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講武堂的日子------------------------------------------,被風吹得嘩啦響,一天天翻過去。,或者說,十九歲的皮囊裡那個一百零一歲的魂兒,開始慢慢把自己重新摁進講武堂的節奏裡。起初那幾天,他像個剛安上手腳的木偶,咋動咋彆扭。睡覺,硬板床硌得他渾身疼,在夏威夷躺慣了軟床墊,這身嬌貴的少爺骨頭得重新練。吃飯,高粱米飯噎嗓子,白菜湯清得能照見人影,他得逼著自己往下嚥,心裡卻想著:能吃上熱乎的,不孬。。,狗日的郭鬼子就跟索命鬼似的嚎起來。張漢卿一個激靈坐起,百歲老人的魂兒還在迷糊,年輕的身體已經跟著同屋的弟兄們竄下了炕。穿衣、打綁腿、抓槍,一氣嗬成,肌肉記著這流程,比腦子快。“張大公子,今兒個腿不轉筋了吧?” 旁邊鋪的郎先坡一邊係釦子一邊擠眉弄眼。這小子是山東人,之前是個鹽販子,嗓門賊拉大,愛鬨騰。,隻是把綁腿又緊了緊。他記得這郎先坡,後來快畢業的時候,講武堂舉行軍事演習,他跟自己換鞋踩上地雷陣亡了。是個愣頭青,也是條漢子。“漢卿那是頭天讓日頭晃著了,” 對鋪的李宜春接過話頭,他是本地人,從小跟自己是一個學堂出來的,說話帶著奉天腔特有的“垮”味兒,“漢卿啥身板兒,能跟你似的軟腳蝦?”,衝進還掛著星光的操場。冷風一激,張漢卿徹底醒了。肺葉裡灌滿清冽的、帶著土腥氣和馬糞味的空氣,他跟著隊伍開始跑步。腳步聲砸在地上,悶雷似的,震得胸口發麻。一圈,兩圈……年輕的軀體開始發熱,出汗,心跳如鼓,但那股子累到極限的虛脫感後麵,是一種奇異的、蓬勃的生機。。真的活著。用這雙年輕的腿,在這片黑土地上跑著。。郭鬆齡是他們的教官,要求嚴得變態。“瞄準!三點一線!你那眼珠子是出氣的?靶心在哪兒?!” 郭鬆齡的大嗓門能在校場上空炸出迴音。他拎著根馬鞭,揹著手在佇列後頭溜達,看誰動作不對,上去就是一下,不疼,但丟人。,肘子磨得生疼,透過標尺缺口,死死盯住百米外的靶子。這具身體有肌肉記憶,但那個百歲靈魂帶來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手很穩,呼吸壓得極緩。周圍弟兄們呼哧帶喘的動靜,遠處馬廄的嘶鳴,風吹旗子的呼啦聲,都模糊成了背景。,手裡這杆老毛瑟,準頭實在不咋地。未來會有更好的槍,迫擊炮,山炮,飛機,坦克……還有那場讓整個東北乃至中國流儘鮮血的戰爭。但現在,他隻能先跟這杆老夥計較勁。。砰!後坐力撞得肩窩一麻。:五環,偏右下。
“嘖。” 旁邊有人發出遺憾的聲音。
張漢卿冇動,重新拉開槍栓,黃澄澄的彈殼跳出來,帶著硝煙味。他慢慢推上第二發子彈。偏右下……是扣扳機瞬間,食指帶動了槍身。細微的毛病,但在戰場上,就是生死。
郭鬆齡不知何時蹲在了他旁邊,冇罵人,隻是看著他重新調整姿勢,瞄準,呼吸。“心挺靜。” 郭鬆齡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張漢卿手指在扳機上微微一頓。
“就是這靜,” 郭鬆齡伸手,點了點他握槍的手腕,“不像是小年輕的靜。倒像是……” 他頓了頓,冇說完,起身走了。
張漢卿繼續瞄準,心裡卻翻了個個兒。郭鬼子不愧是郭鬼子,眼毒。
除了出操打槍,還有戰術課。講武堂不是草台班子,請來的教官不是陸軍大學、保定軍校的就是留洋日本士官學校的。今天講《孫子兵法》,明天可能就扯到日俄戰爭。
教兵法的老頭姓葉,叫葉秉甲,是從保定軍校請來的,教過唐生智、白崇禧這些人,一輩子都在跟軍校打交道,講到“兵者,詭道也”,搖頭晃腦,底下不少大老粗聽得直打瞌睡。
張漢卿坐得筆直,聽得認真。他不是在聽“詭道”兩個字,他是在用往後一百年的仗,去印證書上的道理。哪有什麼純粹的詭道?到最後,還是國力、民心、鋼鐵、鮮血。他見過真正的“詭道”,也見過“詭道”在絕對實力麵前如何不堪一擊。
葉秉甲看他聽得入神,點他名:“學員張漢卿,你說說,何謂‘上兵伐謀’?”
