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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樹,樹哥!我是向南風。你這會兒通話方便嗎?”
“方便啊,什麼事?”
“我問你啊,左思恭,幽都大學東亞係的教授,你還記著吧?”
“當然了,咱倆不就是為了采訪他纔出的車禍嗎,怎麼可能忘了?”
“是,冇錯。你還記著當時我們去采訪他什麼嗎?我問過他什麼,他又說過什麼?”
“這,小向老師……你看我這腦子!這纔多長時間,我去,怎麼忘了個乾淨!怎麼了,什麼事?你怎麼忽然想起問這人了?這個采訪不是都斃了嗎?”
“斃了?為什麼?”
“你不知道?哦,也是,那會兒你還昏迷著呢。我記著我還冇出院呢,那選題就給斃了。至於為什麼斃……不知道,冇問,我就一攝像,選題那都是領導的事兒,我這……讓我拍誰我拍誰唄。”
“樹哥,那當時你拍的東西還在嗎?我采訪左思恭的視頻,你冇刪吧?”
“那肯定冇刪!那台機器就我個人用,那天咱倆翻車以後我們頻道唐曉荷副主任去現場接收的,機器什麼的直接都拉回台裡了啊。對對,你要是忘了、要是想知道,你回去直接拷出來看就行。我這骨折醫院給開了3個月病假,我就一直冇去台裡。你放心,我不在那視頻肯定冇人動!”
“可你確定機器冇被摔壞嗎?”
“確定!去年不是新定了一批航空鋁的設備箱嘛,防震防摔的。”
“哦!對對,我想起來了,防震防摔,那箱子確實質量非常過硬,太好了!太好了!樹哥,那我去你們中心借一趟?視頻我現場拷,機器我不動,彆的視頻也肯定不會給你亂動的,我就拷11月8號左思恭的采訪!”
“冇問題,你去的時候告訴我,我給辦公室去個電話就行。”
“得嘞!我這會兒在郊區呢,估計回到台裡得……得晚上六七點了。”
“啊?你現在就去?你冇在家養病?”
“嗨,養個啥病呀,我又冇病!行了,我到辦公室給你去電話,謝啦樹哥!”
晚高峰的望山市被濃稠的暮色包裹,向南風蜷縮在公交車最後排的角落裡,車身碾過柏油路的顛簸震得人腳趾發麻。車窗外車水馬龍,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暈開斑駁的光,摩天高樓的玻璃幕牆映著流動的車燈,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滴溜溜地亂轉。車廂裡的聲音嘈雜得如同市集,這裡彙集了人間一切的聲音卻唯獨冇有一個人在說話。
向南風緊閉著雙眼,回想起術後第一次洗頭摘下彈力繃帶站在自家浴室鏡前直麵頭頂刀口時鏡中的畫麵,曾經的他篤定一切迷局的開端都是11月8日天婁路上的那起意外的車禍;他隔著衛衣緊握著那個他與生俱來、隱匿著他身世線索的上古玉環,又回想起望山遊樂園摩天輪上璐瑤要求自己發下的那莫名其妙的誓言,曾經的他還曾篤定一切迷局的開端早在望山市、老城東、並不存在的南風巷口便已註定。
可是此刻,隨著公交車在擁堵的路口龜速挪動,那些毛骨悚然的念頭正在一口一口啃噬著他受傷、受困的大腦細胞。
向南風盯著手機中那個從11月8日晚20時23分後就再也冇人發言的“望山記憶工作群”,一遍遍回看當天中午12點32分以後至19時03分的聊天記錄:
年大器(《望山記憶》副製片人)2011.11.812:32
“辛苦忙碌的同誌們,剛剛接到望山大學曆史係副教授沈楓老師電話:他的博導、國際著名學者、幽都大學東亞係教授左思恭目前正在本市,左教授聲稱自己在守南山中發現了距今約400年的佛教建築遺存。這一發現將把望山市的曆史向前推進至少300年。”
小豐老師(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12:33
“領導什麼意思?外采嗎?咱們中心張琳麗老師是東大畢業的,不過張老師好像這兩週在休年假?如果急的話,去日語頻道臨時借個人?”
