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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快一個星期的十全大補湯,那股又甜又苦的、混雜了當歸和不知名草藥根莖的味道,就像一層洗不掉的油漆,牢牢地附著在了我的舌根上。
以至於我在學校裡,聞到女同學文具盒裡飄出的、那種廉價的茉莉花香味的橡皮筋的味道時,都會忍不住乾嘔一下。
媽媽似乎對我這種反應很滿意。
她好像覺得,隻有這種具體的、能被感官捕捉到的苦,才能證明那些補藥正在我的身體裡,發揮著作用,才能讓她自己心裡,那些看不見的虧空和虛弱得到一點點虛假的填補。
而曾文靜,則像一株生長在我們這個充滿了藥味和機油味的、沉悶世界之外的、不知名的植物。
她身上,永遠都帶著一股乾淨的、混雜了陽光、墨水和她那件總是洗得發白的校服上,殘留的肥皂泡的味道。
那個春天,她迷上了英語。
那不是我們課本上那種,“Howareyou?Fine,th
ankyou,andyou?”式的、乾巴巴的英語。她迷上的,是一
種更遙遠的、隻存在於網絡和磁帶裡的、帶著音樂般韻律的英語。
我發現,她最近有了一個寶貝——一台小小的、半舊的隨身聽。
那是她父親從鄉下中學淘來的、不知哪個老師用過的舊貨,塑料的外殼邊角都已經被磨得發亮,連放電池的那個小卡扣都斷了,需要用一小截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粘著。
她卻非常珍惜,甚至用她媽媽織毛衣剩下的、淡黃色的毛線,給它打了一個小小的、剛好能套進去的保護套。
省裡要舉辦一場中學生英語演講比賽,我們縣隻有一個推薦名額。
這個訊息,像一顆小石子,在我們年級那潭死水裡,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但很快就平息了。
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省城是一個和北京一樣遙遠的概念,遠不如討論昨天晚上還珠格格裡小燕子又闖了什麼禍來得實在。
可這顆石子,卻在曾文靜的心裡,砸出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
她的目標,就是拿下這個名額。但她的動機,和那些想通過比賽獲得加分、拿到獎狀的同學,似乎完全不同。
有一次,在自習課上,我看到她正戴著耳機,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英漢詞典,嘴裡唸唸有詞。
我湊過去,小聲地問她:“你這麼拚命,就是為了去省裡拿個獎啊?”
她抬起頭,把其中一隻耳機遞給我。
那耳機的海綿套,已經有些發黃、破損了。
我戴上,聽到了一段極其清晰、純正的、我從未聽過的女聲在朗讀著什麼。
那聲音,圓潤、飽滿,每一個單詞的起承轉合,都像音樂一樣優美。
它和我們英語老師那生硬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把“three”讀成“樹”的發音,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你聽,”她看著我,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於信仰的、倔強的光,“這纔是英語本來的樣子。我覺得,一件美好的事情,就應該被這樣對待。”
她所說的“好好對待”,是一種近乎於工程師的、充滿智慧和耐心的、笨拙的抗爭。
她冇有去買那些昂貴的、全新的標準發音磁帶,更買不起當時剛剛開始在我們縣城裡出現的、像個小寶貝一樣被鎖在玻璃櫃檯裡的MP3。
她唯一的音源,是縣裡那個上網費貴得嚇人的網吧。
那裡的電腦,螢幕還是那種大屁股的、泛著藍光的純平顯示器。
她會用攢了好幾個星期的零花錢,去那裡開上一個小時的機。
然後,從一些我看不懂的、全是英文的網站上,下載一些同樣是英文的、名叫MP3的音頻檔案。
可難題在於,如何把電腦裡的聲音,裝進她那台隻能播放磁帶的舊隨身聽裡。
我看著她,像一個最頑強的工程師,在用手裡最簡陋的零件試圖搭建一架通往新世界的橋梁。
她從一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舊的《電腦愛好者》雜誌上,找到了一個土辦法。
她去縣城裡那個專賣電子零件的、像雜貨鋪一樣的小店,花了幾塊錢,買來一個耳機插頭,一小段電線和一個麥克風插頭。
然後,在一個週末的下午,她趴在我家的那張方桌上,用我舅舅程偉不知從哪兒弄來、又被他扔在角落裡生了鏽的電烙鐵,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細細的銅絲,焊接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鬆香和塑料燒焦的、刺鼻的味道。
她的手指,甚至被滾燙的烙鐵頭燙出了一個亮晶晶的小水泡。
她隻是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然後,繼續埋頭和那些不聽話的、細小的零件較勁。
最終,她真的成功了。她焊出了一根兩頭帶著不同插頭、中間用黑色膠布纏得歪歪扭扭的、醜陋的“音頻對錄線”。
她會帶著這根線和幾盤空白磁帶再去一次網吧。
她把對錄線的一頭插在電腦的耳機插孔,另一頭插在她那台舊隨身聽的麥克風插孔裡。
然後,在電腦上播放MP3的同時,按下隨身聽的錄音鍵。
網吧裡很吵,充滿了鍵盤的“劈啪”聲和遊戲裡“Fireinthehole!”的嘶吼聲。
她必須戴上耳機,
全神貫注地通過監聽,來判斷錄音的音量和效果,不能有一點雜音。
我看著她因為成功地轉錄了一段清晰的對話,而摘下耳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疲憊而又滿足的笑容時,內心感到一種巨大的、混雜了心疼和敬佩的觸動。
那個週末的下午,我們家的門,被敲響了。
來的人是曾文靜。
她懷裡,緊緊地抱著她那個用淡黃色毛線套裝著的寶貝隨身聽,和那幾盤她自己親手轉錄的、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標註著“LessonOne”、“Le
ssonTwo”的磁帶。她站在門口,顯得有些拘謹和不安。
“何晨,”她說,眼睛卻越過我,看向了正在客廳窗前,繡著星空十字繡的媽媽,“那個……我能,我能請程蕾阿姨,幫我一個忙嗎?”
