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北市------------------------------------------，講武堂的柵欄門一開，憋了一禮拜的學兵們嗷嗷叫著往外湧，活像出圈的餓狼。，就是他們這號“餓狼”最愛撲騰的地界。空氣裡永遠飄著股複雜的味兒——剛出爐的燒餅香、油炸糕的甜膩、羊湯的膻氣、汗味、馬糞味，還有各家飯館後廚飄出的蔥薑蒜下鍋的爆鍋香，全混在一塊兒，熱騰騰、鬧鬨哄，是獨屬於這人間的、粗糲的生氣。“今兒個必須得讓漢卿放放血！” 鮑毓麟一把摟住張漢卿脖子，他比張漢卿壯實，嗓門也大，“上回打賭掰腕子，你小子可輸了！”：“就是！寶發園，必須寶發園！那兒的扒肘子，嘖，想得我夜裡直流哈喇子！”，笑著掰他胳膊：“行行行，放血！鬆手，老子要斷氣了！”，都是自己的發小，學成還是自己二大爺的兒子，可惜後來……當了漢奸；，倆人後來都是奉軍的骨乾，官至旅長，尤其是廷樞，精巧靈活，能打硬仗，可謂是自己的得力臂膀。。一起捱過教官的揍，一起偷喝過酒，也一起吹過牛皮。隻是上輩子，後來各自飄零，命運沉浮，西安事變後就再也冇見過他倆。，聽著他們嚷嚷著要吃肉，張漢卿心裡那點屬於百歲老人的蒼涼，被這市井的煙火氣一烘，竟也蒸騰出些許溫度來。活著，能再這麼胡鬨一回，真好。，門臉不大，裡頭擺著七八張油光鋥亮的方桌，人聲鼎沸。跑堂的肩上搭著白毛巾，在桌椅間穿梭，吆喝聲能蓋過一切。“四位！裡邊兒請——！” 跑堂的拖長音調，眼睛毒，一眼看出這幾個穿著學兵軍裝的小爺不好惹，尤其是被簇擁在中間那個，雖然也穿著灰撲撲的製服，可那眉眼間的氣度，就不是普通人家。。張廷樞跟點將似的：“扒肘子！必須得有！鍋包肉！溜肉段！酸菜燉血腸！再來個下酒的熗拌乾豆腐絲！” 他抬頭看張漢卿，“漢卿，整點白的？” ：“整！揀好的上！”“得嘞！” 跑堂的麻利記下，扯著嗓子朝後廚喊：“貴客一桌！硬菜走起——”，幾杯劣質但勁兒衝的高粱燒下了肚，話匣子就開啟了。話題無非是講武堂裡的破事，哪個教官走路順拐，哪個學員夜裡偷著哭著想媳婦，罵罵咧咧，卻又透著股子親熱。
“郭鬼子昨天又他媽加練！老子腿肚子現在還轉筋呢！” 鮑毓麟呲牙咧嘴地捶腿。
“得了吧你，” 張廷樞灌了口酒，“郭鬼子是狠，可人家有真本事。聽說他走南闖北，念過陸大，還跟朱慶瀾在四川呆過，後來在廣東跟著孫文護法，混一圈回來咱奉天的，這人不抽不嫖一身正氣！”
“猛歸猛，” 一直冇怎麼吭聲的張學成，也是他們一夥的，慢悠悠開口，“就是脾氣太倔，眼裡不揉沙子，容易得罪人。”
張漢卿捏著粗糙的白瓷酒盅，冇接話。郭鬆齡的結局，他比誰都清楚。就是因為太倔，眼裡不揉沙子，才……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岔開話題：“彆說那些了。廷樞，我老叔最近忙啥呢？”
“嗨，還能忙啥，” 張廷樞大大咧咧，“跟著大帥瞎混唄。關裡那攤子爛事兒，今天聯這個，明天打那個，我看啊，冇個消停！”
“可不，” 鮑毓麟壓低聲音，湊近些，“我聽我爹說，南邊那個孫文，又在搞什麼‘北伐’，動靜不小。還有東洋小鼻子，在滿鐵那邊，越來越不消停，老他媽搞小動作。”
“小鼻子就冇安好心！” 張廷樞砰地把酒盅頓在桌上，引得旁邊幾桌人側目。他渾不在意，眼睛瞪起來，“在咱地盤上，還他媽橫著走！早晚收拾他們！”
張學成拉他一下：“小點聲！這是能嚷嚷的地方嗎？”
張漢卿看著他們。年輕的臉上，有對時局的懵懂，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一腔未經世事打磨的血性。他們知道日本人不是好東西，但還冇真正領教過那種亡國滅種的殘酷。他們操心父輩的征戰，但還不太明白這亂世棋局到底有多凶險。
“喝酒喝酒，” 張漢卿舉起杯，“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咱們現在，就是練好本事。將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張年輕的臉，“將來真有什麼事，手裡的槍桿子硬，比啥都強。”
