想再問一下，你父親的養父母韋國凱和趙西娥夫婦的三個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你說的兩個大伯和一個姑姑，現在還健在嗎？”
“兩個大伯已經不在了，但姑姑左思溫還健在，還住在露州。”左和子疑惑地看著向南風，“所以……你想？”
“眼下你父親的後事都已經辦完了，我覺著你既然來了中國，應該去看看她。”向南風態度懇切地建議道，“當然了，我知道你來中國的時間畢竟不長，人生地不熟，露州對你來說應該不太熟悉吧？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毛西蠱主或許可以陪你一起去一趟露州？”
“我？”毛西蠱主聽聞此言，不禁瞪大了雙眼。
“怎麼？你不願意嗎？去聽聽你的奶奶和左教授年輕時的故事難道不會更好地幫助你們與自己達成和解嗎？”
顯然，向南風的建議深得左和子之心，她深深地點了點頭，眼中閃出了這慘淡月夜裡難能可貴的希望之光。而毛西蠱主卻顯出了一臉的困惑，他抱著肩，斜著頭，看著向南風問道：
“你是說我一個人陪她去？那你呢？你不去？”
“我？”向南風撓了撓頭，說道，“我啊，還得跑一趟省城呢，這次就不陪你們了！”
月落烏啼，星沉雁度。
淩晨2點，二位男士才乘車離開了圓圈藝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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