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來了------------------------------------------,一百零一歲的呼吸在氧氣麵罩下有一下冇一下地拉著風箱。,中文旁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關於‘不抵抗’命令,張漢卿晚年曾表示……”,聽不清了。。聽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累。。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像東北老家冬夜裡最厚的那床棉被。……“學員張漢卿!嘎哈呢!槍端穩!” ,帶著熟悉的奉天口音,劈頭蓋臉砸過來。。。是刺得人眼珠子發疼的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熱氣裹著塵土味兒、汗酸味兒,一股腦往鼻子裡鑽。,手裡端著一杆老沉的訓練用步槍,槍口抖得跟篩糠似的。兩條胳膊酸得不像自己的,腿肚子直轉筋。“看前邊兒!靶子!你瞅我嘎哈!” 麵前的教官臉膛黑紅,眉毛立著,一口唾沫星子差點噴他臉上。。。年輕,火爆,活生生的郭鬆齡。不是照片上那個,也不是記憶裡最終倒在雪地裡的那個。 “嗡”一聲,像被人掄了一鐵錘。一百年的畫麵、聲音、氣味——消毒水、海風、輪椅的吱呀聲、軟禁時窗外的蟬鳴、父親被炸爛的專列、瀋陽城破那夜的炮火、還有……自己那張在曆史書裡被定格成“不抵抗”的臉——所有這些東西,擰成一股滾燙的洪流,狠狠衝進他此刻昏沉的腦袋。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聲音啞得嚇人。
“我什麼我!” 郭鬆齡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槍,槍托砸在地上“砰”一聲響,“瞅你這熊樣!昨晚上又偷摸出去喝馬尿了?站都站不直溜!”
周圍傳來壓抑的嗤笑聲。幾個同樣穿著灰撲撲軍裝、剃著陸軍頭的年輕學員,在不遠處擠眉弄眼。那些麵孔,有的陌生,有的卻在百年記憶裡有著清晰的歸處——戰死的,逃了的,投降的,也有後來成了烈士的。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不是喝酒喝的,是靈魂被硬生生摁回這具年輕軀殼的排異反應。一百年的疲憊,像沉在水底百年的淤泥,此刻全被攪了起來,堵在胸口,憋得他眼冒金星。
“郭、郭教官,” 他試圖站穩,可腳下發飄,天地都在轉,“我……我有點暈……”
“暈?我看你是欠練!” 郭鬆齡嘴上罵得狠,手卻伸過來,一把架住他胳膊,“臉色煞白,跟見了鬼似的!滾邊兒去歇著!”
張漢卿被半拖半架地弄到操場邊一棵老楊樹下。樹皮粗糙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軍裝傳到背上,泥土的腥氣和青草被曬出的味道混在一起,真實得可怕。
他靠著樹乾滑坐下去,手死死摳進地裡。涼絲絲的土,裡麵還有小石子硌手。
不是夢。
他顫抖著抬起另一隻手,攤在眼前。手指頭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點薄繭,是剛練槍磨的。麵板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著,隨著心跳一下下跳。年輕,有力,蘊著十九歲該有的、用不完的勁兒。
可這勁兒裡麵,如今塞進了一個一百零一歲的魂兒。
“呃——嗬……”
一聲像是從肺管子最深處掏出來的抽氣,噎在喉嚨裡。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滾燙,砸在年輕的手背上,濺起細小的塵土。
不是委屈,不是疼。是比那些深得多、重得多的東西,是百年的江河流沙,一朝決堤。
“爹……” 他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冇人聽得清。眼前模糊一片,是老爹張雨亭最後上專列時,回頭罵他“小六子,你跟老子真他孃的是今生父子、前世冤家”的那張臉;是郭鬆齡反奉失敗被曝屍瀋陽街頭,他偷偷派人去收屍時,手下人帶回的那張凍得青紫、死不瞑目的臉;是“九一八”之後,報紙上“不抵抗將軍”那幾個黑體大字,刺得他整宿整宿睡不著;是西安之後,漫長得冇有儘頭的幽禁歲月,看著窗外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還有東北。那片丟了十四年的黑土地。三千萬父老鄉親。
“媽了個巴子……” 他咬著牙,把嗚咽憋回去,憋得渾身哆嗦,指甲摳進樹皮裡,生疼。可這疼,真好。提醒他還活著,真的活過來了,活在一切都還冇爛透、還冇糟踐完的時候。
“漢卿?” 郭鬆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不耐煩,又有點不放心,“真不行了?用不用抬你去醫務室?”
張漢卿冇抬頭,把臉埋在胳膊肘裡,蹭掉那點不爭氣的水漬。再抬頭時,除了眼圈還有點紅,臉上已經冇了淚。隻是那眼神,看得郭鬆齡心裡一咯噔。
那不像十九歲小夥子的眼神。太深,太靜,裡頭像藏著結了冰的遼河,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郭鬆齡這見慣了血火的老行伍,都覺著有點瘮得慌。
“教官,” 張漢卿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但穩了,“我冇事。剛就是……有點中暑。”
“中暑?” 郭鬆齡狐疑地打量他,“這剛入夏,中哪門子暑?你小子彆是心裡憋著啥事兒吧?”
張漢卿慢慢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動作有點慢,但穩當。他望向操場,望向遠處講武堂青灰色的磚樓,望向更外邊,奉天城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頂。
“冇事兒。” 他又說了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能有啥事兒。”
風從操場上刮過,捲起一陣土。年輕的學員們還在嘿哈地練著刺殺,口號聲震天響。陽光亮得晃眼,一切都嶄新,充滿蠻橫的生機。
郭鬆齡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撓了撓頭。總覺得這小子哪兒不一樣了。可具體哪兒不一樣,又說不上來。就是……好像一眨眼功夫,那身紈絝公子哥的浮躁氣冇了,換上了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沉甸甸的。
“真冇事就歸隊!” 郭鬆齡吼了一嗓子,“彆跟那兒杵著裝相!”
張漢卿轉過身,臉上甚至擠出一點年輕人該有的、有點混不吝的笑:“知道了,教官。剛纔……對不住啊,給您丟人了。”
“少扯犢子!” 郭鬆齡笑罵一句,心裡那點異樣感稍微散了些,“趕緊的!”
他小跑著回到佇列裡,腳步起初還有點虛浮,但很快,屬於十九歲身體的記憶和本能回來了。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血液在血管裡奔流,肌肉蘊含著等待爆發的力量。
一百年的悔,一百年的債,一百年都冇能說出口的“對不起”。
都憋在這身嶄新的力氣裡了。
他端起旁邊學員遞過來的訓練槍,木頭的槍身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眯起眼,看向前方那個畫在木牌上的靶心。
這一次,槍,得握緊。
路,得走對。
那些還冇發生的,不能再讓它們發生。
他站定,端槍,年輕的背脊挺得像根寧折不彎的紮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