全講堂都看過來。有等著看熱鬨的,誰不知道張大帥的兒子是個“耍得開”的少爺?
張漢卿站起來,沉默了幾秒。他不是在想書上怎麼說,是在想,怎麼用十九歲該懂的話說出來。“報告教官,學生以為,‘伐謀’不是耍小聰明。是看得比對手遠,算得比對手全,在他還冇醒過味兒的時候,就把路給他堵死。讓他有勁兒冇處使,有槍冇地兒放。”
葉秉甲眯起眼:“哦?具體說說。”
“比如,” 張漢卿頓了頓,聲音清晰,“知道對手想從哪兒來,提前把路挖斷,把橋炸了,把糧食藏了,堅壁清野,讓他人馬未動,先餓一半,亂一半,這不比等他兵臨城下了再硬拚強?”
他說的,是未來那場戰爭中,無數中**民用血淚換來的經驗,堅壁清野,遊擊破襲。隻不過現在,被他用最樸素的話,安在了“伐謀”二字下麵。
講堂裡安靜了一下。郭鬆齡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看著張漢卿,眼神深了些。
葉秉甲沉吟半晌,點點頭:“話雖粗,理不糙。坐下吧。”
晚上是難得的閒散時光。一幫半大小子擠在通鋪大炕上,吹牛扯淡,臭襪子、汗味兒、劣質菸草味兒混在一塊。
“聽說了嗎?南邊又打起來了,孫大炮跟那誰……”
“管他呢,咱吃好餉,練好槍,大帥讓打誰就打誰唄!”
“哎,漢卿,” 郎先坡蹭過來,壓低聲音,“你家老爺子最近忙啥呢?關裡是不是不太平?”
張漢卿正就著油燈,費力地補白天訓練刮破的袖子。聞言,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這時候,父親正忙著跟直係、皖係那些軍閥勾心鬥角,搶地盤,擴大勢力。東北看似穩固,實則暗流洶湧。日本人,俄國人,都在邊上盯著。
“不太平纔好,” 他繼續手裡的針線活,聲音平淡,“太平了,要咱當兵的乾啥?”
“這話對!” 齊家祥一拍大腿,“小爺進講武堂學軍事就想日後在戰場上真刀真槍乾一場,跟著大帥榮華富貴、升官發財!”
“就你?” 旁邊人鬨笑,“齊二小子,你狗日的槍都端不穩,當官?當棺材板兒還差不多!”
笑罵聲吵成一片。張漢卿冇跟著笑。他看著這些年輕、鮮活、對未來充滿粗糙憧憬的麵孔,心裡像堵了塊石頭。他們中很多人,等不到立功當官,就會死在不久後的軍閥混戰裡,死在更後來的那場國難裡。有些人,他甚至能隱約記起他們的死法。
可他不能說。
他隻能把線頭咬斷,把補丁拍平,吹熄了油燈。
“睡吧,” 他說,“明兒還得出操。”
黑暗裡,鼾聲漸漸起來。張漢卿睜著眼,看著糊了報紙的頂棚。月光從破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慘白的光。
他知道,這講武堂的日子,這流汗、喘氣、罵娘、偶爾暢想未來的日子,就像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他這隻從百年後飛回來的蝴蝶,翅膀已經扇動。而他需要在這短暫的寧靜裡,儘快長出足夠硬的骨頭,磨出足夠鋒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