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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偕行,夜風如浪。
天幕澄澈如洗,竟無一絲半縷的雲翳,濃釅的墨色背景上,繁星如被揉碎的碎鑽密密匝匝鋪展,銀河似一條凝霜的銀帶橫亙天際,清輝漫灑。而朱雀七宿中的柳宿,偏偏在這片星海中亮得格外紮眼,那團光暈比周遭星辰更盛,像一盞懸於穹頂的警示燈,灼灼地映著夜色,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望著那抹反常的光亮,向南風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翻湧出一幅駭人的畫麵:在世界某個無人知曉的隱秘角落,一棵形似桑樹的蠱桑,正頂著夜風悄然綻放,枝椏間的花蕊凝著幽微的光,藏著噬人的秘密。他喉頭微緊,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一股涼意從尾椎直竄背脊,漫遍全身。
可轉念一想,這蠱桑之中,竟藏著左思恭的畢生秘密,藏著花苗聖地雙生門的終極謎底,那份本能的恐懼終究被心底翻湧的強烈好奇與迫切的探尋欲狠狠壓倒。心湖驟起波瀾,竟連帶著生出幾分明知險象環生,卻依舊心馳神往的悸動。
“我現在明白了蠱桑的秘密,但這和天上的柳宿有什麼關係呢?你說柳宿明亮是因為蠱桑開花,二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還有,這蠱桑、柳宿,又與你如何找到左小姐有什麼關聯?”向南風凝著眉,一口氣問出一連串問題,字句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冇有半分冗餘。
毛西蠱主聞言擺了擺手,唇角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先前緊繃的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你彆急嘛,這些事說來話長,我慢慢跟你講。所有的前因後果,都要從奶奶當年的一個約定說起。”
他說著,再次抬眼望向夜空中的柳宿,眸光漸漸沉了下去,變得深邃悠遠,像是透過這片星海,望見了數十年前遙遠的往事,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懷念與悵惘。
“當年,我年紀還小,隻有七八歲的樣子,整天跟在奶奶身邊,聽她講花苗的曆史和巫蠱術的奧秘。我想可能是奶奶覺得我還太小,不足以理解他們之間那種能夠同生共死的信任,所以她從來冇有親口告訴我,那個和她情投意合、獲得她絕對信任的人到底是誰。”
毛西蠱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她隻是在給我講巫蠱術的傳承時,提到過當年她從始祖薑央手中得到了三隻蠱蟲,分彆是頑石蠱、靈蛇蠱和喪子蠱。後來,我在奶奶的蠱室裡見到了頑石蠱和靈蛇蠱這兩隻蠱蟲,卻始終冇有見到喪子蠱的蹤跡,便主動問她第三隻蠱蟲在哪裡。也是在那種情況下,她才終於跟我說起了喪子蠱和木精的秘密,說起了那個與她定下約定的人。”
“奶奶告訴我,那個她信任的人,會幫她尋找雙生門的蹤跡。
“雙生門是花苗的聖地,也是解開許多秘密的關鍵,當年奶奶被推入雙生門,卻僥倖存活,便一直想找到雙生門,弄清當年的真相。而那個約定好的人說,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雙生門的線索,甚至找到了雙生門本身,就會把線索放進那個寄生了喪子蠱的木精裡,然後將木精埋到澳陰縣金雞山的東坡上,等待奶奶前去相會。”
毛西蠱主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片刻,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轉頭看向向南風和左和子,繼續緩緩道來:
“這蠱桑,除了能以自身的蠱力護住桑樹裡藏著的秘密,不讓外人窺探之外,它自身還有一個極為特彆的特性,也正是這個特性,將它與天上的柳宿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正如我之前跟你們說的,蠱桑一月生根,二月便已參天,三月便能開花,生長速度遠非尋常草木可比。而每當它開花之際,便會釋放出一種獨有的蠱桑花粉,這花粉的力量,遠比你們想象的要強大。
“這種花粉極其特彆,生來便帶著逆轉自然規律的力量。
“若是在秋冬季節釋放,便能讓方圓百裡之內的草木重新煥發生機,那些早已枯萎的枝椏會再次抽出嫩綠的新芽,那些凋零的花朵會重新綻開花瓣,整個區域都會在蕭瑟的秋冬,恢複盛夏時節的盎然綠意;可若是到了春夏季節,它釋放的花粉卻會產生截然相反的效果,百裡之內,草木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死亡,最終隻剩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毛西蠱主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由衷的驚歎,顯然對這種近乎逆天的神奇力量,充滿了敬畏。
“我們都知道,草木秋收冬藏、春生夏長,這是大自然不可違背的常理,是天地間定下的鐵律,從古至今,從未有變。”
他再次抬手指向天空中的柳宿,指尖凝著夜露的微涼:
“天上朱雀星座中的柳宿,本就是掌管天下草木生長興衰的星宿,它的明暗變化,必然與人間草木的榮枯狀態緊密相連,休慼與共。按照正常的規律,柳宿在春夏季節常常明亮耀眼,因為彼時人間草木繁盛,生機盎然;而到了秋冬季節,便會漸漸變得暗淡,因為草木逐漸凋零,生機斂藏,這是亙古不變的常理。”
“然而,蠱桑花粉卻有著逆轉草木生長規律的力量,它能讓草木在秋冬季節逆勢復甦生長,在春夏季節驟然枯萎死亡,讓人間草木的生死規律發生徹底的倒錯。”
毛西蠱主的聲音漸漸變得鄭重,字字句句都透著嚴肅:
“而這種草木生長規律的異常,會直接牽動天上的星宿,影響柳宿的狀態,導致柳宿的明暗變化也隨之出現倒錯。現在柳宿如此異常明亮,便說明有蠱桑正在這秋冬季節開花,釋放出了花粉,讓周遭的草木出現了反常的生機,進而才牽動了柳宿,讓它違逆了常理,變得這般耀眼。”
“原來是這樣!”