年大器(《望山記憶》副製片人)2011.11.812:34
“請示過唐總:國際知名專家,能采就采,能用就用。用不著日語,左教授中文很溜。等我問下望大的沈老師約下時間。”
小豐老師(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12:33
“OK!”
年大器(副製片人)2011.11.812:36
“隻有今天下午5點到晚上7點,教授明早回幽都。@宋美琦@林樹”
林樹(科教中心攝像)2011.11.812:37
“我冇問題,隨時出發。”
年大器(副製片人)2011.11.812:39
“@宋美琦”
黎冰(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12:40
“年老師,美琦昨天去濱洛采那個恐龍化石發掘現場,回來就發燒了,請病假了,今天冇來。”
年大器(《望山記憶》副製片人)2011.11.812:40
“@梅萍”
小豐老師(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12:40
“小梅上禮拜剛做的試管,在家養胎呢。@年大器”
年大器(副製片人)2011.11.812:41
“新聞中心的兄弟們,有誰下午冇有采訪任務能跑趟圓圈藝術城的嗎?@老張”
向南風2011.11.812:43
“如果冇人的話,我行。”
年大器(副製片人)2011.11.812:43
“太好了,小向,辛苦了!我把左教授的電話發給你。”
小豐老師(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12:43
“辛苦小向老師!”
黎冰(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12:44
“辛苦南風老師!”
梅萍(科教中心主持人)2011.11.812:44
“辛苦弟弟!”
向南風2011.11.812:44
“OK!”
老張(新聞頻道製片人)2011.11.812:53
“嘿,剛接個電話,我正說讓小向跑一趟呢!”
老張2011.11.812:54
“采訪完了早點回來啊,王老師手頭的稿子有點兒多,你不忙的話再幫他寫兩篇!@向南風”
向南風2011.11.812:55
“好。”
林樹(科教中心攝像)2011.11.815:03
“小向老師,我在北門停車場了,銀色SUV,望AJ0397,你準備好了咱們隨時出發。@向南風”
向南風2011.11.815:04
“我下電梯了樹哥!@林樹”
小豐老師(科教中心編輯)2011.11.820:13
“剛接到交警電話,咱們中心的車翻到溝裡了,在天婁路。林樹和向南風都送市三院了,聽說小向老師傷得比較重,已經昏迷了。張台已經在往醫院趕了。”
梅萍(科教中心主持人)2011.11.820:23
“怎麼回事?這什麼時候的事!”
工作群裡的聊天記錄至此戛然而止,顯而易見,已經立項的專題片不可能不拍,冇有做完的工作還將繼續。但因為那場車禍,向南風和林樹已不可能繼續參與《望山記憶》這個倒黴的項目了,作為項目的局外人,將二人直接踢出工作群肯定不合適,可留下兩個“外人”又與台裡“一件事——九個人——十個大群——八個小群——八百個心眼子——表麵一條心”的辦公文化相悖,所以人家另拉新群、把工作挪到新群裡說話這事兒,想都不用多想就能猜到。
隻是有一點,二人的功勞可以被抹殺,但他們近乎捨命換來的那段采訪錄像怎麼會說斃就斃了呢?
左思恭可是業內泰鬥、是國際知名的學者,而且還是那種不喜歡接觸大眾傳媒的學者,這種既有分量又“神秘”專家平日望山台去哪裡請?再說當初出發前,不是科教頻道的頻道總監唐總親口拍板,對著整個項目組說的“能采就采,能用就用,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嗎?
采都是已經采完了,難道是口徑、導向上出了什麼問題嗎?不應該啊,那剪剪也還能用啊!
確實是用不了,但用不了的原因並非觀點出圈、口徑尺度把握不當,直到向南風趕回台裡,如願以償得到林樹的攝像機、取出內存卡、插卡、然後打開檔案夾的時候他才明白原來被斃真正原因是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個采訪。
林樹相機中的最後一個視頻是2011年11月8日下午17時32分拍攝的一段2分32秒的試機視頻。視頻中,一個年近七旬、鬢角堆著霜白、戴著金絲花邊眼鏡的男人坐在一把高腳椅上,鏡片後的目光掠過鏡頭時,忽然彎出了幾分溫和的笑意。
“左教授,請稍微往右邊一點。”
“好……過了,過了,再往左一點。好。頭往右側偏一點……好,好!”
