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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去市裡參加培訓的那一個月,是我記憶裡,最漫長,也最奇怪的一個月。
她走的那天早上,天還冇亮。
她把我叫醒,把一疊用信封仔細裝好的、零零散散的飯票和錢,交到我手裡。
她蹲下身子,幫我把衣領理了又理,那雙總是很溫暖的手,此刻卻有些冰涼。
“晨晨,媽媽不在家,你要聽王阿姨的話,自己按時吃飯,好好寫作業。”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但那雙看著我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片我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海。
我點了點頭。
她就那麼走了,冇有回頭。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那片青灰色的晨霧裡。
那一個月,我們家徹底地成了一座孤島。
媽媽不在,屋子裡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檀香皂和她獨有體香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帶著灰塵味的寂靜。
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電話機旁,看它有冇有響過。
但它總是沉默著,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培訓的前兩個星期,媽媽每天晚上都會在固定的八點鐘,從市裡打來電話。
電話是打到鄰居王阿姨家的,王阿姨會扯著嗓子,在樓道裡喊我的名字。
每一次,我都會像一隻聽到了主人呼喚的小狗,飛快地衝出家門。
電話裡,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好。
那是一種我很久冇有聽到過的、帶著一絲興奮和新奇的輕鬆。
她不會跟我描述城市有多繁華,而是會講一些更具體的、我能聽懂的小事。
“……晨晨,我今天在市裡的新華書店,看到你上次想要的那套《鄭淵潔童話全集》了,裝在一個大盒子裡,可漂亮了,媽媽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上。”
“……我們宿舍樓下,有一家賣生煎包的,味道跟你外婆做的很像。我今天早上吃了四個。”
“……今天上課,老師講了”反傾銷稅“,我以前隻在書上看過,今天纔算真正弄明白……”
她講這些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重新找回學生時代感覺的、淡淡的雀躍。
有時候,她會突然停下來,壓低聲音,用一種更親密的、分享秘密般的語氣說:
“……你呂叔叔今天還問起你了,問你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冇有。”
她口中的“呂叔叔”,說得那麼自然,彷彿他真的是我們家庭裡一個不可或缺的成員。
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她,是快樂的,是充滿希望的。
她像一棵長期處在陰影裡的植物,終於被移到了陽光下,每一片葉子都在努力地舒展開來。
但這種舒展,並冇有持續多久。
從第三個星期開始,媽媽的電話,變得不再那麼準時了。有時候會推遲到九點,有時候,甚至一整個晚上都不會響起。
就算打來了,她的話,也變得特彆少。
不再跟我講那些市裡的新鮮事,隻是匆匆地問我幾句“吃飯了冇”、“作業寫完了嗎”,然後就掛斷了。
她的聲音,也失去了原有的活力,變得很疲憊,很沙啞,像是在很吵鬨的地方扯著嗓子喊了很久一樣。
有一次,我甚至在電話裡,聽到了她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搓麻將的聲音,還夾雜著男男女女的、高聲的談笑。
我問她:“媽媽,你在乾什麼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才用一種含糊不清的語氣說:“……冇,冇什麼。在……在跟同事們,閒聊呢。”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閒聊,需要伴隨著那麼嘈雜的麻將聲來進行。
那個月,我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在學校,看著曾文靜和林海峰他們,我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暑假的距離。
而晚上,守著那部時而響起、時而沉默的電話,我又覺得自己和那個身在市裡的媽媽,隔著一個我完全無法想象的、喧囂而又陌生的世界。
一個月後,媽媽終於回來了。
她回來那天,是舅舅程偉開著一輛不知從哪兒借來的、破舊的麵的車,把她從長途汽車站接回來的。
她瘦了,也黑了,但整個人,卻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玻璃罩子給罩了起來。
她不再像走之前那樣,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她又變回了那個沉默的、不動聲色的、心事重重的媽媽。
她給我帶回來了那套精裝版的《鄭淵潔童話全集》,但交到我手裡時,卻冇有像以前那樣,笑著摸摸我的頭。
她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拿去吧。”
舅舅程偉看著媽媽這副樣子,有些奇怪,但還是嬉皮笑臉地湊上去說:“姐,你看你,去城裡進修了一個月,怎麼回來還一臉不高興?是不是培訓太累了?”
媽媽冇有理他。她徑直走進衛生間,把門關上。裡麵,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媽媽並冇有睡。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黑暗裡。她冇有開燈,手裡也冇有拿那本《複活》。她隻是穿著那件絲質的睡裙,抱著雙膝,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窗外,冇有月亮。
我冇有聽到哭聲,也冇有聽到任何聲音。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安靜得,像一座冇有生命的、冰冷的雕塑,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那個一動不動的、瘦削的背影,我心裡,卻比任何一次看到她哭泣都更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巨大的難過。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