“這話對！” 張廷樞又高興起來，“練！往死裡練！將來跟著大帥，不，跟著漢卿你，咱們也他孃的乾出點名堂！讓我爹也瞧瞧！”
“對！乾！”
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濺出來，帶著辛辣的香氣。
這時，跑堂的端著巨大的托盤過來了，紅亮顫巍的扒肘子，金黃酥脆的鍋包肉，油光水滑的溜肉段，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幾個大小夥子眼睛都直了，也顧不上燙，筷子飛舞，大快朵頤。
張漢卿也夾起一塊肘子皮，肥糯糯的，入口即化。久違的、屬於年輕時代的旺盛食慾被勾了起來。他吃著，喝著，聽著弟兄們吹牛扯淡，罵娘講葷段子，窗外的市井喧嘩一層層漫進來，夾雜著遠處隱約的火車汽笛聲。
這喧鬨，這鮮活，這充滿煙火氣、甚至有些粗鄙的真實，像溫暖的潮水，一點點漫過他靈魂深處那百年的孤寂與寒涼。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忘記那些沉重的、尚未發生的未來。
直到——
旁邊一桌，幾個穿著綢衫、像是商鋪掌櫃模樣的人，喝得麵紅耳赤，聲音大了起來。
“……要我說，張大帥坐鎮奉天，咱這日子就還能過！”
“過得屁！稅越來越重，當兵的越來越橫！南邊也不消停……”
“最他媽不是東西的還是小日本！昨兒個，我家鋪子斜對過那家裁縫鋪，就因為不肯低價把鋪麵盤給那個日本浪人，晚上就被砸了！人現在還躺炕上哼唧呢！告？往哪兒告去？滿鐵附屬地，人家的地盤！”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啦！”
那桌人立刻壓低了聲音，隻剩下杯盤碰撞和含糊的咒罵。
張漢卿捏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剛剛吃下去的美食，忽然有些堵在胸口。熱鬨是他們的，屈辱和不安，像冰冷的暗流，始終在這座城市、這片土地底下湧動。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暗流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變成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漢卿？發什麼愣？吃肉啊！” 張廷樞用胳膊肘碰碰他，把一大塊鍋包肉夾到他碗裡。
張漢卿回過神，扯了扯嘴角，把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甜酸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他卻嚐出了一絲鐵鏽般的苦澀。
這頓酒，一直喝到日頭偏西。幾個年輕人都帶了七八分醉意，勾肩搭背，唱著荒腔走板的小調，搖搖晃晃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佈滿車轍的土路上。
張漢卿走在中間，晚風吹在發燙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他看著身邊這幾張年輕、鮮活、對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麵孔，又想起酒館裡聽到的那些話，想起更遠處這片土地上蟄伏的危機。
他得快點，再快點。
光在講武堂裡流汗不夠。他得用這“張公子”的身份，做點什麼。在他爹那越來越龐大的勢力版圖裡，在他自己那尚未成型的影響力裡，撬開哪怕一絲縫隙，埋下一顆不一樣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