媽媽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盯著針眼而顯得有些疲憊的眼睛,在曾文靜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乾淨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曾文靜走進屋,把那台半舊的隨身聽,像獻上一件珍貴的貢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張堆滿了碎帆布和麻線的方桌上。
“程蕾阿姨,對不起,打擾您了,”她說,聲音因為緊張而帶著一絲小小的顫抖,“我從電腦上錄了一些聽力,但總覺得聲音有點發悶,錄出來的效果不好。我聽我爸爸說,您以前在廣播站待過,最懂這些……這些機器。您能不能,幫我聽聽,是不是錄製的時候,電平太高了?”
我看到媽媽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
那裡麵,有驚訝,有片刻的恍惚,也有一絲被一個孩子的、天真的世界所打擾後的、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她最終,還是放下了手裡的繡花繃子和那根亮晶晶的小鋼針。
她接過了那台小小的隨身聽,戴上了耳機。
為了測試錄音效果,媽媽讓曾文靜把她的演講稿念一遍。
曾文靜立刻站得筆直,像一棵準備接受檢閱的小白楊。
她用她那清脆的、努力模仿著標準倫敦腔的聲音,朗讀著她的演講稿。
而媽媽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她不像一個老師,更像一個倦怠的、苛刻的評委。
聽完一遍後,媽媽睜開眼,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曾文靜在某個單詞的尾音處理上的一個細微瑕疵。
她的發音,比曾文靜模仿的錄音,更加純熟、地道,帶著一種曾文靜從未聽過的、屬於成年人的自信和從容。
那一刻,曾文靜看著媽媽的眼神裡,充滿了崇拜的光芒。
曾文靜練習了幾遍後,媽媽卻打斷了她。
“文靜,”她看著她,眼神變得很深,很銳利,“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非要參加這個比賽?”
曾文靜愣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小聲但異常堅定地說:“因為……我覺得它很好聽。
我就是想,把這麼好聽的聲音,在很多人麵前,大聲地念出來。我覺得,一件美好的事情,就應該被這樣對待。”
媽媽看著她那天真的、閃著光的眼睛,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冇有說話,隻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了她那個繃得緊緊的、圓形的繡花繃子。
屋子裡很安靜。靜得能聽到曾文靜那有些侷促的、細微的呼吸聲,和牆上石英鐘“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腳步聲。
媽媽的手指,捏著那根小小的、亮晶晶的鋼針。
她的麵前,是一片已經繡出了一小半的、扭曲的星空。
她似乎是想繼續剛纔的工序,可那根針,卻懸在半空中遲遲冇有落下。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又讓我感到一陣莫名寒意的動作。
她把那根鋒利的針尖,對準了那塊已經繡好的、由無數個小小的、排列整齊的藍色格子組成的“夜空”,然後,用一種近乎於麻木的、心不在焉的力道,開始一下、一下地,用針屁股,輕輕地敲擊著那些彩色的棉線。
那敲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隻是讓那些原本平整、服帖的絲線,變得微微有些鬆散,起了一層細小的、看不見的毛邊。
她不像是在刺繡,更像是在用一種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破壞著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那個小小的、脆弱的彩色秩序。
過了很久,她才停下那個奇怪的、徒勞的動作,抬起眼看著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沉默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曾文靜。
“文靜,”她說,聲音很平,也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發生過、與她無關的舊事,“我們單位去年搞業務競賽,理論考試,我考了第一。”
曾文靜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媽媽冇有看她,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實際操作,評委臨時加了一道題。讓我們用算盤,算一筆附加稅,誰最快,誰的分就最高。”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自嘲的弧度。
“那道題,我五分鐘就算完了。坐在我旁邊的小莉,她多花了三分鐘。最後得獎的是她。”
她冇有再往下解釋原因。她隻是轉回頭,看著曾文靜那雙因為困惑而顯得更加清澈的眼睛,然後,她做了一個極
其細微的動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上那本曾文靜帶來的、嶄新的英語演講比賽輔導書。
書的封麵上,印著幾個燙金的、醒目的主辦單位的名字,其中一個,是縣教育局團委。
她的手指,就在教育局那三個字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
那動作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像兩聲沉悶的鐘聲,敲在了曾文靜的心裡。
然後,媽媽才站起身,把那台半舊的步步高複讀機,重新收回了櫃子裡。
她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磁帶,一邊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彷彿隻是在叮囑一件日常小事的語氣,對還愣在那裡的曾文靜說:
“你的發音很好。比我們局裡所有搞外貿業務的人都標準。”
“回去吧。好好準備比賽。”
我坐在不遠處的書桌旁,假裝寫著作業。
我聽著媽媽用她那被生活磨礪得沙啞的嗓音,向我心中那個最純潔的女孩,傳授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第一堂關於規則之外的、冰冷的啟蒙課。
我手裡的鉛筆,在練習本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色的、醜陋的口子,像一道無法修複的、撕裂的傷痕。contentend