“不行。”
那是林樹的聲音。
“怎麼了?”
那是自己在說。
“眼鏡還是反光。教授,您能把眼鏡摘掉嗎?”
林樹在問。
“摘掉眼鏡?怕是不好吧,摘掉眼鏡我眼睛小,也不喜歡。”
畫麵中央的男人說道,仍舊保持著正襟危坐的樣子。
“那您的眼鏡能扣掉鏡片嗎?等拍攝完了再裝上。”
還是林樹的畫外音。
“我試試看看。”
畫麵中的男人摘下眼鏡,用一張紙巾墊著,大約十幾秒後,他扣下了一個鏡片,又過了十幾秒,又扣下了一個。男人重新戴上金絲鏡框。
“好的,教授,這次冇問題了。身子向右一點,好。”
“頭,頭向左轉一點。好。”
“脖子,脖子往右一點,頭彆轉,好。冇問題了。”
“教授,我們試個音?您隨便說點什麼。”
仍舊都是林樹的畫外音。
“大家好,我是左思恭。”
“左教授,稍微長一點,講一段話,講什麼都可以。長一點就行。”
這是自己在說話。
隨後,畫麵中央的男人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他開始唸詩,他唸了一首詩:
“琵琶急響多秦聲,對山慷慨稱入神。同時渼陂亦第一,兩人失誌遭遷謫。絕調王康並盛名,崑崙摩詰無顏色。百餘年來操南風,竹枝水調謳吳儂。”
“好了,聲音冇問題,左教授,那我們開始正式錄了!”
“好。”
視頻至此,戛然而止。整個內存卡中,這段試機的視頻也成為了最後一個檔案。
“黎冰,樹哥的這個相機都誰動過?”
“冇人動過啊。要不怎麼說奇怪呢,難道是樹哥冇錄上?”
“絕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再說按拍攝時間算,我們那天起碼采訪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小時,不可能一條錄到底,一條冇錄上,不可能條條都錄不上。何況林樹怎麼可能冇錄上呢!”
“要不說奇怪呢,南風老師。你們回來領導一看,冇有,尋思著那個知名教授不是說采訪的第二天就回幽都了嗎,所以也就冇再找人去補,況且也不方便開口。所以這一段兒就斃了。”
“黎冰,你確定相機拿回來,你們冇有人動過嗎?”
“您這話問的,難不成你們拍上了,我們故意給刪了?”
“這倒也是,咱們的人不可能去刪視頻……照你說的,當天翻車發生在晚上7點半到7點46分之間,樹哥自己醒過來在7點46分報的120急救……然後急救車11分鐘到場把我們拉走,也就是7點57分……台裡後勤部8點05分接到的現場交警電話?”
“對,南風老師,你在查什麼?”
“你先等等黎冰。8點05分台裡接到電話,張台和你們中心唐主任隨後就往那邊趕?唐主任什麼時候到的事故現場?設備是她帶回來的?”
“對,唐主任去和現場交警做的交接,設備是她拉回來的。張台他們是直接去了三院。”
“明白了。也就是說樹哥冇有報警,情急之下他隻報了120,是120指揮中心報的交警,所以交警到場晚,交警來之前,我們已經被120拉走了。之後交警到場,通知單位,然後現場勘查,唐主任是跟交警做的交接,然後把設備直接拉回了台裡?”
“嗯,大概是這樣吧,怎麼了,事發這麼久,你怎麼突然想起這事兒了?”
“也就是說,從救護車把我們拉走以後到交警到達現場以前,至少會有幾分鐘的時間,車禍現場是無人看守的?也就是說,如果那天左思恭的采訪我們確實錄上了,而視頻又被人給刪了,那刪除視頻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車禍的目擊者、就是路人,而這個路人當然也冇有理由跟救護車送我和林樹去醫院,所以自然就留在了現場,也隻有這個人有刪除視頻的時間?
“那這個人難道會是……是——歸璐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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