向南風聽到這裡,忍不住低低發出一聲讚歎,眼底滿是恍然大悟的光亮:
“這其中的關聯竟然如此環環相扣,一絲一毫都不曾偏差,真是嚴謹又精妙啊!花苗的先輩們,竟然能將星宿的變化與巫蠱之術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實在令人佩服。”
他此前從未想過,看似遙不可及的星宿與神秘莫測的巫蠱之間,竟還有這般深層次的羈絆,這一番話,讓他對花苗的文化有了全新的認知,心中滿是震撼。
一旁的左和子卻依舊是一頭霧水,她皺著眉頭,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眼神迷茫地看著向南風和毛西蠱主,滿臉的困惑與焦急,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們說的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還是冇太聽懂。柳宿亮了就是蠱桑開花,蠱桑開花會讓草木變得反常,可這一切,和找雙生門的線索、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怎麼想都理不清這裡麵的邏輯,越聽越亂。”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焦急,或許是因為自己跟不上兩人的思路而感到懊惱,又或許是急於知道這一切與父親的死是否有關聯。
向南風見狀,不由得放緩了語氣,放柔了聲音,耐心地為她解釋道:
“左小姐,你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便會明白其中的緣由。當年毛西蠱主的奶奶和那個定下約定的人,之所以選擇用蠱桑來存放雙生門的線索,其實全是為了安全著想。你想,一旦真的有人發現了雙生門的線索,甚至真的找到了雙生門本身,那又怎麼能確定,那就是真正的雙生門,而不是旁人設下的陷阱?
“是不是必然需要親自去驗證一番?可若是真的去了,難免會被盤瓠一族的人盯上——你該知道,盤瓠一族一直覬覦花苗的巫蠱秘術,對雙生門這個花苗聖地,更是虎視眈眈,垂涎已久。他們若是察覺到蹤跡,定然會順著線索追過來,到時候,不僅雙生門的線索會被搶走,就連發現線索的人,性命也會受到致命威脅,後果不堪設想。
“有句老話,出自《左傳》,不知你有冇有聽過,叫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向南風頓了頓,見左和子麵露疑惑,便繼續解釋: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一個普通百姓本身並冇有任何罪過,可如果他手中藏有一塊稀世玉璧,便會因為這塊玉璧而招來禍患,甚至獲罪。”
“玉璧是什麼?不過是塊玉石做的東西,老百姓為什麼不能有?”
左和子皺著眉,脫口問道,眼底的迷茫更甚。
“玉璧並非普通的玉石,而是古代王侯將相所用的禮器,是身份與權力的象征,更是稀世珍寶。”
向南風耐心解釋:
“這個典故的深意,是說一個人本身並無過錯,可如果他擁有了與自己的身份、能力不相匹配的珍貴之物,便會成為旁人覬覦的目標,這本身就是一種危險。旁人會因為想要奪走這份珍寶,而故意給他羅織罪名,最終讓他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
他話鋒一轉,又回到正題:
“而一個掌握了花苗最高機密——雙生門線索的人,若是冇有強大的巫蠱術來保護自己,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周圍的人一旦得知訊息,難免會心生歹念,上門搶奪,到時候,一樣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所以啊,他們纔會想到用蠱桑這種近乎絕對安全的方式,把雙生門的線索第一時間放進木精裡,用蠱桑的力量保護起來。”
向南風的語氣再次變得鄭重,字字清晰:
“隻要存放線索的人和毛西蠱主的奶奶雙方,從此完全斷絕聯絡,互不通音信,那麼另外一個人,就不會因為線索的存在而陷入危險之中。畢竟,冇有任何聯絡,就不會留下任何破綻,盤瓠的人就算再狡猾、再厲害,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自然也就無從下手。”
“而且,雖然雙方表麵上斷絕了所有聯絡,可他們之間,卻有著一個無聲的約定,一個以星宿為信的約定。隻要三個月後,蠱桑如期開花,柳宿因為蠱桑花粉的影響,出現這般異常的光亮,毛西蠱主的奶奶便會知道,雙生門的線索已經被安全存放好了,對方也暫時安然無恙。到那個時候,她便會動身前往澳陰縣金雞山的東坡,與那人相會,然後兩人再一同前往雙生門,探尋其中的秘密。”
向南風頓了頓,緩了緩語氣,繼續為她梳理邏輯:
“而這個時候,其實距離那人發現雙生門的線索、甚至是找到雙生門本身,已經過了足足三個月。這三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他小心翼翼地確認,自己是否絕對安全,是否被盤瓠的人跟蹤或者盯上。如果三個月內,都冇有出現任何異常,那就說明他的行蹤冇有暴露,是安全的,可以放心地與毛西蠱主的奶奶相會。”
“反之,如果三月的期限已到,柳宿如期變亮,說明線索已經被安全存放好,可那人卻冇有按時赴會,那就說明他可能已經不安全了,甚至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那麼毛西蠱主的奶奶,便可以通過他三個月以前的行程,去尋找他的蹤跡,追查他的下落。是替他報仇,為他討回公道,還是繼續尋找雙生門的線索,都可以從容規劃,而且始終可以躲在暗處,不暴露自己的行蹤,掌握主動權。”
向南風將其中的邏輯梳理得條理清晰,層層遞進,一步步引導著左和子理解這背後的深意。說到這裡,他不禁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語氣裡滿是感慨:
“說是情意相投,可真不愧是能托以性命的情意相投呀!一個人,能把自己的全部秘密,甚至整個花苗部族的全部秘密,對另一個人和盤托出,還敢把自己手裡最珍貴、最厲害的一隻蠱蟲交給對方,這是多大的信任啊!
“換做是旁人,恐怕萬萬難以做到這一點。而那個與她定下約定的人,也同樣值得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能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給彆人,哪怕二人因為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表麵上絕交了三四十年,再也冇有任何聯絡,卻依舊在暗中信守著當年的約定,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忘記,從未辜負過這份承諾。
“這種跨越歲月、生死相依的情意,這份曆經數十年而不變的信任,真是讓人歎爲觀止!”
向南風的語氣裡滿是感慨,他由此及彼,嘴上雖然說著彆人,但心中何嘗想到的不是自己和歸璐瑤。
他自認為自己和璐瑤之間也有著這樣的信任,這樣的牽掛,他相信他們的情意同樣可以穿越雙生門,跨越生死界。而毛西蠱主和左和子二人,聽到這裡,更是心緒萬千。
他們都是在親人離世之後,才知曉親人一生的最大秘密,心中不免充滿了陌生的感受與莫大的遺憾。在毛西蠱主的記憶裡,奶奶就是那個結婚數月喪偶,拉扯兒孫兩輩、守了半生活寡的老人,他即便知道奶奶說起過一個有關喪子蠱的誓約,卻從未做好見證這個生死誓約兌現的準備。
而左和子則一時無法接受,從唯一親人的突然離世到父親可能潛藏一生的秘密與他死亡的真實原因,這突然的打擊和秘密對於一個20歲的女孩兒而言顯然更加猝不及防。
這份複雜的情緒,讓二人一時間都陷入了悠長的追思之中,寂靜的夜空中,隻剩下風聲與樹葉的沙沙聲。
毛西蠱主的奶奶已經去世多年,那些過往的恩怨情仇,都已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消散;而左教授剛剛離世,若真如毛西蠱主所推斷的那樣,他的死恐怕並非意外,而是慘遭殺害。
一想到這裡,一貫獨立生活、以堅強示人的左和子,不由得眼眶一紅,無助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拚命地想忍住,不想在旁人麵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可那份失去親人的悲痛與無助,終究還是衝破了心理的防線,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夜色中,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無聲地訴說著內心的悲痛。
向南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泛起一絲憐惜。他有心上前寬慰幾句,卻又轉念一想,像左和子這樣強勢的性格,恐怕未必願意在外人麵前展現自己的脆弱。畢竟,他們三人雖然都是天涯淪落人,有著相似的境遇,可相識至今,也不過短短數個小時,現代社會異乎尋常的邊界感使誰和誰都不敢地輕易敞開心扉。
向南風向來善解人意,他知道,此時最好的寬慰方式,或許莫過於轉移話題,引走她的注意力,讓她從悲痛的情緒中暫時抽離出來。於是,他立刻出言,打破了這份沉寂,將目光投向毛西蠱主,追問他道:
“毛西蠱主,既然你奶奶冇有告訴過你那個她信任的人是誰,那你又是怎麼斷定,那人就是左教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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